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总数超过千万的中国同性恋者来说,身份认同和亮相是他们争取理解与包容的第一步: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难题。在这个难题的后面,是亲情、友情、爱情交织的困惑和爱慰。
爱没有差异,有的只是对象的不同。请记住他们不是另类,只是很特别……
-本报记者 张莉贝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卫 毅
【故事主角】郑远涛,男,1980年9月出生于广州,现为北京某出版集团编辑。2004年12月1日,他接受广州电视台采访,成为广州第一位在电视上公开自己同性恋身份的人。2005年11月,他的母亲吴幼坚出现在南方电视台的节目中,成为中国第一位在媒体上公开支持同性恋者的母亲。
我是一名“同志”。
这个身份可能会让很多人感觉诧异。其实,没有什么,我还是一个普通人,惟一异于常人的只是性取向。说俗点,就像兴趣爱好一样,只是,我这个男人喜欢男人。
我只喜欢男人
从小,我就很喜欢电影。我在广州出生、长大,这里离香港很近,经常能看到香港的电影杂志,杂志上会说到香港的同志电影节,还有同性恋题材的中外电影《喜宴》、《春光乍泄》等,这是我了解同性恋的渠道,我知道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信息。还有我喜欢的歌手,黄耀明,一个同性恋歌手。
所以,当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之前,我已经很了解同性恋是怎么回事了。我也没有很多同性恋有过的感觉——全世界,只有我和别人不一样。
其实,现在回忆起来,很多事情已经模模糊糊了。但还记得,小时候没变声之前,我说话有些像女孩子。很多男孩子喜欢玩枪玩炮,我却对毛绒玩具和洋娃娃情有独钟。
小学里,所有的感觉都还是朦朦胧胧的,包括性取向。进入初中,一些细节让我越来越明白。比如上体育课时,男生湿透的衣服,突出来的胸部轮廓,会吸引我。有时候,我也会开玩笑地拿一支笔撩开他们的衣服。再比如,晚上做梦,我的梦里出现的是男生。
到了高中。高一时,我的同桌是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性格爽朗,勇于承担,和我很不一样。我陷入了对同桌的迷恋。但我没有想要追求那位男生,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异性恋。我决定只给他写一封信,表达爱慕之意。结果,高大威猛的他告诉我,他比较害怕,把信撕掉了。后来分班,一个理科,一个文科。他避开我。这样的结果,我难过,也有种孤独感。
高中时,还有位女生跟我很要好。我们的学习成绩都很好,几乎轮着坐第一名的位置,课余时间也经常混在一起。我的父母,注意到我俩关系密切,认为我在谈恋爱,只是还不好意思承认。
而事实上,那个女同学有男朋友,我和她属于“铁哥们”。我甚至在向父母坦白之前,已经告诉她自己是同性恋。
我有很多要好的女同学,都是这样的。
出柜
出柜,是指同性恋者公开其身份。
我已经记不清向母亲“出柜”的确切日期。大概是1999年4月的一个晚上,我还是个高三学生。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聊天。她说了自己的一些情感经历。其实,我并没有准备好跟她摊牌。只是聊得比较投入,就借着机会顺口说了。母亲和我的关系像朋友多于像母子,她不会因为我说了这些而将我逐出家门。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对话。
我说:“妈妈,你这么信任我,我也把我的事情告诉你吧。你知道我是喜欢男孩的吗?”
母亲没有惊讶,说:“你是不是因为现在还没遇到优秀的女孩子值得你去爱呢?你还没上大学,大学里可能有呢?或者工作的时候就遇到了呢?”
我说:“妈妈,你有很多女朋友,你会不会因为她们优秀就爱上她们呢?”
母亲明白了,又问了一句:“喜欢男人的男人不是很多吧?又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好不好找呢?”
