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河没有终点

2008-5-31 作者:战旗(坦克… 来源: 我们的世界 点击查看评论

 

[八] 车 祸


战旗一动不动的趴在桥边的路上,嘴里却模糊的在轻轻的重复着:“傻瓜,我回来了啊!你在那呢~......”

然后眼泪迎着地面卷起的风沙扒拉扒拉的流下来了。

倘若那天的风,吹得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战旗大概就栽河里去了。

那个夜,战旗真的喝醉了。


张彪喜欢夜里在这条罕见人影的路上把车速放到八十以上。

那是一种很悬念的感受:路灯落在地上的光晕不断后退,发动机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异常悦耳。

临近狮子桥的时候,张彪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异常刺耳,然后忽然涌荡出一阵莫名的心悸。

放慢时速,缓缓的,那狮子桥上一个扎眼的黑影印入视线,桥面的马路上一道明显的刹车痕迹延伸的碾过过那个黑影。

那团黑影,应该是一个人。

摩托车缓缓从哪个一动不动趴着的人影边驶过,张彪小心翼翼的打量:这应该是个男人,刹车痕迹辗过的是地方看起来因该是腿部或者腹部,地面没有大量血迹,这个男人应该还没死:手掌偶然的抽搐在昏暗的灯光下不敢确定。

张彪停下车单腿撑着地,是不是应该上去帮一把?

但是......

但是......阅历过人生种种荒唐的张彪已经不再是当年个只用拳头来思考问题的张彪了。

面对这样的场面,张彪终于可耻的犹豫了。

远处似乎有车灯闪烁,张彪慌忙收起那层良知,一紧油门,走了。

张彪的心是慌乱烦躁的。

在北京失去工作不说,还弄进去半年的工资的,也就是那么个破事。

那一段记忆被生生揪了出来。张彪似乎还记得当初自己那份无力的辩驳:人不是老子撞得,妈的你们抓老子干啥?老子是看不过帮忙的。靠!老子干你们的亲娘。放手......

张彪的摩托速度越来越慢。心里骂了一句:靠!倒霉事怎么都能让我撞上。老子就这命了。

张彪终于还是把车停了下来。

狠狠照自己脑袋上的头盔敲了一下,然后骂一句:你就一天生的傻逼。

之后调转车头。

发动机的轰鸣在这寂静的夜里,

被风传了好远好远......

 

州医院的抢救室门上的灯一直亮着。

张彪用戴着头盔的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墙面, 发出轻微的很有规律的咚咚声。

一个护士走过的时候冷傲的口气教育张彪:“医院要肃静,你这样影响别人休息。去那边坐好。”

张彪老老实实的在椅子上坐下没有五分钟,又站起来焦躁不安的开始来回在走廊上走着。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张彪一个动作冲过去,出来的是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

张彪劈头就吼:“人呢?人呢?咋样了?人咋样了?”

护士被这嗓门吓了一跳,白了张彪一眼,眼里似乎对张彪这种不文明不礼貌的询问方式极端的不满,这一个白眼,在这一刻张彪的心里,只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张彪一把抓住护士的肩继续吼:“妈的,你说话啊!”

这时候门又开了,医生终于出来了。但是看到张彪的行为,眼里有了些许恼怒:“你就是病人的家属?”

张彪立刻规矩的把手收回来:“我是他哥。医...医生,我弟有事没?”

那医生口气冷淡:“在这里请注意你的文明用语。”

张彪轻轻摘掉头盔,

那张脸上的泪痕都不知道被风干了多少遍:“大哥,大叔,大爷!我求你了,我弟弟到底怎么样了.....”

眼泪又布上了那张仿若钢铁凝炼的脸庞。

那医生和背后的护士,明显一怔,反倒有些不忍起来。“没有大碍了,还好是小型车,左腿小腿骨骨折,左臂肩胛骨脱臼。小面积擦伤,没有伤到内脏。人没有太大危险。”

张彪听到这里,这才松懈下来,缓缓蹲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嘿嘿的笑了起来。

没笑几句,又开始呜呜的哭开了。


战旗醒过来的时候,口干舌燥,浑身觉得被什么绑住了一样,似乎连翻身都没有力气。

首先是感觉自己的四肢根本就麻木的没有清晰的知觉,尤其是左腿,似乎被什么烧灼着的。口腔里干的没有一丝唾液。

我怎么了?

战旗脑海里不断的回忆:对了,我去参加的婚礼。

恩,喝了很多酒。

恩,狮子桥。

我好像睡着了...

不对,

刹车的声音.....剧痛......

不不不,

不是这些......

好像是他来了。

他....张彪???

对!

我看到张彪了!!!

那个,那个不是做梦!!!

战旗一下把眼睛睁开了,同时喉咙深处那声喘息终于释放了出来。

睁开眼的战旗,很快察觉到了自己身上擦伤的疼痛,还有自己左腿上的石膏。左臂几乎稍微用力就半个身子都痛。

这里是医院。战旗终于确定了。

略微抬头从窗户看出去,窗外的白杨绿的让人刺眼。

床头贴的27号的号码红红的,号码下面的床头柜上,正正摆放了一个摩托车专用头盔。

那头盔的样子好熟悉.....我是在那里见过呢?

然后床头柜侧面的门忽然轻轻的吱呀一声.....

一个魁梧的身影闪了进来.....

战旗就那么轻轻的看着,

看着......

[九] 影 子

武钢?

战旗怔怔的看着进来的人,心里居然烦躁不安开来。

武钢开始大呼小叫了:“靠,怎么样?你小子咋折腾到这了?问题严重不?谁撞的?人呢?”

战旗觉得口干,面对武钢的狂轰乱炸自己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问题。苦笑一下:“妈的,给弄点水再说。对了,你咋知道我在这?”

武钢一边帮战旗倒了杯水一边问:“有人给我打得电话,说你被车撞了在州医院。我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对方就把电话挂了,那声音贼他妈熟悉,快说,哼哼,是不是彪哥?”

战旗愣愣的看着床头柜上的那个摩托车头盔,头盔边上摆放着自己的通讯本。

不觉口气苍茫:“应该是他。”

“彪哥人呢?”武钢把水递过来的时候,有些奇怪。

“不知道......大概,他不想再见到我了吧。呵呵。”战旗喝了一口水,那滋味,苦的发涩。苦水在口里辗转几轮,战旗终于还是吞了下去。

武钢看着战旗那表情,岔开话题:“感觉咋样?喝喜酒喝到医院,我们哥几个谁都没你那么有创新精神。”

战旗一抬头,一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左臂又带动了丝酸胀。

武钢轻轻的问:“我去给金鑫打个电话说一下?”

“别,我这造型还不够光荣啊?”战旗拦住武钢。

武钢不知道怎么办:“要不给你家里联系一下?”

战旗把杯子递给武钢:“给家里还是省点心吧。又不是啥要祝贺的事。再说这,估摸着个把月就看不出来啥了。”

武钢又倒上了杯水放在战旗床头:“妈的,撞你的那人呢?老子皮给他剥了。”

战旗嘿嘿的笑:“车啥样我都没看到,哪里找人去。算啦,这次,我算是知道死是个啥滋味了。真个是眼一闭,啥都没了,干净啊!”口气越来越惆怅。

两人那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一阵。

张彪还是没有出现。


武钢买了吃得回来以后,轻轻问战旗:“彪哥还没来?”

战旗摇摇头。

武钢接着问:“那么些年了,彪哥变啥样了?”

战旗还是摇摇头。

武钢奇怪:“你干吗?你真一直没见到彪哥?”

战旗看着武钢。眼泪忍着没下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良心了?我哥....我哥他真被我害惨了.....我想他.......想了那么多年.......想的真他妈难受.....”

门外忽然有什么声响。

武钢冲过去开门: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丝毫有人来过的样子。

唉!武钢摇头把门关上,朝着战旗尴尬的笑笑:“彪哥的脾气你比我清楚。别瞎想。他指不准再忙啥事,等等准来。除了你,我没见过彪哥对谁那么挂心的。”

战旗心里却隐隐感到,当年那个平头傻乎乎抓着脑袋朝自己笑的人,恐怕......被自己自以为是的决绝,给弄丢了。

想到这里,胸口如同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


张彪躲在走廊边侧的卫生间,背靠着雪白的墙壁,身子缓缓下滑,两手使劲摸着眼泪。

死活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良久,张彪起身去把战旗住院所需的费用一次性交付之后,离开了医院。

回到那间小屋里,张彪使劲的把自己的衣物往包里胡乱的塞,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打包完毕后,张彪呆呆在床沿上坐了一阵。

又起身用拳头对着房屋中间吊着的沙袋一下一下的击打着。

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间隔时间缩短,渐渐疯狂的一阵乱锤之后,张彪终于抱着沙袋哭出声了。

之后,张彪把打包的行李在摩托后座上绑牢,返回来看了最后一眼这个熟悉的小屋,缓缓关门,上锁。

最后用手轻轻的抚摸了两下“匪窝”那两个模糊的痕迹。一阵尘烟后,张彪和摩托消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这两兄弟的恩怨纠缠哪,被命运牢牢掌控在哪清清的孔雀河的两岸。每次当其中一个向另一个挥手的时候,另一个却只留给对方一个模糊的背影。

而张彪的选择,又是怎样的一种无奈的离去。

 

睡了一觉后的战旗,终于冷静了许多,在武钢刚推门进来准备开口的前面,一句话打断了武钢准备的问候用语:“我知道我哥在那了。”

武钢奇怪:“他来了?”同时满房间四处打量。

战旗口气坚定:“我想到了,他在那,他一定在那。带我去,武钢,我们现在去....”

进门的医生口气冷冷的:“你现在那也不准去。在你腿骨没有复合之前,你只能在床上。”

然后拿出了病历本,同时让身后的护士给战旗测量体温。

战旗刚还激动地情绪,一下被压倒了五指山下。不吭声了。

武钢趴在床头小声问战旗:“彪哥在哪?”

战旗偷偷瞄了医生那张扑克脸小声地答:“我们以前租的房子你还记得吗?如果没拆,那也一定在那附近。”

武钢恍然大悟。

医生头都没有抬:“你要是想让你朋友以后一辈子都是瘸子,你就带他出去好了。”

武钢吐了下舌头:“你先休息,我去那看看,回来再说。”

“快去快回。一定把他带来,你就说.....就说.....靠!你就说老子快死了。妈的!”

