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年。我认识她绝非偶然。
在一个LES群上胡乱的吼叫,我说我会把听到的故事写下来。于是我就认识了年。在一个夏天的夜晚。
最开始我们聊QQ。我问。她答。
“我是T。身高172。体重120。不爱说话。喜欢观察别人。喜欢找自己看得顺眼的人交往。”
年的开场白很简单。
“你不要对我的故事抱太大的希望。我很平凡。”
这句话,来来去去成了年的口头禅。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
“初中。”
“一直谈恋爱?”
“恩。”
“没有停过?”
“我喜欢身边有人陪。”
和年的对话总是很短的几句。我是一个简洁的人。她大概也是。QQ作为一种聊天工具好象从来都不需要像采访节目那样把一个问题问得非常完整,不需要来回解释前因后果。年是很聪明的人,对于我那些主谓宾不齐全的句子从不拖泥带水地纠缠。
“初中时给一个女孩写过纸条。把人吓哭了。”
这是年和我说的第一个故事。
“写的什么?”
“我喜欢你。”
“然后呢?”
“没有了。”
第一个故事就说了两句话便煞尾。
“这不算,年。”
“好吧。我高中时喜欢我的好朋友。”
“恩。”
“但当时没奢望过在一起什么的。最想的就是能抱她一下。”
我当即觉得好笑。这年头谁抱谁一下都成了理所当然了,怎么至于那么……我说年,你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能让你感觉到借机拥抱的事情么?她说记忆里一切都很简单,她不懂得什么是借机。
没有故事成了年的天经地义。我只好使劲晕倒了一番。
“我喜欢了她三年。那时候天天在一起。上学、放学、出去玩,甚至听她说她喜欢的男生。”
“现在呢?”
“她结婚了。和那个男生。”
“……”
“曾经有一次,我去看她,我抱着她的孩子,我都觉得我对那小孩是一种奇怪的爱,我紧紧地抱着他,希望那是她的化身。”
“你还爱她?”
“我不知道。可以算只是一场单恋。上学时有次我还闹笑话说要请她看电影,结果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年用很平淡的语气说。每句话都有煞尾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问。喜欢一个人却要天天忍受她说喜欢另外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这到底属于依恋还是暗恋?年一再地重复说她的故事不是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她没有停止地淡淡地说。也许任何一场这样的恋爱对于像她那样的人,也只是爱过疼过,这完整的过程罢了吧。毕竟世间已太多闲花只作闲中看了。
这个故事年也没有往下说了。她们之间除了我想象的高中生的压马路,逛公园,一起上学回家,大概也再没有别的了。
还是不能算。
对话没有再持续下去。我对年已没有什么兴趣。这是事实。多情反被无情恼。爱情故事的传统少年篇不都这样么?连同性之间也无例外。
我失望地关上电脑。我不愿意用21寸的大屏幕去费心这些个平凡的故事了。
第二天。年在QQ上给我留言。
“漠,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另外的城市上学,认识了林——我的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最开始我们只是喜欢彼此,后来就有了些小心的碰触,可是我们都不敢。怕别人说。我会借故借东西去她寝室,然后再把东西忘在那,这样就可以倒回去拿……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个在部队的同学与一个LES谈恋爱了,这给了我们莫大的鼓励。于是我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听朋友说她当时边看信边哭。放学后我就问她,可不可以,她说可以。然后我们就紧紧张张地牵起了手。”
这就又是一个故事了。
“年,我要情节。或者细节。”
“忘了。几乎都忘了。有一年冬天,我们一起午睡。我就问她,能不能亲她一下。她没有回答。我就亲了。先是脸。后是嘴……亲完都不好意思,蒙上被子,谁也不说话。”
“然后?”
“该做的都做了。这样过了两年。就分开了。”
“为什么?”