我说:“异性恋就很容易找吗,有的人找了一辈子也都没找到。况且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向母亲“出柜”的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好。母亲却告诉我,她呼呼大睡。
我很感激母亲。母亲从事媒体工作多年,大小也是个名人,得知儿子是同性恋后,她还是一直给予理解和支持。2004年底,我第一次在媒体上“出柜”。一年后,她成为中国第一位在媒体公开支持同性恋者的母亲。她比我更需要勇气。
很多“同志”都羡慕我,因为大多数“同志”得不到家人的理解,他们不得不在“柜子”里继续生活。
大学,我在广州外语外贸大学念英美文学专业。我以自己的经历为原型,写了一篇英文小说《The Last Night》(《最后一夜》)。小说打动了我的英文老师,他让我在全班面前宣读。读的时候,我很紧张,声音都是抖的。小说读完,有些敏感的同学猜到了。
后来,我还是向一些同学、舍友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工作后,我依然在同事中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身份。
我的男朋友们
我的初恋出现在大学后。那时,我通过网络认识了很多“同志”。大二那年,我与从事美术设计的“扬”相爱了。
不久,父母都知道我有个男朋友。母亲生日那天,“扬”买花前来祝贺。父母就像对待普通朋友一样,聊家长里短。他们了解了“扬”的一些情况后,觉得我们俩确实给彼此带来很多快乐。
但是,我们相恋不久,“扬”又交了一个女朋友。他这才坦白,自己是个双性恋。“扬”来自一个军人家庭。他说,他的父母不会接受同性之爱,他最终会选择跟女性结婚,但可以背着女朋友和我保持关系。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决定跟“扬”分手。
初恋的结果对我打击很大。分手的那个暑假,或是出于郁闷,或是出于排遣,我跟多个男性来往,其中不乏一夜情。
其实,这样的生活并非我想要的。我觉得,“同志”也需要自尊和自爱。如果不自律,就无法改变社会对同性恋者的歧视。
两年后,我工作了,也认识了新的男朋友“森”。他是广州一所高校的外教,新西兰人,比我大15岁。
父母的态度还是支持。他们说尊重我的意见,我喜欢这个人,这是最重要的。父亲说:“如果年龄相当,自然好了,不相当我们也不反对。毕竟儿子已经成年了,这是他的自由。”
“森”的母亲从新西兰来中国时,与父母见了面。两家人在广州流花湖公园同游,这是同性恋者世界里是难得一见的景象。父亲曾经学过些英语和法语,能与“森”的母亲简单交谈。“森”的母亲在兜里揣了几张便条,是刚学会的中文会话,也不时拿出来说上几句。
后来,母亲这样形容当时的感觉:“每当看到远涛和森牵着手散步,又看到他俩在北京、澳门旅行的亲密合影,我就像多了个儿子般开心。”父母们聊得很投缘,甚至透着些“谈婚论嫁”的意思。
但是,我和“森”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觉得俩人在一起并不是特别合适,还是分手了。
我经常跟母亲交流关于感情的事情。我们不会大而概之地谈,而是从很小很日常的地方切入。我会跟母亲说,我新认识了一个同志网友,他本人如何如何,哪些地方会成为我和他发展的障碍等等。我甚至告诉母亲,我想找的男朋友将会是这样的:首先要正直善良,其次要聪明、有生活情趣,最好和我一样喜欢文学艺术。
我现在的男朋友叫“小周”,是2005年,我离开广州去北京工作后相识、相恋的。
我们一起生活。“小周”的父母被蒙在鼓里。每次他们来北京看望儿子,我们就会把房屋重新收拾一遍,特别是要将床整理得像是两个人睡在各自的被窝里。在小周的父母看来,我只是和儿子同租一屋的室友。但如果是我的父母来北京,我们还是像平常一样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我们的恋情维持了两年多,一直很甜蜜,很幸福。
但在我心底,我对爱情还有最理想化的想法——他能勇敢爱我。我们会手牵手走在街上,“Watched by every human love”(英国诗人奥登的诗句:“在世间每个爱人的注视中”。奥登也是同性恋者,后移居美国)。我期盼这些情景早日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