战旗的手紧紧的攥着床单,几乎要捏碎自己的骨头。


武钢带回来的消息,恰好是战旗最担心而不想听到的。

武钢不解,站在窗口如同自言自语:“他居然一直住在那的,靠,为啥他又突然就搬了呢?你们俩到底搞什么?妈的......”武钢扭过头看着战旗。

战旗扭过头去,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那年初夏的傍晚,下班往回赶的人们,经常遇到孔雀河的狮子桥边,一个形影单吊的人儿静静站着。

那男子柱着单拐,时不时凝视远眺着那悠悠河水。却几乎没有人留意,那孤独的影子常常一矗到深更。

那人影,宛若桥头的护栏,几番风雨后也仿若染了斑驳的锈痕。

那孔雀河水,依旧清澈凉心,依旧一路向西。
[10] 出 港

“不多不少,一百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战旗平和的说着。

武钢没说话,看着战旗又掏着烟,还是忍不住了:“彪哥也许是出事了呢?”

战旗眉头皱了一下。点上了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如果今天他还不出来,那么我走。”

武钢愣了一下:“真的要走?你想去哪?”

“随便。”

战旗有些抱歉的看着武钢:“这些日子,一直没谢你。我知道你都快帮我把这座城市翻遍了。武钢,我....”

武钢摆手打断战旗的话走到房中间,用手掌轻轻拍打着房中间的沙袋:“受不了你两兄弟都会有那么婆妈的时候。是兄弟就别扯这啦。不过这彪哥到底在闹什么呢。”

战旗对这兄弟真没话了:“走吧!陪我出去转转去,等一下你该去公司了。”

出屋后没走多远,两人边上走过一个小女孩。

武钢把战旗忽然一撞,战旗冷不防差点撞到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吓了一跳。

武钢义正言辞一脸严肃的朝正对小女孩一脸尴尬的战旗训斥:“你这人就是一色狼,连小学生都不放过。禽兽!别说我认识你,离我远点。”

然后一把把目瞪口呆的战旗推开,掏出几块巧克力温柔的对小女孩轻语:“没吓着吧?别怕,叔叔会保护你的。这个拿上回家,要好好学习呦~哎呀!靠!战旗,你踹我干吗?”

小女孩吓坏了,扭头跑了。

武钢拆开一块巧克力丢嘴里,把剩下的巧克力塞到一幅严重受伤表情的战旗手里:“开心点了,这些日子你看你那张死人脸我看都看烦了。好了,我去公司了。瞅你那熊样。靠,你还踹。好心没好报。见到彪哥记得给我电话。我要迟到了,不说了。先走了”

武钢小跑着走了没两步,还不忘回头做个中枪蹒跚的夸张样子,然后才哈哈的跑远。

战旗知道整天一脸笑嘻嘻的武钢的用心。想到这些日子自己的情绪,的确有些过于萎靡了。笑着摇摇头,然后朝远去武钢的身影比了个中指,轻轻说了句:谢了,兄弟。

战旗决定一个人最后一次去河边转转。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的院后,战旗执意要出院修养,在武钢帮助下,租下了张彪搬走的那个家。

张彪显然走的很匆忙,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拿走。

床下那双旧双星球鞋......

房中间静静悬挂的沙袋......

书桌上那个还粘着方便面残渣的大海碗......

门后一堆没有清扫的烟头.....

一样一样,战旗细细的看过来。

心里默然:“我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啊?.....”


就这样,战旗一面慢慢复原腿伤,一面在这静静的等着那个奇迹。

这一等,就又是两个月。

琼柳电话里催了好几次,有个女孩不错,让战旗回来看看。

战旗不断推托。心里终于定下了百天的期限。

战旗想着:如果你不愿意见我,那我就走吧,天涯海角也好,浪迹天涯也好,有家也好,没家也好,生也好,死也好。就那么结束好了。

没了你,那就都干干净净的好了。

没有你,那就都彻彻底底的好了。


一百天,

整整一百天,

最后一个夜,该结束了。

战旗站在桥头最后看了一眼孔雀河上方升起的朝阳。

上了已经拦下来回家的班车。

在家住了两天,然后简单收拾了行囊,给琼柳驺了个理由:打工去。

就那么推开家门。死灰般的离去了。

琼柳坐在商店里发呆,对金鑫的婚礼给自己儿子如此大的打击让琼柳有些料想不及。

这时候忽然商店门开了,冲进来一个背着包一脸胡茬的彪悍男人,几乎是在吼的:战旗~!战旗~!

琼柳觉得这人异常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战旗走了,你是他朋友?”

那男人一下着急了:“阿姨,战旗去哪了?去那了?”

琼柳一下想起来了。这是战旗的同学。很早以前来过。

看着这人焦急的样子,以为有什么意外,慌忙回答:“他说他要去内地打工。才走没多久。”

“去那里?”

“他没说......”

“......他走了多久了?”那个男人显然失望了,喃喃的轻轻问,声音小了很多。

“两小时不到...”

“什么?今天才走?”胡茬男一下又来的精神。

“是啊。上一堂班车走的。你找战旗有什么....”

那个男人没等琼柳把话说完,已经扭头冲了出去。扔下了琼柳独自在焦急不安。


火车站进站口,人流缓缓聚集在那个小小的查票口。

战旗拿着一个摩托车头盔的样子特别显眼。

踏上车站,看着眼前站台上的火车,战旗就那么麻木的随着人流缓缓走着。

四周嘈杂,广播声音不断在重复着相同的话。

恍惚中心有人在那条河的对岸远远的在喊叫着什么。

“战旗~战旗~”

隐约中,战旗感到到了一点点风传来的触觉。

不对,战旗站住不动了:

那种感觉,

很微妙,

有那么一丝东西在心里开始扩散。

战旗就那么凝固的站着,然后,一只手轻轻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战旗缓缓的回头:

一个魁梧的身形就那么站在那里,那张满颊胡茬的脸在阳光下闪烁着汗水的光泽,那双如同夜空明亮星星的眼睛在无数个白昼后依然不曾改变。

那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沉的响起:“嗨~”

  第四集 错 位
  
  
  
  [1] 幻觉
  
   瞬间的凝固,时间在这一刻完全摒住了这世界所有的声音。
  
   身体依然只是扭转着头的战旗,手指轻轻扣了扣那个摩托车头盔。手指的触觉清晰的告诉战旗:
  
   这家伙,终于还是出现了。
  
   然后,手指慢慢用力扣紧那个头盔,慢慢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指甲折断的疼痛一丝丝的传入骨髓。
  
   真的连心哪。
  
   抬头,
  
   望天。
  
   那行泪水没有任何征兆的就那么下来了。闭上双眼。就那么纵情的流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留恋。流吧!就那么流吧!
  
   那一刻,想来,就是死了,也无怨无悔了。
  
   这家伙,终于还是来了。
  
  
   压抑着胸口激烈的起伏,喘息隐隐透着狂奔后的粗重。
  
   张彪喘着气歪着头,眯着眼看着眼前拿着自己头盔的人,看着那无语而流着泪的小子。
  
   那只在战旗的肩上得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捏了捏那肩。然后,
  
   手指慢慢收缩,越来越紧。
  
   张开另一只手臂,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战旗,一把抱在自己的怀里。
  
   紧紧地。紧紧地抱着。
  
   低头,
  
   紧紧用自己的眉眼压在那已经开始单薄的肩上。坚持不让自己流出眼泪。
  
   于是就紧紧试图用自己的胸膛去把对方装入自己躯体里面。
  
  
   翻滚了无数记忆。
  
   所有的言语都停在紧紧抿住的唇边。
  
   这两人,还是死活都没有在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就连眼泪,都是无声无息的撕扯着彼此的灵魂。
  
   就是那么一个紧紧地抱着另一个,一个任另一个紧紧地抱着。
  
   一个闭眼抬头,任泪流的满脸满面。一个低首扣肩。狠狠咬牙抱的骨头都要融在一起了。
  
   之后,进站的火车夹着烟尘呼啸而来,声势动天,人潮涌动。
  
  
  
   “就这样走,你不后悔?”战旗看着张彪的眼睛。火车窗外的电线杆不断急速掠过。天空湛蓝。
  
   张彪捏了捏战旗的手,嘴歪出一个坏笑。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战旗。那双眼睛折射出天空的湛蓝。
  
  
  
   这对难兄难弟此刻在南下的列车上,终于结束了这漫长而清苦的悠悠回忆。
  
   谁都绝口不提这八年交错而过的时光自己的生活,只是看一眼对方的眼睛,似乎什么苦难都不值得再提。
  
   两人都有一个信念:在一起!只要在一起。
  
   这个信念带来的错觉是:两人都以为从此可以劈波斩浪无所畏惧。从此就只剩下童话故事里那个从此幸福生活在了一起的结尾。那里才意料到,这生活只不过才开始。


   “恩~ 一个问题:哈密瓜是那产的?”张彪歪着嘴一脸坏笑。
  
   “废话,当然是哈密。”战旗摸了一把嘴角,继续低头啃着哈密瓜。
  
   “亏你还新疆长大的。出去别说你是咱们新疆的。”张彪藐了战旗一眼。悠然的点上一根烟。
  
   战旗眼睛扫了一眼烟盒:雪白的烟盒很好看,上面三个灰蓝草书:中南海。嘴上却还试图在占上风:“屁,哈密瓜不是哈密的能叫哈密瓜?”
  
   张彪用压抑后低沉的口气:“狼狼啊狗的一个年代,善鄯王和哈密王一同给大唐皇帝进贡途中,善鄯王因病半途返回,便托付哈密王将自己上贡物品帮忙上呈,之后,一贡瓜让天子吃的龙颜大悦,询问后得知乃哈密王所贡。故赐名哈密瓜。世人不知此瓜乃善鄯所产,于是哈密瓜的称呼就那么流传下来。哼哼,学到知识了吗?呆子?”
  
   “靠!鬼知道你是不是胡扯。”战旗继续不屑。抹了一把嘴,然后关掉电视:“出去转转吧!知道哈密有哪些地方好玩不?”
  
   “恩,魔鬼城?哈密王坟?鸣沙山?”张彪略微回忆状。
  
   “你来过这?”
  
   “没。”
  
   “靠!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看书看得。”
  
   “你就装吧!你看书?嘿嘿。咱可党员,不要试图欺骗我党。知道不?”
  
   “干你.......”
  
   “看来你混的地方还不少。好吧!以后就跟你混了。”战旗拍拍张彪的肩:“走吧!下火车都休息好几个小时了,差不多了。四海为家仗剑天涯的生活开始了。”
  
  
   两人连问带查地图,辗转千回终于站在回王陵买票处的时候,战旗终于还是感慨了:“你真没来过哈密啊!”
  