“她交了一个男朋友。”
这是背叛意义上的分手。我不知该不该替年难过。有那么一种冲动我想让年去看看林的右手手指。若果她的食指比无名指长那么她就是一个异性恋者了。若果她的无名指比食指长,她就是一个同性恋者。而我猜想林可能是等长。她可以轻易转换着取向。大概是最闹心的双性恋吧。也许年能这样想她会好过一些的。
我不会安慰别人。只好选择了下线。
一周后我收到了年的邮件:
“可以说在过去的十年,我与感情纠缠不清。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我经历的,说不出什么。物极必反。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第三个出现了,她叫苏,对我很好。我们没有说什么就在一起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三年。我用了大部分的时间学习。2004年,大学毕业。我们除了偶尔的做爱,已经不谈感情。年底,我回到了家乡。就这样我们也分开了。2005年,我开始在网上期望找到爱情。我说过我很在乎外表。呵呵,虚荣。可是我很难对没见过面的人产生什么感情。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吧,我对感情不在抱希望。”
初中加高中,过去的事情都可追溯到十年了。年还是这样平淡和简洁。这就是第4个故事。我理不清什么。这是不是和任何一场恋爱一样,有开端有结尾,完整的,于是就算得上是一段爱情了?亦或,读书时代的爱情故事都注定演绎成悲剧,而年恰恰成了这悲剧里上镜率最高的主角?她从头到尾都在强调“你不要对我的故事抱太大的希望”。
这就是一个平凡的LES的故事。
又过了一周,年的第二封邮件:
“2007年冬,那一阵子兴起了同学聚会。大多是初中的同学。第三次同学聚会,我重逢了冰——那个曾经被我的小纸条吓哭的女生,还有她的好朋友源源。源源很漂亮。毕业那会儿全靠她帮我和冰化解了尴尬,我一直是很感激她的。那晚我们吃饭唱K,夜里回家后,源源给我发信,于是一来一回我们交换了QQ号并相约单独的见面。以下是我的一篇日记:
从那次聚会过后,我们就一直在网上的聊天。3月的一天晚上,我约了她在快餐店门口等,她比我早到,站在那里,身体瘦弱的不像样子,爆炸头,化了妆,眼睛看起来亮亮的,我冲她笑了笑,于是两个人并肩走进了一间酒吧。一个很小的屋子,昏暗的灯光,英文歌。点了一瓶红酒,爆米花。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拘谨,手不停地拿下来,放上去的,时不时的抬起头冲她笑一下。她犹豫了很久,说:‘我也是,年。可是这条路太难走了。’当时我的脑袋一下子空了。我不知道我该安慰她还是和她一起难过。而源源和我说这些,是为了寻找到同盟的共鸣还是希望得到一份遥远艰难的爱情?
现在回想起这个新年,给我带来的还是很多的,甚至有此始料不及,一个大学同学,告诉我她喜欢了我三年,天天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我不敢去想这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她也是拉拉,我始终觉着这跟我有脱不了的干系的,痛苦,走进这个世界的人都得经历痛苦,即便人更贪婪于那样的美好,没人因为知道得痛苦去放弃,青春的岁月,走过磨难,才知道什么该珍惜,什么该放弃,事情并没有绝对的。而源源,从初一我们就是同学,算在现在这个时间,十年之后,她告诉我她是拉拉。十年前我们错过了,十年后我们又重逢了。还有就是重拾起的同学情。没什么可说的,最纯真的年代,留给我们最纯真的感情。
漠,有些事情我很心甘情愿,我是个寂寞的人,寂寞使我在这个时候犯下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不能说源源是不是我的错误,但是那时候我们很相爱。这爱是同盟间的还是真的吸引性的,估计两个人都无从说起了。
恩,先到这吧,我写不下去了,回忆真是痛苦。如果你觉的可用,我们就继续。这对我,是挺艰难的事。祝好!”
年是感情中人。我相信是。这是第5个故事。我突然很害怕再看到悲剧。尤其是不了了之的悲剧。我追问年,她和源源是不是还在一起,我希望看到两个人终于走到一起的那种幸福。她为她做饭,她给她褒糖水,或者每天去散一个小小的步,可以过上几个浪漫的节日,哪怕就是大床上多一个身子,帘子后面多一个相伴的影子……
还是过了一周,收到年的邮件。年是一个很有规律的人。她不需要我如时守侯,但一定不让我失望。
“回忆总是很痛苦。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给你说完。我需要克服自己。
三八节,她约我下午去喝咖啡。晚上到一个同学家吃饭。当我走近那个昏暗的小屋,看到这样清朗的她。那一晚发生的任何事都好象和我无关,我中毒般使劲盯着源源看。她太美了,美得我想一直装到我的瞳孔里,放大,再放大……我不时地在桌下牵她的手。小小的,湿湿的,凉凉的,很生硬的。我只能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抓住。那时她想抽走。我抓住不放。
接着我们和其他同学一起玩游戏。输了的要亲每个人一下。呵呵。我总是故意输,然后把她放到最后一个,在她的侧脸轻轻的亲一下,心也漏跳了一拍……
那晚我去了她家。洗漱完我坐在沙发上。她大概以为我已经躺下了,穿的很少的就进来了,看到我还坐在那里。羞地一下子就把灯关了。她说快躺下吧,只有一个枕头。我们都只枕了一个边躺在那里。……突然我翻起身抱住了她。吻她。轻轻的。可还是能感觉到她忍不住的浑身颤抖……我用力的抱紧她,说:‘别怕,我什么也不做。’那晚我们就这样就抱着睡了.
