
这是发生在我们同时代的真实故事:当我们的城市在不断变大、拥挤、繁华,当我们越来越追求表面繁荣,追求所谓成功,当我们越来越暴殄天物……却有这样一个凋敝的山村,有一群自称为“老天爷他干爹”的人,承受着被抛弃的人生。
事情的缘由其实很简单:村里的一个能耐人,带领村民去城里卖血,之后村里许多人患上了一种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学名叫做“艾滋”的“进口”热病,包括他的弟弟赵得意。患了病的人成为被大家鄙视、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仅仅因为向城里人输血,便成为被歧视对象,而歧视他们的人,却是他们曾经的亲人。得意哥哥的儿子,被恨他的人下了毒,得意的老父亲,背负着罪孽感,将村里患病的人带到小学校,开始过集体生活,共同面对人生的“末日”。这里,没有希望,没有关怀,陪伴他们的,是西北严寒的山风,是一次次不请自来的死神;生命,“像树叶子一样,从树上滑落”。
赵得意,被他的妻子抛弃了。妻子带着儿子远走他乡,留下他,在村小学的墙上,每天刻下一笔,记下他活着、但没有妻子看望的日子。
商琴琴,也被她的丈夫像丢垃圾一样丢进了村小学校。她还那么年轻,但自从发现“艾滋”,她丈夫连她的手都不再碰一下。她穿着一件红棉袄,一脸惶恐地走进了这个“热病”大集体。
在这个破败的小学校里,得意告诉她,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天赚一天,活一天就要精彩一天。为了活得精彩,两个没有人碰的“瘟神”精彩地爱了;趁他们还活着,他们突破了重重阻力结合了;为了能堂堂正正的一起活上几天,他们给长辈下跪,求他们成全,他们把得意唯一的家产——一间旧屋,当做遗产,送给了琴琴贪婪的前夫,以此换来他们一生最精彩的大日子——结婚了。
在这个整体色彩灰蒙蒙的电影里,一抹红色,几件红色道具,刺目而温暖而残酷。
先是琴琴进小学校时身穿的红棉袄,将琴琴爱美的天性展现出来,而这件红棉袄,却是另一个老人一生的心愿:他曾经答应送给自己老婆一件,但儿子都娶媳妇了,这个夙愿还没有了结。得意的老父亲知道后,走了二十里山路,找琴琴要来了红棉袄,当棉袄终于穿在那胖老婆身上时,老人躺在床上咽了气。
第二件红道具是一个红色的笔记本,丢失了笔记本的老汉在伤心难过中死去,死后笔记本放在了他的胸前。本子里,有老汉的青葱岁月,有他人生存在的记录,他临死都在寻找,或许真怕自己像一片树叶子一样,无声地滑落,被这个世界遗忘得干干净净。
第三件红色道具是琴琴和得意结婚时,琴琴穿上的红西服。被欺凌、被诅咒的琴琴,要让全村人、全世界人都知道,她结婚了,她买来红纱包裹的喜糖,给得意系上红领带,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一边嚼糖,一边流泪唠叨着:我们结婚了……
两个活在“艾滋”阴影下的苦命人,在精彩的结婚后,共同面对的是死亡。琴琴发热了,得意为了证明自己,在房梁上用一条草绳,系了两个上吊的环。然后是得意发烧了,像一场大火要把他吞噬。为了给得意退烧,琴琴将自己浸泡在冰水里,把自己冷透,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得意退烧。当得意终于醒过来,琴琴却在他床下,再也没有挣开眼。
影片的结尾,是他们那间陋室门下流出的血。这滩缓缓流到阳光下的暗红液体,述说着失去琴琴后,得意的痛,述说着死亡对这群小人物的摧残,述说着现实的残酷,成为电影第四件红色道具,将我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一刀刀割得体无完肤。
真希望全国的血液中心、血液制品企业的人都来看看这部电影,想一想,那些“老天爷他干爹们”都在天上等着呢,看他们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真希望历任的卫生部长们看看这部戏,看看过度市场化的血液制品生意所带来的人道灾难。
真希望所有的活得轻如鸿毛的无聊人都看看这部戏,知道活着多么不容易,活着多么值得珍惜。
真希望所有的政府官员们都来看看这部戏,想一想,在他们为农民卖菜难、城里人买菜贵困惑时,越来越像暴发户的大城市和越来越穷困凋敝的农村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鸿沟该如何填?
这部戏,充满了人性温暖,也因此,为了这部戏,几位知名大演员都牺牲了自己的形象,从濮存昕的龅牙,到蒋雯丽的邋遢村妇模样,特别是陶泽如的老父亲形象,将西北人的本分善良,演绎的真实感人。
整部戏,没有一处败笔,没有一个演砸了的角色。这是2011年春天,最让我感动的一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