   “没。”张彪口气有些烦躁。战旗不明白张彪怎么了。
  
   进大门之后,陵内游客寥寥无几,院内两个巨树盘根错结,直插云霄。战旗咂舌:“啥树长那么巨?”
  
   张彪边看边随口回答:“胡杨树,死的这棵有八百多年,那棵被雷劈了还没死的据说一千两百多年了。”
  
   战旗愣住了。有些奇怪的看着张彪。怎么似乎什么张彪都知道一点?这让战旗很不习惯。
  
   “回王陵维语是阿勒同勒克,意思是:黄金之地。历代哈密王基本都葬在这里。你知道维族是怎么样土葬的吗?你知道这座方陵后面那清真寺可以装多少人吗?你知道现在哈密王的后裔还有几位数吗?”张彪眼神越来越冷。
  
   战旗呆呆的看着张彪,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张彪朝战旗苦笑了一下:“在那里面没事的时候,只能找些书看。嘿嘿,你混成兵,我混成匪。有点意思。”说完之后,眼神落寞的落在了身边那棵八百年的胡杨树身上。
  
   战旗反映过来的时候,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张彪回过头露一个无所谓坏笑的表情,叼上一根烟:“走,转完了我带你去吃羊肉闷饼子和馕包肉。”


   晚上回宾馆时,战旗买了两条烟:一条红河,一条中南海。
  
   张彪对战旗抽烟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回去后两人倒在床上,边看电视边抽各自的烟,话却都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彼此都知道对方和自己有多在乎,可是,可是为什么,八年以后,两人都隐隐感到种陌生感把两人隔离成两个世界的人了。
  
   决定一起出疆的时候,两人心里都认为彼此根本就是对方的一部分,仿若丢失多年的心终于找了回来。可为什么,仅仅才一天,两人就已经感觉到那份奇怪的陌生和距离了?
  
   各自沉默,彼此靠近的手都下意识去抓住对方的。可那感觉,早已面目全非。
  
   战旗终于忍不住,从张彪手上抢过那根中南海猛吸了一口:那烟烈的呛人。战旗把烟还给张彪后眼睛盯着电视问:“怎么改抽中南海,不抽红河了?”
  
   张彪习惯的捏捏战旗的手,口气无所谓:“恩,纪念一朋友。”
  
   “......”战旗深沉了一下,还是“哦。”了一声回应。没追问。
  
   “明天再转转去买车票吧?这城市太小,莫劲。”
  
   “恩,去哪?”
  
   “兰州吧?反正不急,四海为家仗剑天涯。哈,这说法我喜欢。”
  
   “你早晚会厌的。”
  
   “老子从那里面出来,能烦的都烦过了,连自个家都烦的一塌糊涂。这点追求要再黄了,不如死了算球。”
  
   “...... 又开始犯傻了不是?”
  
   “战!”
  
   “恩?”
  
   “知道吗?”
  
   "啥?"
  
   "知道我在里面想得最多的是啥不?我那时候总是想啊,嘿嘿,想我们俩个人一起,去中国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城市,等走不动了,就去西藏,安家,养只狗,养那种藏獒,贼他妈有面子。......那时候我经常那么想,嘿嘿!每次想完啊!嘿嘿,我就骂自己傻B。唉!那时候活的真他妈窝囊......”
  
   “......”
  
   “战?”
  
   “恩!”
  
   “这些年你咋过的?说说?”
  
   “没啥,就那样。你呢?出来以后?”
  
   “以后?也没啥,混着混着就那么些年过了。”
  
   “......”
  
   “战?”
  
   “恩?”
  
   “到现在你还是没叫哥呢!”
  
   “嘿嘿!”
  
   “战......”张彪转过头看着战旗的脸,用手指触碰着那两道黑色的眉毛,然后转过身将身体轻伏在战旗身上,试图把脸藏在对方身后:“战......这些年老子跟没了魂似的。背一劳改犯的名,活着真他妈难。一个人的日子老子过怕了。算老子再丢次人......战,别把老子.......一个人.....仍那...你小子...你小子就不管了。老子.......老子...这辈子怕是都要和你耗上了。”张彪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战旗的手,另一胳膊紧紧箍着战旗的肩。两手力气越来越大,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哽咽。
  
   战旗早已心碎成满眼的星星点点了。想要努力扶起张彪沉重的身躯,张彪却死命的把脸往战旗身后藏。生怕战旗看到自己的眼泪。战旗用手在张彪矫健的后背上缓缓抚摸,轻轻用唇碰触着张彪的耳朵:“你怎么还是那么傻啊!怎么还是那么傻......”
  
   终于,
  
   两人还是都疯了。
  
   似乎压抑到极限的一个临界点上,两人释放了所有的感情和欲望。疯狂的释放。
  
   去他妈的道德廉耻。老子只想和这小子在一起。去他妈的变态伦理。老子就是死也要和这小子死在一起。别给老子扯啥鸡巴爱情。老子不懂,老子就知道老子就是要和这小子在一起.....
  
   一声低沉的咆哮,带着彼此身躯的颤抖.....
  
   男人的欲望之闸一旦打开,踏上这条路,一切注定无法挽回。


   [2] 距离
  
  
   早上醒来的时候,战旗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曾紧紧握住的手早已松开了。
  
   忽然间蔓延出来一种莫名的恐慌,看着边上熟睡蜷缩着的张彪,战旗隐隐有些痛,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曾经睡觉四仰八叉大大
  
  咧咧的张彪不见了,成了身边这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把紧锁的眉头深深埋在胸前,就那么蜷成一只刺猬一般的人。
  
   战旗就那么看着张彪熟睡的样子。点一根烟,然后瞅着那紧锁的眉眼。回忆昨夜两人疯狂的点点滴滴。忍不住想用手去抚平那道
  
  眉川。张彪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张彪醒的时候仿佛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那里,迷糊着问:“明明,几个点了?”
  
   “十点二十。”战旗静静的回答。
  
   “妈的,怎么不叫我?不开工了?”张彪边骂边睁开眼。然后慢慢清醒了。
  
   两人对视着。
  
   张彪终于还是反映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了。嘿嘿笑了两声,去抓战旗的手。战旗闭上眼睛:“多睡一会吧!”
  
   张彪侧过身,贴着战旗后一只手抱着这小子,头拱到战旗耳朵后面口气巨坏:“嘿嘿,小子,昨个爽不?”
  
   战旗把张彪脑袋往胳膊下一夹,压低声音:“你应该说:你要对人家负责。”
  
   “靠你大爷。”张彪脑袋一下从战旗胳膊下钻出来。
  
   战旗把烟头在手里掐灭,忽然问了一句:“你走的时候,明明很难过吧?”
  
   张彪破天荒地居然愣住了。然后就是久久的沉默。
  
   等战旗再次拿起红河的时候,张彪开腔了:“也给我一个。”声音低沉略疲惫。
  
   两人烟点了之后,张彪低着头问:“你咂知道的?”
  
   战旗轻轻抓住张彪的手:“你那性格,嘿,藏不住事情的。我想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说说吧。”
  
   张彪抬头看看战旗,眼神游离开后,嘴上还是开口了。


  明明原名王明。张彪遇到明明,是一年前在乌市贩点小东西讨生活时,在一家小饭店认识的。
  
   那年冬天的雪堆积在街道上简直成灾。把自己裹的和一粽子似的张彪到这家小饭店要了两笼包子一碗稀饭,然后就看到了蹲在角落里洗碗的明明——那小家伙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上身居然就穿着一件饭店常见的白大褂在用冷水洗碗,身子骨看起来还算结实,但是这天就穿那么一件单薄衣服,不把这小子冻得刺溜刺溜的就奇了怪了。张彪好奇的盯着这小家伙一边打哆嗦一边洗碗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痛快。见有客人来,小家伙把冻得通红的手在白大褂上抹了两下,就跑来给张彪倒茶。见张彪一直盯着自己,小家伙一笑,露出两个虎牙。然后又一边哆嗦着跑去给张彪拿包子。等明明把包子端过来的时候,张彪问:“你咋不多穿点?”小家伙黑红的脸一下红了许多。没有回答就又跑去洗碗了。一边洗还一边时不时回过头朝张彪看两眼,看见张彪盯着他在看,嘿嘿的露出两个虎牙,马上又转过身去洗碗了。
  
   稀饭是一个是饭店老板样子的中年男人端过来的。小饭店似乎只有老板老板娘和这个小家伙三个人打点。张彪还在猜测这小家伙是店主的儿子还是侄子之类的时候,听到了瓷器摔地碎裂的声音:小家伙冻得终于还是没抓稳一个白茶壶。然后张彪就看到那个中年老板操着火钩子冲过来,看到地上的瓷器残骸之后,二话不说对这小家伙劈头盖脸的敲了过去。小家伙一边护住脑袋一面啊啊的鬼叫一边蹦跶。
  
  
   张彪蹭的窜过去一把抢过老板手上的火钩子:“妈的,还是烫的?这东西拿来打人?你他妈有病啊?”老板朝张彪嚎:“你别管。这小兔崽子。哎呀你还跑?”然后老板话还没说完就一把逮过去,小家伙抱着脑袋的胳膊就撞碎了隔断上一块玻璃。这下隔断后面厨房的老板娘腰一插不愿意了:“哎呀小兔崽子你造反啊?砸店了啊?”老板抓住小家伙的单薄的白大褂怒吼着:“小兔崽子,你说怎么办吧”小家伙显然被玻璃打碎的事情吓着了:“我...我赔。”“茶壶五十,玻璃一百五十,欠款再加两百,工期加两个月。小兔崽子你......”
  