我会永远记得那个早晨,有温暖的阳光,宽敞的街道,蔚蓝的天空,和她。我们的第一次做爱。很小心。怕做不好。我吻着她光滑的肌肤,抚摩着她光滑的肌肤,试探着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紧张的浑身发抖……”
这封邮件很奇怪,像没有写完就被谁偷寄了过来。大概这是年很难忘的浪漫情节吧。我渐渐地也看到了故事的明朗,我想她们像初恋一样相爱,充满着梦幻的色彩,该是可以走多远的啊!我给年回信,我说,我看到了你的幸福,走了那么多个没有结果的故事,我祝福你这是最美好的,因为,最值得的东西都会留在最后的。
可是等了一周,又一周,都没有等来年的消息。我开始眷恋她倾诉的语言。简洁的。用惯“不知道”,这是一个模糊的字眼。年不再重复地说“不要对我的故事抱太大希望了”。可能她真的被回忆重伤了。她已经没情绪再客套了吧。
半个多月过去,我终于收到年的QQ留言。
“漠,源源生病了。在她走以前病的。最近我总想起骑着小摩托时她会从背后抱着我,嗯那时感觉她真的好小,抱着我都怕她不够用。教她骑的时候我从背后抱着她,一个手就够了。仿佛那个坏到就只为她而存在,刚刚好把她裹在里面,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可是我的怀抱空了那么久了,再也没有人去填满了。
然后她突然告诉我她要走了。她告诉我时,就已偷偷定了5月9号的车票。
8号晚,她问我去不去她家住,我说不去了,总去不好。她说去吧,我怕你不去会后悔。那晚我们没做爱,我很安静的抱着她过了一晚。9号那天,和几个朋友一起把她送到的车站。人群中我轻轻的握了下她的手。直到开车,我都只是轻轻地看了她几眼。”
年的那几句轻轻,看得我鼻子发酸。我该安慰这个坚强又脆弱的女人么?还是安慰我这样期望她们幸福却等到了这样的结局?信寄过来的时候是凌晨的3点多,我想大概那个夜晚年失眠了。在给我写信的若干个夜晚她都失眠了。我觉得自己很残忍。当她把伤口用皮肤裹起来的时候,我偏偏又热衷于将它撕开。年爱源源,爱到可以为她做任何的事。但是她不说,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地关怀着她的幸福和安康。
年说,漠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说可以。
年说你去源源的博客看看然后告诉我最近她好不好。
我说好。
年又说,还是不要了。我答应过她不能这样做。
我说你还爱她么?
年没有回答。
“6月6号,我辞掉了工作去北京,源源也也是深夜的车回上海。她告诉我彼此珍重。希望我好。到了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我想她。打不起精神来。没心情找工作。
7月8号,我给源源打电话,她没有接。后来又打回来,说是趁着那个人出去的工夫偷偷打的。她说他们吵架。不好。7月30号,我发信告诉她我生日。她没有回我。7月31号,她的电话停了机。
8月3号,我打她的座机,她只说她病得很重。”
年,忘记她吧。6月6号我在庆祝我的处女作电影开拍一周年。7月8号我在广州给姐姐拍裸照。7月30号我到杂志社做编辑。7月31号是我工作的第二天。8月3号我在一个封面设计博览会拍片。
我只知道。源源病得比我重。
“漠,我希望你好。”
“我很好。”
“8月4号。我最后一次打了她的电话,她说没什么事就挂了。那天她又离开了家。……
漠,从头到尾,我在抱怨好多东西,你能发现吧。我对爱情没有什么希望了,我的手机里留了好多她的信息,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了,曾经我都是要看了才会睡觉的。可是从8月4号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了,电话也一个都没打过,我不敢打,我怕听到停机的盲音。我总感觉已经过了很久,是在慢慢变淡吗?
但是,我依然爱她。想她好。淡淡的思念,却从没远离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见到她。也不知道见到她时她会变成什么样。……至少,我知道,有一个很爱源源的人爱着她。他们很幸福。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唉。”
年,那个人陪着源源,她会好起来的。你也会的。
我作为一个聆听者,还能说什么呢?第一个故事,那张坦然的纸条;第二个故事,那些暗恋的甜美和无奈;第三个故事,初恋般的碰触和迷人的情怀;第四个故事,最长却也最平淡;第五个故事,最短却最痛苦。……年没有再给我写信。我就像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静静地听她说着这些情节,看着她撕开自己的伤口,慢慢地放血……
我不知道年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也不知道任何一个LES是否都有着一段属于她自己的动人的感人的故事。但是我明白,她们爱得起,放得下,她们的存在依然让我暗暗喝彩……
最后,可能源源还是走不出抑郁病魔,而我,成了一个专听别人故事的人。
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那么一个关于幸福的美满的故事。
年,你要幸福。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