   “什么?那个破茶壶五十?那块玻璃一百五?你他妈病的不轻啊。外面随便那一样东西五块都要不了。你他妈疯了?”张彪实在接受不了眼前发生的事情。直接把摆放自己稀饭包子的小桌子踹了。
  
   老板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主看来是一好管闲事的霸王。


   明明籍贯河南,被从据说外面打工赚了大钱的伙伴一通游说,认定了出去就能赚钱,不顾家人阻挠,和赚大钱的伙伴跑出来。闯荡世界前,明明从家里偷了两千块钱。等两人到了乌市,那伙伴说钱放在他那里安全,然后说去联系人找工作,就此一去不返。留下了勇敢的明明在原地等了好几天。终于饿得找不到北的明明路过这小饭店讨吃的时候,仁慈的老板和老板娘收留了他,包吃住每个月给他还一百元的工资。只是这工资明明从没有拿到。在自己身份证衣物包裹等东西被老板保存之后,明明已经在这家饭店还账还了四个月了。今天增加两个月的债务时,不小心叫张彪撞上了这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张彪满肚子怒气,直接问明明愿意不愿意和他走,明明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掀桌子的恶客,哪里还敢说愿意。老板一看事闹得有点不好收场,立刻换了副态度说自己一时心情不好之类的东西。张彪终于还是没有把明明带走。临走前张彪把自己的考机号码偷偷塞给了明明,并且朝明明使劲挤眼睛。明明不明白眼前这个一脸凶残的食客要做什么,下意识还是把那号码偷偷装进了口袋。
  
   等到明明终于给张彪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四个月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张彪刚离开了乌市回去帮一个朋友弄一汽修厂。接到电话的张彪直接返回乌市把光着脚丫再大街上流浪的明明一起带去了修理厂。
  
   同吃同住,半年患难下来,两人的关系早已经超过了界限。明明把张彪当自己的恩人,巴不得把自己心都挖出来回报。张彪把明明当作自己感情的唯一宣泄点。宣泄这些年来自己的所有的苦难和深情。这种彼此相互温暖的生存关系,被那一夜孔雀河狮子桥上的车祸彻底打破。张彪和战旗的重逢,时间和距离的牵扯。各自有了各自的故事。每个故事也有着彼此的收场。
  
   张彪亲自把明明送回河南老家的时候,明明的固执和不甘心是很难打磨平息的。张彪说起这些的时候只用了寥寥几句,但是事实上却用了接近三个月时间。战旗这才明白,在那个等待的日子里,张彪所经历的一切是些什么。张彪性格始终那样:决不亏欠朋友。
  
  哪怕自己受再多的苦难。哪怕那性格会让自己一无所有。
  
  
  
   “你这样对他很不公平。”战旗看着张彪的眼睛。心里却忽然想起了金鑫:有什么不同吗?自己对她还不是同样不公平。
  
   张彪鼻孔缓缓喷出两柱烟:“他们那地,过二十还没结婚是会遭人唾的。他家的情况,由不得他。唉!挺可悲。这世上有几个人敢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以后我也抽中南海!”战旗锤了锤了一下张彪的肩膀。然后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张彪低垂的脑袋。
  
   张彪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战旗:“一直陪我抽?”
  
   “我......怕是以后也要结婚的呢......”战旗轻轻的说,轻得像自言自语。
  
   张彪手一抖,烟灰散了一床。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起吧!今天我们赶时间。上午去魔鬼城转转。下午赶火车。”

  [3] 牵 手
  
   整整一个上午,张彪都紧紧抓着战旗的一只手,穿过红灯闹市的十字路口,穿过萧条荒芜的魔鬼城腹地。
  
   每当有人略微差异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张彪都用轻蔑而越发无赖的眼神回击。就这样一只拉着时不时傻笑的战旗。穿梭在这个陌生城市。
  
   两人开口几乎都是粗俗不堪的互骂,但那双手却一直牵着。
  
   到火车站买票站队的时候,战旗终于试图把手往回抽,张彪死死捏住不干。一脸我是无赖我怕谁的表情。战旗还是不习惯这种人群中被人注意的感觉,又用力挣脱了下:“我喝水。你个勺子。”
  
   “你才勺子呢,靠!我给你拿。”张彪松开战旗的手,从背上卸下登山包,从里面翻来翻去,抬头看了一眼战旗,嘴一歪,抽出来一罐娃哈哈果奶,然后朝战旗挤眼睛做询问装。战旗回过头装作不认识这个人的样子。张彪夸大沮丧的表情,一手捂住胸口,一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作甩眼泪的动作。战旗低下头用手划十字然后蹲下来一副严肃的口吻:“主啊!原谅这个弱智的人吧。”一边说一边自己从张彪翻的包里抽出一罐青岛。然后白了一眼蹲在那里嘿嘿坏笑的张彪。
  
   边上有人窃笑这两小伙刚才的举动。战旗拿到票就逃一样拉着张彪跑出了售票厅。刚出来喘了口气,就恶恶的瞪张彪一眼:“你这娃怎么一点不注意公众形象?一点都不端庄。”
  
   “日,说得自己多端庄似的。你个傻B,几点的火车?”张彪一脸无所谓的去抓战旗手上的车票。
  
   “你才傻B,晚上八点二十的”战旗回嘴.
  
   两人一起往车站外走。
  
   “牲口,时间还早,去觅食?”
  
   “孽畜,你想吃啥?”
  
   “干!”
  
   “日!”
  
   “靠!没完了是不是?你这猪咋恁低俗?”张彪用肩顶了一下战旗。
  
   “主啊!惩罚这个不要脸的禽兽吧!”
  
   “......你这球松现在咋恁坏呢?”
  
   “你也没善良过。”
  
  
  
   兰州某宾馆。
  
   战旗小声说着电话:“恩,知道了。现在?现在在兰州。恩,放心吧!我没事!恩!知道了!恩!恩......”
  
   张彪在床上折腾着仰卧起坐。一边看着电视。见战旗放下手机,随口问了一句:“老妈的?”
  
   “恩。”
  
   战旗眯着眼有些伤感的看着张彪结实的腹肌。对于不能给张彪一个关于将来的承诺,这一点一直是战旗略微内疚的原因。自己亏欠这个男人的太多,到最后即使走到了一起,也不可能轻易说出什么承诺。想到那个失去丈夫,背负十多年骂名后,拉扯着一个傻瓜儿子的寡妇,如果再知道自己的事,会不会彻底崩溃? 战旗使劲晃了晃头,满眼迷茫和绝望。
  
   张彪一巴掌拍在战旗脑袋上。战旗不爽:“闹啥?勺了吗?”
  
   张彪呲牙咧嘴的就扑了上来,嘴里不停的念叨:“小子,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床头柜上一叠相片散落了满地。照片上:一路艳阳,两张笑脸。

 

 

  琼柳挂了电话,心里空荡荡的,这十多年,和那个中年男人的感情纠葛,终于彻底而一厢情愿的画上了句号。这一切,琼柳不知道如何给儿子说。所以干脆什么都没说。说了,又能如何呢?琼柳隐隐的感觉到,这个儿子,心已经很难回来了。是不是孩子长大了,都会离巢而去,头也不回了呢?仿若辛劳了一辈子,自己却只能面对一个空荡荡白茫茫的结局?
  
   和儿子之间,似乎越来越远。这个家,难道是多年前就已经支离的不成样子了?永远不可能弥补回来了吗?不,不,我至少要看到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琼柳下了决心的那一刻,满眼满脑子都是战国的样子。顷刻那决心印衬着华发早生的希望。
  
   生活之所以可悲,是因为它总是让你绝望的时候更绝望。越苦难人就越容易用某种寄托来平衡自己的希望和幻想。多数时候人们这种寄托都依附在自己的骨肉身上。仿若一种生命的延续:一代一代。
  
  
   琼柳还没有离开电话旁边,就有人气喘吁吁的跑进商店冲着老爷子大喊:“快!快!你家战火闯祸了。”
  
   老爷子埋在书后面的脑袋才伸出来,琼柳已经跑出来问了:“在那里?在那里?怎么了?”
  
  
  
   战火再几个成年人的踩踏下手足乱舞,不停的哭叫:“战旗,战旗。有人打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一个男人狠狠地在战火肚子上踢了一脚,嘴里大骂着一些污言秽语。然后就迅速被边上围观的一个女子拉开。战火哭喊的声音低沉下去,双手抱着肚子,只有往外吐的气了。不能呼吸的脸迅速憋成猪肝色。其余殴打战火的几个人看状开始有点慌了,慢慢往后退。然后战火的身躯忽然开始不断抽搐。嘴角开始泛溢出白沫。两只眼睛不断上翻。露出白森的眼白。
  
   也是这时候,琼柳踩着慌乱的步伐跑来的。看到战火一身尘土的在地上抽搐。连忙去用力掐战火的人中,另一只手死命的往战火嘴里塞,生怕战火咬了自己的舌头。人群开始安静的慢慢往后挪动。瞬间中间空出了一个空地。
  
   “琼柳,你儿子把我摩托弄坏了,你看怎么办?”那个刚才用脚踢的最狠的中年人口气恶狠狠的。但是多少还是有点底气不足。马上又加上一句:“我没打你儿子。你别想把这事扯我头上。这里那么多人可以作证。”
  
   琼柳转过头冷冷看了那个中年男人:“王兴,你也有儿子,对吧?”
  
   这个叫王兴的男人声音高了八度:“少扯别的,你儿子把我摩托车弄坏了,你得赔。”
  
   战火抽搐终于停止了。开始大口的喘气,一面带着哭腔含糊地嘀咕:“战旗,有人打我。”琼柳把手从战火嘴里拿出来,上面印着一个完整的血齿印。琼柳拍拍战火身上的土,试图拉战火起身。却只能拉起战火的上半身。战火坐在地上,呜呜的哭,用手指着那个王兴的中年男人:“就是他打的。就是他。”
  
   王兴一下被蛇咬了一样跳起来,张口就骂:“你个王八羔子再胡说?在胡说老子削你。”一面骂一面做要冲上去打人的姿态。表情凶神恶煞。边上的几个人连忙做样子拉住王兴。几个人就那么表演着。
  
   琼柳冷笑一声,看着王兴那张假装凶恶的表情:“你信不信那天我弄死你儿子?”口气冷的宛如再说一件无关的琐事。
  
   人群一下安静了。琼柳口气不改:“医药费我不说了,该多少会要你多少,王兴,你听着,我娘俩这日子过够了,你要是也不想过日子的话,那我们都别过了。”说完转身拉起战火,人群自动让开一个道。这娘俩搀扶着蹒跚走出人群,王兴才开始暴跳如雷高声放话:“他妈的老子摩托你要赔,你儿子不是我打的。还他妈的医药费。你个骚娘们想都别想。”边上的女人死命的拉住王兴,一边小声骂:“你疯了?你不要儿子我还要呢。”
  
   末了王兴还远远的怒喊:“琼柳你给老子听着,你敢动老子儿子老子弄死你。贱女人.”但是人还是只在原地蹦跶着。
  
   战火其实没有被打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只不过由于右半身神经的萎缩,成年后反而不知为何受不得太激烈的刺激,这种神经性抽搐似乎每年都会出现,而且似乎周期性越来越短。战火在医院还没办出院手续,法院的法警在在商店和琼柳发生了一些争执。

 

   琼柳三个月前进货,拿下了一批大约一万左右的货,口头双方协商好,是代销。也就是说:货物出售完了在给钱。
  
   琼柳没有这种销售模式的经验,以为口头说好的东西该怎么就怎么,最后居然给对方随手打了一个欠条。原以为注明货物以及货物价格就可以了。却没想到事情就出在这个随手的纸条上。
  
   货样当时看得第一批没有问题,后面的一批都是假冒产品。等琼柳发现货物质量问题要求对方换货的时候还抱着:没有给现钱这事情就好处理的想法。却不想对方这面安抚说一定换,马上换。那边直接拿着那个含糊不清的纸条当作证据,就上了法庭告了琼柳欠款不还。同时一通烟酒送出去,就那么立案了。传票送过来的时候,琼柳气的手都在抖。开庭当天,琼柳一则是为了照顾刚住院的战火,另外也是赌气,死活没去。然后判决就那么下来了:必须多少日内还清欠款。
  
   这个日子是两个法警直接来强制执行判决的。
  
   多数时候百姓官司法律公正的拖延性是没有尽头的。但是也有时候一桩案件的雷厉风行也是效率奇高的。在中国这种事情的区别一般有两个原因:一,关系。二,金钱。很显然这两点供货商做的很到位。只是强制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摩擦。
  
   法警在宣判了判决之后,要求琼柳立刻还款。很遗憾琼柳是一个性格刚烈的女人。
  
   琼柳很直接的告诉对方:我没钱。对方恼羞成怒:那就用商店物资抵债。琼柳继续表态:商店里面所有资产所有权不是我的,你可以看营业执照上的法定人,上面不是我琼柳的名字。这个商店的法定代表人是他。琼柳指着老爷子继续表态:我只是这里一个打工的。你们总不能拿别人的物资来抵我的欠款不是?如果说我个人的物资,抱歉,只有那一批伪劣产品的物资.现在被你们强行划给了我。如果一定要抵债,我想你们只能拿走那批伪劣产品了。
  
   两个法警感觉很没面子,转过身和一起来执行神圣法律公平性的供货商小声协商了几句,然后转过身说:这个情况你可以事后重新向法院提出上诉。我们来只是执行判决的。然后一个法警强行进入商店,开始拿商店内的的烟酒。
  
   琼柳不干了,转身又把拿下来的烟酒拿回去:“你们这属于抢了,这些东西所有人不是我。你们不是在执行判决。”一个法警一面往口袋里塞两包红塔山,一面拿出手铐威胁:“你再捣乱我们就按照妨碍执行公务抓你了。”琼柳不吃这一套。直接冲过去把那两包烟从法警口袋里翻出来举在手上:“你们这是在执行什么公务?这里的东西你们一样都别想拿走。”
  
   两个法警互相看一眼。一个直接从头面抓住琼柳的头发,把琼柳胳膊一扭,另一个冲上来直接一脚踢在琼柳的膝盖内侧,琼柳直接就跪倒在地。两人不管琼柳怎么挣扎,直接按在地上上了手铐。场面一片混乱。
  
   商店里面本来空间就狭隘,挤三个人在一起相互撕扯之后,各种货物摔的一地都是。琼柳一面挣扎一面高声嚷着:"你们这是土匪行为,你们这是强盗.",身体的疼痛和委屈让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这场面,从外面挤进来的营昌盛正好撞上了。营昌盛拦住法警询问为什么抓人?法警撂下一句话:“袭警,妨碍公务。”然后把琼柳扭送上了警车。

   罚款和所谓的收容费是营昌盛去法院交掉的。琼柳死活不愿意在判决书上签字,但是却没有办法让那几个彪形大汉不强行执行这个过程。总之,琼柳的手腕上留下了青紫的淤痕,判决书上留下鲜红的手印。于是,判决书生效了。营昌盛安慰了很久抱着脸在那里失声痛哭的琼柳。“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这点钱没什么,孩子和老人,你总不能大过年的丢家里吧?”
  
   营昌盛这十多年始终放不下这个可怜的女人。同样也放不下自己的那个家。一面是属于自己想追求的爱情,但却没有办法能给这个女人承诺。一面是属于自己的责任。但却没办法爱上那个注定和自己结婚的女人。抛弃哪一方,都必将是良心的煎熬。这男人有时候,活得比什么都累。
  
   琼柳毕竟还是一个女人,再怎么好强,她始终是一个女人。眼前这个男人,让她彻底的恨过,也让她彻底无可救药的爱着。第三者的罪,谋杀亲夫的名,背负了那么多年,却永远都得不到一个能真正属于自己的港湾。这女人有时候,活着也太苦了点.
  
   可悲的两个人。就那么相互折磨着对方,也折磨着自己。一磨就是十三年。谁能只是说,这是谁的错?但是惩罚,却一直那么让这两人背负的彻彻底底。
  
  
  
   大年三十的日出,战旗和张彪是在华山北峰上一起看的。这天峰顶只有寥寥几人,两人租了一个军大衣,张彪抱着战旗,晨风霜露中一起看着那轮红日在云雾里模糊的挣扎。战旗丝毫不知道家里出的事,就那么没心没肺的幸福着自己的幸福。
  
   张彪丝毫不在意边上人对自己这边好奇的眼光,反而还越发得意起来。时不时用嘴唇拱拱战旗的耳朵。然后回给边上惊异表情的人一个挑衅的坏笑。
  
   对于张彪这种属于惹事生非的外向性格,战旗从到西安就开始放弃自己的抗议了。还好张彪不属于那种大街上也会要和战旗做什么深情的街头表演。对于那些,不只是战旗做不到,张彪自己都接受不了。这两人的感情,深沉而隐涩,飞扬不张扬。
  
   天空略微还是有些积云,日出的过程并不想战旗原本猜想的那么完美。战旗甚至觉得还没有戈壁滩上的日出有滋味。看着周围人陆续起身,战旗抬头问:“这就完了?真他妈莫劲。”
  
   张彪一个劲的用下巴上的胡碴蹭着战旗的脸:“知足吧你。走了,后面咱可要一口气转完,你小子别不球行了。”
  
   张彪说走,但是两只胳膊却还没有松开的意思。战旗不耐烦地推来起身,回头不屑:“拉倒吧你,哪次不是你先不球行的?嘿嘿。”
  
   “靠!给你脸你就上鼻子。你给老子站住,看谁不球行。”张彪呲牙咧嘴的跳了起来。
  
  
  
   一路向前,哪怕两侧是无尽的深渊.只要还能拉住你的手,就不会停下脚步.

 

  站在长空栈道上的时候,战旗给了张彪一个挑衅的表情,头一歪,嘴一努:“下?”
  
   “......”张彪紧紧靠着山壁,眼光扫了一眼山崖马上又收回来,一个劲的摇头。死活不说一句话。那样子狗熊得一塌糊涂。看得战旗一个劲的笑。
  
   “嘿,猛男,前面一线天的时候,我看你就不球行了吧?”战旗边调侃,边看张彪那张郁闷之及的表情。
  
   “下?” 战旗继续调侃,心里乐开了花。
  
   “......”张彪还是只顾摇头,后背上的登山包死死贴着山崖。
  
   “那我下了?”战旗盯着张彪那张脸,那脸红脖子粗的表情在张彪那幅体格上显得特滑稽。张彪猛点头,马上又猛摇头。战旗继续逗张彪:“哪一起下?”张彪点点头,但是看了一眼那峭壁,一阵微风过来,张彪马上又开始不停的摇头。
  
   “哪你等我回来。”战旗拍了一下张彪的肩膀。蹭蹭蹭就窜了下去。留下张彪在上面急的大叫:“快点回来!靠!你他妈找死?慢点!”
  
   等战旗在里面的慢慢转了一圈往回返的时候,看到张彪抖动着颤抖的小腿往下慢慢爬。
  
   “靠!上去!”战旗看张彪那紧张的躯体,感觉这小子要是爬下来准出事。张彪慢慢回过头,一脑门的汗,看到战旗张口声音比哭还难听:“战!~~~”
  
   战旗吼:“不准往下看。慢慢往上爬。抓紧!踩实!”然后迅速的爬到张彪的位置,用自己上半身护住山风的一侧,轻轻说:“没事,往上爬。别怕。”
  
   等两个人都上去以后,张彪脸色苍白。虎着脸不作声。自己背上东西往前走。战旗也挎着脸后面跟着。谁也不说话。转了个弯,路上看不到别人了,战旗追上去:“我要喝水。”
  
   张彪不理他。接着往前走。战旗不爽了:“靠!呆子,脾气不小啊?”张彪一下转过身,抓住战旗的衣领,眼神愤愤的。
  
   战旗胸脯一挺,“咋?”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看到张彪另一只手唿扇上来了.
  
   战旗眼睛一闭,脸上肌肉绷紧了准备挨这一下,心里同时也骂开了.等了半响,哪一巴掌都没落下来.战旗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张彪支一个巴掌在那里站着,眼泪都出来了.一脸的愤怒夹杂着委屈.
  
   战旗忽然心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这小子,怎的变那么脆弱了?但是看着张彪那表情,心还是坠了下去:"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啊!"
  
   张彪还那幅样子,嘴咧了一下,姿势还是一动不动.口气愤怒:"我在上面喊你半天,你为啥不吱声?" "
  
   战旗伸手轻轻去抓张彪那只扬起来的手:"傻子,下面听不到.我这不是上来了吗? 好了好了,乖,俺错了。原谅俺吧。"
  
   张彪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挣脱战旗,放下包在里面翻东西,时不时擦一下眼泪。不做声了。
  
   战旗看着张彪翻腾,还没开口问,张彪掏出来一罐娃哈哈果奶,伸手递了过来.
  
   战旗看着张彪那个球样子,彻底没语言了,就用眼睛横着张彪。然后两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终于还是战旗先没忍住,嘿嘿的先咧开嘴了.张彪照着战旗脑袋上就是一巴掌。
  
   战旗怒:"靠!你还打?你个哈松!" 一把抢过那瓶果奶,用手指捅了个洞,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了。
  
   张彪在战旗仰头喝水的时候,狠狠抓住战旗另一只手.继续往前走去.

   [4] 磨 损
  
   张彪脱了兰州买的耐克鞋,拎在手上,光着脚丫子踩在这冰凉而光滑的石块上。脚背上的汗毛一直延伸到粗短的脚趾背面。挽起的裤管下结实的小腿上浓密的汗毛,隐隐散发着一种野性而随意的气息。
  
   战旗实在忍受不住四周人怪物一样看张彪的眼神,口气不觉凶残:“又犯病是不是?靠?那么冷的天,你脑子坏了?把鞋子穿上。”
  
   张彪一边嘿嘿的笑,也不管地面是否干净,就在原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穿鞋袜。战旗彻底拿这小子没脾气。怎么到哪里都一幅土匪的样子。悠悠前年中华文明,怎么蹦出来那么一个主?
  
   西安古城的城墙,修补的痕迹掩饰不掉那份岁月蹉跎后依然巍然不动的根基。
  
   第一次看到这巍峨的城墙时,两人心底都多少有些震撼。甚至感慨。但是转了几次,却不知道为什么,那高耸的城门巍峨的城墙也就渐渐失去了神秘和高大的影子。
  
   张彪慢慢的穿好鞋,低着头系着鞋带,忽然抬头对边上看着城墙下来来往往的人发呆的战旗表态:“我们找个城市住下来吧?”
  
   “你不是想去很多城市吗?”战旗有点奇怪。
  
   张彪系紧鞋带,蹦起来蹬了蹬脚:“我想了,以后时间还多。其实城市都差不多,这样下去挺没劲。我们应该每个城市都住上一年半载的。恩......再说这样光花不赚,我们早晚会花光的。”
  
   战旗看着张彪有点结巴的样子,明白了这小子终于还是意识到钱的重要了。想必是出来带的钱,余款不多了。还没准备劝这小子别担心,自己还有点老底的时候,张彪打断了战旗的表态:“你上大学吧?我的钱够你去念书。”口气坚定,仿若思考过很久才做的决定。
  
   “上大学?”战旗嘴有些合不上,这一点自己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但是眼前这个向来头脑简单的家伙,怎么会想出来那么一个主意?
  
   不等战旗反映过来,张彪挠了两下脑袋:“在兰州的时候咋俩路过一个大学门口的时候,我那时候就想,你应该上大学。高三我上了三年,妈的,挺丢人。上到最后上了个劳改犯出来。你上大学吧?好不好?我觉得你没问题,也因该上。恩......大学生,你想想,提起来多拽?上吧?”张彪看战旗没反应,闭嘴不说话。小心翼翼看着战旗的脸色。
  
   看到战旗不作声,反倒去看城墙下的车水马龙的时候,张彪不知道战旗怎么想,只好围着战旗绕了两个半圈,见战旗越来越没反映的样子。终于还是沮丧起来,蹲在地上拢拉个脑袋,用手指抠着脚下古老的石砖。不再提什么了。
  
   张彪哪里知道,战旗平静的心态被自己这一番东西搅得是天翻地覆。
  
   上大学?真他妈胡闹,是那块料吗?哪那么容易的。


   你好,你的情况。
  
   贼好,身体健康。没有情况。
  
   我是问你,你多大多高多重?
  
   啊,二十七岁一米七九毛重大概七十五净重不知道。问这个干吗?
  
   了解你的情况啊?你是1是0?
  
   什么?
  
   你第一次来聊天室?
  
   这里第一次来。1和0?那是啥?
  
   哦,你是军人还是警察?
  
   土匪,我叫张彪,你叫啥?
  
   你怎么知道这个军警同志聊天室的?
  
   前面人下机了,这窗口没关。俺下班没事。顺便在这瞅瞅。
  
   你不是同志?
  
   什么同志?
  
   你再那里?
  
   网吧啊!
  
   我问你在那个城市?
  
   成都电子科大这边。
  
   我也成都的。见面吗?
  
   倒死,不见。这是什么聊天室啊?么劲。俺去玩游戏了。
  
   留个QQ吧。难得都是一个城市的。
  
   8405371* 遁了,俺去打游戏。8
  
  
  
  
  
  
   选择成都电大这所学校,两人是费了不少周折。上大学的确没有遭遇什么阻碍。曾经以为如何神圣的大学门槛,不曾察觉中也成了金钱的傀儡。这个年头,只要你肯掏钱,大学就敢收。教育产业化带来的影响在国内教育业上是显而易见的。利弊哪面占优不能几句话结论。
  
   反正当初报名计算机系那天,两人还是乐呵呵,高兴的不行不行的。
  
   两人把租好的房子安排妥当,张彪兴奋的屁颠屁颠去买了辆山地车回来。高兴没两天,问题就出来了。
  
   开课第一天,战旗用行动作了几个规定:
  
   户外不牵手。
  
   张彪不爽中。
  
   上课两人不能坐在一起。
  
   张彪不爽中。
  
   校区拒绝谈论私人话题。
  
   张彪不爽中。
  
   就连上厕所都坚决避免一起。
  
   张彪严重不爽中。
  
  
  
   张彪也知道这一切是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但是这样的伪装对于张彪的性格,还不如一头撞死利索。三个月后,张彪要退学。死活不愿意上了。张彪对劝慰的战旗说:要不你给个干脆的,毙了我吧!恁虚的东西,我到底做给谁看?战旗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若要由着张彪的性子,两人都别想上成学。那小子太不知道遮掩了。唉!这种事......怎么说呢?

 

  生活有时候的确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颠簸流利的日子,你会想有个属于你平静的蜗壳。平凡简单的生活,你有会觉得多少有些空洞无聊。
  
   张彪是一个习惯有三两个朋友,把酒言欢,称兄道弟那种人。战旗却是一个生活上平静淡薄,追求安稳的人。这固定下来的生活,是战旗感觉非常惬意而没有烦恼的时光。但是对张彪,终于成了一种煎熬。原因很简单:在现实生活中,两人没有其他朋友。吃好饭,战旗看书,张彪一个人看电视,日子不断这样枯燥的重复,重复。
  
   喜欢一个男人,并且和对方生活在一起,我们可以用一种深沉的感情把他们的骨肉乃至生命都连在一起。但是现实生活是不会认同这种荒谬的生存模式。如果想要在生活中和别人取得同等的尊严,你就必须学会绝口不提。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伪装。悲哀的是,习惯理智面对环境的战旗深刻的明白这一点。即使这种理智超负决堤后带来一场场灾难。这种生活的习惯,已经成了一种战旗自己的处事模式:保持距离,不谈私事。这是战旗和环境最起码的相处规则。目的只有一个:掩盖自己和一个同性在一起生活的事实。对于战旗来说,张彪就是自己整个世界。
  
   而张彪在极力配合战旗的习惯。配合的很辛苦。
  
   这种生活属于一种很微妙的平衡。长期压抑本性的结果只有一个:张彪时不时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开始的时候仅仅是战旗不在身边的某一个偶然间,后面就慢慢滋生到骨髓里面。这电视再看下去,估计张彪撞墙自杀的心都有了。于是张彪另一面有了打算:他想工作,想用自己亲自赚的钱,来供战旗上学。这种属于潜意识里大男子主义的东西根深蒂固,想到这些,张彪终于偷偷跑出去找了个工作。等到上岗那天,张彪兴高采烈的告诉了战旗。
  
   张彪的工作是在学校附近的一网吧,作网管的工作。战旗也挺高兴张彪终于不用每天嘀咕无聊了。于是,一个好好学习,一个赚钱养家。赚钱不多,两人花销也都不大,这日子也就那么继续波澜不惊的过着。有了工作的张彪,慢慢和其他同事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也慢慢学会了用网络游戏填补生活的空闲。只是张彪都不曾察觉,这种随遇而安的生活,的确不合适他的性格。
  
  
  
   又见你了,工作不忙?
  
   你是谁?
  
   那么快就忘了我?真伤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还一直记得你呢,你叫张彪,对吧?
  
   没错啊!
  
   我有句话想给你说。
  
   啥话?
  
   我很喜欢你。
  
   %¥%……#%¥...你小子谁?给我下套来了吧?
  
   你在那个网吧上班?我过去找你,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新世纪啊!你认识我?
  
   我请你吃饭。敢见我吗?
  
   靠!有人请客还有不敢吃的?
  
   好!说话算话。那你等我,我二十分钟左右就到。
  
   我靠!真请客啊?吃破产你小子。
  
   就怕你不敢见我。
  
   怕你?少J8胡扯。怕你我是你孙子。
  
   那好,那就不见不散。
  
   小样,哼哼。


  [5] 战 友
  
  
   “电话记好了,别忘记和人家联系。你们还是战友呢,你这孩子也真是的。”
  
   “恩,知道了。家里?都好吗?老大和老爷子身体都好不?”
  
   “都好呢。儿子,你在外面要聪明点。”
  
   “恩,知道。你呢?你还好不?”
  
   “我这里好着呢。他们叫我去打麻将了。我挂了。儿子,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
  
   “知道了,你去吧。就这样了,挂吧。”
  
   战旗放下电话,坐在床沿,燃了一支烟,眉头紧锁,看着手上这个电话号码,深深陷到沉默中去了。
  
  
  
   桌上,那菜已经凉了,张彪还没回来。 战旗慢慢打量这间小小的屋子,床,桌,锅,碗,就连那简易窗帘,每一样都是两人一起在小贩淘来的。 于是,这个平淡简单的日子,就那么一过大半年。这个,是不是就是自己想要的将来?战旗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不会是张彪想要的将来。因为,那小子不快乐。这一点,傻瓜都看得出来。
  
   外面的月亮不管从窗外看去如何模糊,中秋的夜晚,总是圆的如此寂寞。院子大门响了:听那巨大的声响,就知道张彪回来了。看着窗户外隐隐约约那熟悉的身影停靠着自行车,战旗忽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溢满心底,眼泪差点就瞬间涌出来。战旗慌张的用手指掐灭烟头,试图用烟头的温度带来的痛感消除这种莫名的伤感。
  
   张彪进门的时候没有留意到战旗的情绪低落。边把衬衣如同T恤般脱掉,边嚷嚷今天遇到好玩事了。还没等他说出来什么事情,战旗语气有点冷:“三小时前你就下班了。又加班?”
  
   张彪一下感到气氛有点不对,看着战旗的眼,忽然不知道为啥有点慌:“恩,那个,今天交接班有点晚。”
  
   “我两小时前电话找你,他们说你早走了。”战旗看着张彪那慌乱的眼神。忽然间觉得有什么变得模糊了。
  
   “一哥们请客,我就......”张彪有点不敢看战旗的眼睛。
  
   “今天中秋,三小时前我弄了这桌菜,想着这是咱第一个中秋,我就这么干等。呵呵,三小时。呵,你可以啊?”战旗说话声音有点颤,明显是气着了。
  
   张彪不说话了。闷着拢拉个脑袋。
  
   “我不想逼你啥,那工作辞了吧。一个月八百我们不缺那点。你自己想,想好了有话明天说。我睡了,晚上各睡各的,别挤我这。”战旗努力让自己口吻冰冷而附带部队里明令的味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战旗一边说一边后悔。说完了,也后悔得一塌糊涂了。于是倒头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那张满是难过和眼泪的脸。就死死咬住自己的牙,不发出一点声息,装睡了的样子。
  
   十多分钟过去了,张彪还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战旗偷偷看了一眼张彪光着的脊梁,他知道自己那番气话,对张彪有多残忍。然而张彪背朝着自己一声不吭坐在那里,让战旗心里有点发怵,这小子不会又什么牛脾气上来了吧?
  
   窗口冰凉的月光洒在张彪那臂膀上,那臂膀延伸下去是张彪的右手,右手抓着一杯子,然后月光印着孤单,一饮而尽。一股淡淡的酒气穿过战旗的鼻息。
  
   战旗爬起来,走到张彪背后:桌上已经空了一瓶泸州老窖,另一瓶剩下没多少了。张彪伸手去拿那还剩一点的瓶子,战旗一把抓住张彪的手,张彪慢慢扭过头,战旗看到那张写满疲惫的脸:那张熟悉的脸。那写满委屈和绝望的脸。一瞬间,那张人群中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脸,就那么压抑扭曲了以后又在自己眼前清晰的浮现,战旗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那善与伪装的表情。眼泪喷薄而出。然后就从背后抱住张彪,由自己哭了个痛快。
  
   张彪这才哽咽得出了声音,趔着嘴的口气仿若一个小孩可怜兮兮的自语:“你不想要我了?”

 

   “嘿,战班?真的是你?战班?靠!战班!真的是你啊!鹅想死你了,你咋回去那么多年,再没给弟兄们一消息了?要不是我找到你家电话,你这辈子都把我忘了吧?战班,我是真想你!你现在在那呢?结婚了没?你还好不?战班?说话啊!”
  
   “你小子......呵呵.......还好不?”
  
   “不好!老想你,战班,你家那电话真难找啊!我可是找了多少战友才打听到的。靠!你肯定把我忘记了。从来不和我联系。战班,真的,特想你。那么多战友,就你的消息最他妈难打听。一问都说不知道。我靠,战班,你现在在哪里啊?你还是做哥的呢。你压根没把我当你兄弟。”
  
   “靠!这不和你联系了吗?你小子咋还是那么多屁话?你不是打算一直在部队混吗?现在咋样了?”
  
   “扯,你走以后老子三年满了也呆不下去,早那辈子就复员了。那里面,啧,不谈了,他妈的越来越黑。没劲。战班,你现在在哪里啊?上次电话里老妈说你在西安?”
  
   “没,在成都了。”
  
   “靠!你啥时候来的成都?在成都那?来做啥?到我这地盘上你都不给我联系。战班,老子和你没的完。”
  
   “来大半年了,在这上学。嘿,挺丢人。靠,你的地盘?你小子也学狗划地盘了?你别给我说你也在成都。没那么巧吧?”
  
   “巧个屁,我就成都人,家就在这。你在成都上学?那个学校?我现在过去找你。”
  
   “你不上班我下午还有课呢,靠!晚上吧!我说你小子不会蒙我吧?你真在成都?我咋感觉是个坑啊?”
  
   “锤子坑,你在哪个学校?快说。”
  
   “电子科大。和你那里远不?”
  
   “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到了联系你。我去请假。战班,等着我。等我啊!咱哥俩多久没喝个痛快的了!这下好了!哈哈!等我!”
  
   “靠!不准请假。喂? 喂?喂?......靠!!!瓜娃子.....”


  [6] 喜 欢
  
  
   通常意义上,人们喜欢用脆弱这个词定义爱情或者生命。
  
   爱情这种东西,在相爱的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这一点和生活中的人一样,他们也见不得别人历程中出现瑕疵。人们在审视他人时候通常忽略一个事实:人这一辈子谁不犯错呢?而这个理由通常人们使用对象只是自己。对于这种有趣的现象,我们的老百姓总结了一句话:乌鸦站在猪背上——就瞅见别人黑了。
  
   战旗和张彪,用:一个鸭子和劳改犯的故事 来定义这两个人,通常这个人的思想高度已经是天使了,只不过,思想到达这个高度的人,往往肉体却还在其他地方挣扎。
  
   人的思想是一个很矛盾的东西,一方面希望自己有个完美无暇的爱情故事,另一方面却很难为了这个爱情故事抛却生活的其他。
  
   张彪第一次见的网友是一个很直接的人,因为他在看到张彪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这句话让张彪郁闷了很久。
  
   郁闷的原因是:张彪从未听过战旗说过这句话。哪怕一次。
  
   反倒是:我以后会结婚。这样的话却说了不下一次。张彪每次听到还要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累啊!张彪觉得自己越来越他妈脆弱了。有时候敏感的和一个小女生似的。尤其是听到战旗说去见一个战友,这两天不回来。这话之后。张彪晚上一个人在二环路足足转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能骂自己的词都用完了之后,给方阳打了电话:“出来陪我喝酒。”
  
   张彪不知道怕什么,他不知道战旗和哪个战友他们之间的故事,但是张彪分明看到了战旗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居然出现了内疚的模样——张彪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对战旗这些年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张彪怕了。具体怕什么却不知道。

 

   “你们的不是爱情!”方阳说。方阳就是那个网友。白胖的脸上,那副眼镜背后的小眼睛眨巴着:“根本就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张彪得脸喝得通红,粗声粗气的瞪着方阳。
  
   “你们只是彼此心里一个结。你们只是兄弟。”方阳结论。:“你们甚至都不能算同志。你们的做爱方式不但没有用1和0的方式,甚至嘴都没有,你们只是用手而已。”
  
   “用嘴难道就是了?”张彪皱了一下眉毛。继续问:“那样太恶了吧?”
  
     方阳狡猾的一笑:“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一定恶心?要不然试试?”
  
     张彪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死都不要。”张彪轻声嘟囔。眉毛一个劲的皱着。
  
    “所以说你们只是兄弟。直人之间这种宣泄性欲的事情是很正常的。你们不算同志。”
  
    “直人又是什么?又是哪个聊天室的名词?”张彪很不习惯这种很奇怪的词汇不断出现的对话。
  
    “直或者弯,是对性趋向对象的异性或者同性的简略称呼。这个也不是那个聊天室专门的说法。这个是这个圈子内的说法。”方阳一边解释,一边看张彪的眉毛。那眉毛拧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很男人。也很舒服。
  
    “什么圈子不圈子的,不谈这,头都大。管他是不是,反正老子这辈子就和他在一起过了。啥时候死啥时候算完。”张彪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啤酒沫顺着喉结一直流到胸口。斩钉截铁的说完这句话,那一丝凉意也顺势而下直抵心窝。
  
     张彪这模样让方阳看在眼里有中说不出的感觉:“我发现我爱上你了,怎么办?我不是开玩笑。”方阳把表情放得很认真。
  
   “少来,你有朋友,我也有。自个碗里还没吃干净就去瞅着别人碗里,你也不怕撑死。”张彪塞了一筷子菜,又把酒满上了。
  
   方阳忽然把筷子放下,一把抓住张彪倒酒的手:“如果我和我朋友散呢?”
  
   “你敢!”张彪下意识就把左手翻过去做了一个抽嘴巴的动作。顺势又在自己脖子上用指头抹了一下:“我废了你。”口气凶恶。
  
   方阳缓缓松开手:“不是因为认识你,就算不认识你,我和他也该散了。早该散了。”口气落寞脸色索然的样子。
  
   张彪不管这,嘟囔了一句:“知足吧。两年的感情,那那么容易说没了就没了。”接着猛灌自己去了。
  
   两人久久无话。等张彪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买单的时候,方阳抢先去付钱,被张彪一把差点推翻。方阳急了说上次说好我请你抢着付了,这次轮也该轮到我了。张彪手一摆:“咱弟兄谁和谁啊。”然后掏了钱。方阳听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暖是寒。他只是感觉得到,眼前这个男人,活的很累。骨子里却有着死不投降的气概。大概,这就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原因吧?
  
   “去我哪里吧?近点。”方阳小心翼翼的问。张彪摆摆手,晃悠着走出饭店,方阳有点不放心,上去扶了一把,又被张彪推开。张彪拍着方阳的肩嚷嚷:“你回吧,今个谢你陪我喝酒了。”然后朝方阳摆手作再见的样子,一摇三晃的独自走了。方阳怔怔的看着那个背影,终于还是远远的跟了过去。然后就隐约听到张彪在五音不全的哼那首歌。
  
   那首老歌。

 

   你问我这世界最远的地方在那里,我把答案抛向蓝天之外直到你心底。
  
   如果你的爱,总是逆向行驶。我说我爱你,又怎么能跟得上你。
  
   ......
  
   诺言背叛诺言,泪水背叛双眼,爱到深渊我死也不改变。
  
   我忘了喊痛忘了恩怨,任爱情麻木哭泣的脸。
  
   ......
  
  
   张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曾在心底追寻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明明已经握在手里,反而会那么陌生。两个人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可为什么,这种抓在手里的东西会觉得没根没底,甚至会走向那个方向都完全不知道呢?他说他要结婚的。张彪想到这里忽然站住了,嘿嘿的笑开了。然后就一屁股坐在马路旁,靠在树干上,燃了只烟。
  
   看着雪白的中南海,张彪忽然想起了明明。不知道,他还好不好呢,应该已经当爸爸了吧?男孩还是女孩呢?要是像那小子,应该还算不错。不过要是像他媳妇,那就惨喽。唉!他家给自己儿子定亲的时候怎么也不选一下......
  
   “张彪?”
  
   张彪扭过头,方阳在另一棵树下站着。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了毛毛雨。树叶闪着水泽的光芒,印着路灯的昏黄马路。远远的车灯打照过来,那小子走过来,看着张彪,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靠在同一棵树上后吐了口气:“你都在这坐了快一小时了,不怕着凉?”
  
   “哪能。”张彪把烟盒带火机递了过去:“你小子一直没回去?”
  
   “去我那坐坐吧?我那有多余的空床。也没别人。你放心......我不会......”方阳声音越来越小。
  
   张彪嘿嘿笑着爬起来,向方阳伸出手:“走!”
  
   方阳愣了一下:“去那?”
  
   “废话,你那啊!”
  
   “啊?不骗人?”
  
   “反正没啥事,那小子去他战友那里,这两天也不回来。我一个人也无聊。我靠,你走不走?”
  
   .......[很遗憾,冒的激情内容。]
  
  
  
   第二天张彪去上班的路上,考机响了,上面写着:有件事我向你道歉,昨天你睡了之后,我偷偷闻了你放在门口的鞋,我知道你会觉得我挺恶,我还是想说,那么做,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很喜欢那个味,原谅我,我真的喜欢你。发信人:方阳
  

 

  [7] 玩 笑
  
  
   战旗是无意看到这则短信的。
  
   看到战旗进门,张彪就嚷嚷着热,三下五除二脱光了就跑去冲凉。没等战旗明白张彪是犯哪门子病,考机响了。
  
   战旗随手拿起来看了一下:彪哥,今天有空没?给你介绍一个朋友认识。他对你和你朋友很感兴趣。有空的话,今晚老地方见面。发信人:想你的方阳。
  
   之后就看到了上面那一条短信。
  
   战旗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考机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张彪冲好了出来的时候,战旗在往包里塞几件衣服,还拿了些课本,随口说:“这几天战友那里有点事情,我去帮几天忙,处理好了才能回来。人家还在下面等着的。我先走了。你这两天按时吃饭。听到了没?”
  
   张彪光着屁股在那里不满的哼哼:“靠,才回来又跑。你跑了,我一个人闷得慌。下班回来无聊球子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战旗看了看张彪,伸手过去捏了一下张彪的脸,张彪不愿意了,一把把战旗抱起来,一边故作凶残状:“你说你要那个战友还是要我?哼,你老不管我。你叫你战友上来坐坐啊!也让俺瞅瞅你哥们啥样!”
  
   “不行!”战旗一把推开胡闹的张彪,口气急躁:“有些事情不是几句话说清楚的,给我点时间,你等我以后再给你说。张彪?”
  
   “爪子?看你那瓜样。”张彪不习惯战旗一脸严肃的样子。
  
   “等我回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不管什么事,你都不准生气,更不能犯傻做傻事。成不?”战旗看着张彪的眼睛。
  
   “啥事啊!你现在说呗。我啥时候生你的气过?快说快说。”外面响起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在给你说。这几天你要是无聊就去上网打发时间。或者认识几个朋友也不错。对了......”战旗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的喇叭声更急促了。“好了,就这样,你等我回来。照顾好自己啊!白痴。”战旗连蹦带跳的冲了出去。
  
   张彪从窗户望下去,一辆黑色的大众停在那,边上站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模样似乎有点面熟,但远远看不真切。
  
   妈的,白洗了。张彪嘟囔了一句,脑子却在想,洗干净用嘴应该不脏了吧?然后低头看看自己下面。用手拨拉了两下,吞了口唾沫:不行,还是恶心。撒尿的东西咋能用嘴?
  
  


作者:_坦_克_ 回复日期:2006-7-24 15:56:47 
   战旗这一走,张彪心里空荡荡的。然后直挺挺倒在床上想:那个男人就是他战友?怎么远远看起来似乎哪里见过?一阵无聊空虚过后,张彪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出去吃点东西。下楼的时候看到房东一家坐在一起吃饭,那场面似乎很远,但是也触动了一些记忆。张彪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家里联系过了。
  
   有多久?三年?或者四年?忽然间记忆里父亲对自己的暴如雷的那一幕又浮现了些许:老子没有你这个儿子。妈的不成器,老子给你钱上学,你给老子上出来个劳改犯,家里脸都给你丢尽了,你给老子滚。老子没你这个儿子......大家来看啊!这就是劳改犯!......
  
   四年半了吧?张彪吐了一口气。
  
   终于还是拨通了那个心里熟的不能再熟的号码。
  
   “喂?”张彪有些小心翼翼,心里希望不是父亲接的。
  
   “喂?那位?”
  
   张彪松了口气,小心问了一声:“七弟?”
  
   “六哥?真的是你?哥,六哥打电话来了。快点快点。六哥!六哥你还好吧?你在那呢?家里谁都联系不到你。都以为你没了。六哥!六哥!你回来吧!妈想你都想的不行了。你快回来看看妈吧?二哥,快,快,六哥的电话。六哥还活着。六哥的电话。你快叫他回来。快叫他回来。”
  
   “老六?是不是你?喂?”
  
   “二哥!是我。”
  
   “老六,你现在在那呢?”
  
   “我在成都。爸,爸他人呢?他还生我气不?”
  
   “爸在医院,快被你气死了。家里人都等你回来呢。你小子还知道打电话?好,好你没事就好,这样妈就可以安心了。老六?”
  
   “二哥,爸病了?什么病住院?”
  
   “不是爸病了,是妈。乳腺癌,都快一年了。前天病情恶化,爸就去医院守着了。老六,你知道吗?妈总念叨你。你快回来看看妈吧。医生三个月前到现在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了。........二,给我电话!这个王八蛋还知道这里是家?老六?老六你个毛驴子听好了,妈挺到现在咽不下这口气,就是因为你这个畜牲。你要还有良心就给我滚回来看妈一面,你要是真想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你永远都不要回来!咱们兄弟里没你这个牲口。”
  
   “啪!”电话直接挂断了。
  
   张彪已经站在那里傻掉了。连一句大哥都没叫出来。眼泪就吧啦吧啦的掉了出来。
  
   不是真的吧?这不是真的,癌?那玩意多高级啊!怎么轮到我们家了?怎么可能?不会的,妈那性格从来都与世无争逆来顺受的,怎么可能得癌症?不会的!不会的!
  
   张彪三步并两步的跑回去,几件衣服一装,扭头就往外跑,出去没两步,又跑了回来,随手拿了纸笔写了几个字,往桌上一丢,跑出去拦车直奔火车站了。癌症?怎么可能,大哥二哥他们一定是开玩笑!开玩笑。他们只不过想让我回去。妈的我回去和你们没完,你们拿妈来开玩笑,你们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他妈的这样的玩笑能乱开吗?
  
   张彪不想哭。但没办法,那眼泪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战旗是六天以后回来了。
  
   回来的战旗在找张彪。
  
   战旗看着屋里一层灰土,窗户随着风一下一下敲打着窗沿,张彪写的那张纸条,早不知道被风吹哪角落去了。而床上凌乱。张彪的包和衣服不见了。
  
   傻子都可以看出来这屋好几天没人来过了。
  
   “张彪?”战旗轻轻的喊,然后推开卫生间:没人。
  
   “张彪?”战旗轻轻的喊,然后打开衣柜:没人。
  
   “呆子,别闹了!”战旗低下头着床底下:没人。
  
   战旗跑去问房东,房东说好几天没见人了。战旗跑到张彪工作的网吧,老板说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战旗跑过校园,围着二环路跑,累了就走,不累了接着跑。
  
   没人。没人,哪里都没人。
  
   张彪没了,不见了。
  
   失踪了?报警?不对,他把包和衣服拿走了。
  
   到底出啥事了?一定出事了。没错,不能慌,不能慌。
  
   不管啥事,你总要回来。就是死,你都会给我回来的。哼哼,对了,考机,考机......
  
   靠!不再服务区。对!网,上网。
  
   上网等,你总会上网的。
  
   于是,战旗在网上守了两天。终于:
  
  
  
   我是张彪。我QQ号码被盗了,这个是新号。
  
   靠!你去那了?老子满世界找你。
  
   回头给你说,对了,把你照片给我两张,我有用。
  
   日,你还不回来?老子急疯了都。你要照片干吗?
  
   先给我,我给你说。
  
   靠!www.*******.com.cn 这里是我新建的像册,要什么照片自己去翻,密码是****** 靠!快说,你现在在那?啥时候回来?你是玩疯了是不是?
  
   旗,我必须给你说实话。
  
   有屁快放。
  
   我有新朋友了,我们......还是散了吧!
  
   ???????
  
   对不起了。他很帅。我真得很喜欢他。
  
   不对,我靠你大爷,你到底是谁?你他妈不是张彪。
  
   我是啊?
  
   j8你是。张彪说话口气就不是你这样的。靠!你给老子说你是谁?
  
    我下了。88
  
    我日你娘,你他妈到底是谁?

 

    战旗真的快疯了,这个人绝对不是张彪。但是......但是如果他不是张彪,那张彪去那了?战旗一把把键盘砸在了地上,心里不断的重复:是你叫我别丢下你一个人,是你说的,你说话不算话。你不算话。六神无主的战旗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么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难道......他真的走了?就这样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我早就看出来他这段时间的情绪的。我早该都给他说的。你个傻b,你就不能再等那么几天。我还有好多事要告诉你。你个白痴。你真这样就跑了?
  
   扔下一百算是赔网吧键盘的钱,神志恍惚的战旗离开网吧后蹬着张彪经常骑的山地车,在二环毫无目的的转啊转。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也不知道自己那里才可以停下来。一声急刹车忽然在身边响起,战旗扭过头就看到一辆夏利侧面冲了过来。当兵训练的反射神经在身体上还没完全退化,战旗下意识就从自行车上跳了开来,那山地车直接在夏利的车轮下扭曲的没了原形。
  
   “你个瓜娃子找死是啊?”司机口气发虚,毕竟自己从小巷里面出来时,反插自行车道责任要全权担负的。但是习惯性的耍狠也是这种交通意外推卸责任的需要。
  
   战旗腿上破了一点皮,膝盖碰地的时候有些浮肿。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司机,然后就呆呆的看着那个车轮扭的如同麻花的山地车发呆,一声不吭。司机把车略微后倒,然后下车把自行车的残骸从车轮下拖出来,口气明显友善了许多:“你有的事情没得。不碍事吧?”战旗轻轻蹲下身摸着山地车的车把,丝毫没有回应。司机看这情况,见机行事,撂下句话:“你没得事情我就先走了哈。”然后迅速离开现场,以为自己遇到一哈儿。
  
   战旗在那里早已浑然不觉世事。没有察觉到膝盖的疼痛和血不断渗透着裤腿,没有察觉到夏利司机的匆忙离去。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小雨。就那么蹲在那里守着一堆山地车的残骸。用手来回摸着橡胶的车把。
  
   那个车把上橡胶的喇叭还完好无损,战旗用手指轻轻按了两下,立刻发出“呜~ 呜!”两声。这两声一下就触动了战旗呆滞的神经。战旗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背上都透了,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的,两个腿也麻了,裤子和腿上的血迹凝固了。于是战旗用手把脸上的雨水擦了一把,然后用手把那个橡胶的喇叭拆了下来。紧紧捏在手里,慢慢起身,独自一瘸一拐的走了回去。
  
   那场雨下了很久很久才停。久的很多东西都开始发了霉生了斑。久的很多天整个成都都看不到一丝阳光。

 

  [8] 暴 雨
  
  
     一方新坟,两堆纸灰,三尺墓碑。
  
     死赶活赶,张彪还是没能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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