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班长对郝刚不敢轻易冒犯了,倒是对我百般的挑剔,我也曾想换一个班,但想到哪个班都是一样的,还好有郝刚在这对我也有点照应.最多再忍耐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复员回家的.也许是我的容忍与善良滋长了班长对我的人格的中伤,他会不断的找我的麻烦,但我还是忍着,我知道他是故意做给郝刚看的.
七月的营房到处是生机盎然,我们已经进入正式的军事训练.这里的天气很怪,刚才还是晴天丽日,不一会就乌云密布,紧随而来的是从后山刮起的大风,搅直漫天尘土飞扬.大伙赶紧往回走,看来有一场暴雨了.在还未来得及到屋子,大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我第一次看见夏天有冰雹,觉得很有趣,便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我静静的看着这个雨中的世界....
通信员进屋叫郝刚到连部去一下.我并没在意,还是看外面的雨.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而湿润,略带点泥土的腥味.我转过身,看见郝刚坐在床上发呆,我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再晃,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打开一看,是调令,原来他要调回家了.当时,我心里闪过一丝苦涩的味,但我并没表现出来,笑着对他"说这是好事啊,可以回家了,我们想都不能啊!干嘛愁眉苦脸的".战友们听说他要调回家了,都过来祝贺他,要他请客.于是,晚饭大家都没去食堂,就在外边买了点花生米,香肠和罐头,还有啤酒喝开了.班长兴致很高,和郝刚不停的碰杯,嘴里说着那些不要忘记我们啊,有空来玩啊之类的客气话,其他的战友也和他互相留了联络方式,我也给他敬了杯酒,什么话也没说.他好象看出我心里的不悦,酒散之后,我正准备收拾桌上的残物,他过来拉了下我的衣服,"到外边坐会吧"语气很坚定,说完他就走了.
我收拾好桌子后,来到了我们第一次亲热的地方,他早已靠在坦克上,抽着烟,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天上的星群.我在想:我对他说什么呢,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他说话了.
"其实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在我新兵的时候,我爸就要把我调回去,但我没同意,我不想回家,没意思,但现在..."
于是,他开始给我讲他家里的事,这是他以前从未告诉我的.他的父母在他十岁时就离了婚,他的父亲给他找了个继母,又生了个妹妹,从小郝刚就没得到多少家庭的温暖,在高中那年,他就开始结交一些社会上的人,学会逃学,抽烟,打架....他父亲怕他堕落,决定把他送到部队锻炼一下,也好让他和那些社会上的人断绝来往.可是他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老惦记着郝刚,希望他在身边可以照料一下,所以才这样决定的.
听着听着,我脑海里空荡荡的,我们在一起相处才四个月的时间,但心里的那份默契已经紧紧的铭刻在心底,尤其是我,每时每刻都想听他说话,看他的眼神,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那股男性的气息.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迷茫了.
"我会给你写信的,而且还会来看你的"他从背后抱着我,紧紧的.
"你什么时候走?"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了.
"下个星期吧,我父亲会来接我的"
"那你走吧,我也会给你写信的,记住回去后可别再瞎闹了,照顾好你妈..."
"我知道了"
夜已很深了,我们也说了很多,那一夜,我发觉郝刚似乎没睡着,在床上不停的辗转着,而我也没有睡意,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星期六,郝刚走了,我没去送他,我只是在他临走前,抄了一首席慕蓉的诗《假如我们再相遇》放在他的书里面.我回避了,我一个人去了后山,对着那空荡荡的旷野,我真想大哭一场,这时我才真切的感 到我是那样的爱着他,他的离去使我心里有一种失落,我害怕他这一走,这一生怕是难得再相见了,我害怕那种失落的感觉,他的离去,似乎将我的心一起带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个空壳而已.我心里不禁自责,原来我是多么的虚伪,存在心里对他的爱伪装起来,为的是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可现在什么都晚了,我只好一个人在这空旷的山里游荡,一直到晚饭后才回来.
回到连队,看见郝刚的床上空空的,我的心也顿时茫然了.东北的小胖告诉我,郝刚走之前找过我,但没找着,他给我留了一件东西在我的被子里,我一看是他的手表,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没过几天就收到了他的来信,他在信中问我那天上哪去了?还告诉我,回到家里当兵真有点优越性,他现在在学驾驶,每个星期都可以回家照顾妈妈....整写了五页纸,我晚上给他回了信,在信里,我在忏悔,在为自已的虚伪和逃避而自责....就这样,我们不断的互相写信,互相激励,互相安慰,在信里细述着我们的生活,回味着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我说我喜欢大海,他说等你来我就开车带你去北戴河,日子在写信收信中变得充实而丰盈,我一直在想着我们还会有见面的一天吗.
就在我充满期待、憧憬和喜悦的时候,我被通知调到师部农场.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愣呆了,我发疯般的打连长,指导员,可没用,他们只说是上面的决定,可上面凭什么这么决定调我,那么多人,偏咱们连要调我.我急得眼泪直转,可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听天由命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郝刚,他知道了一定更难受.我无法想象我要去的是一个什么地方,听人说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山区,到了那儿就是种三年的地,我也有种被发配边疆的感觉.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临行的前一天,班上几个战友凑份子请我吃了顿饭,叫班长他没去,对我脸上似笑非笑.后来,我走了之后小胖给我写信告诉我是班长使的坏,其实先前根本就不是调我.
一下子我又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觉得命运真会捉弄人.这是个很偏远的地方,一天下来,除了我们这几个人之外,看不到别的人.农忙的时节都是请当地的老百姓来做,我们一起六个人只负责一些琐碎的事,也不是太累太苦.不用训练,我有更充裕的时间来学习,我给同学写信,要了一大堆学习资料.刚来的日子,我没有给郝刚写信,一晃一个多月了,我收到了从原部队转来的几封信,都是郝刚的,他在信中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给他写信.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他吧.
信寄出去了,一直都没有收到回信,我每天会跑到值班室问班长有没有我的信,可每次都不是郝刚写来的.整整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收到他的来信,我心里说不出的失望,我不再期盼了,暗暗恨自已太感性了,时间能够冲淡一切,有谁能够告诉我他对我是真心的,他只是在和我玩一场游戏罢了,而我又何必那样当真呢?但我还是不停的猜测着,疑惑着,也许他有什么事,或许他到外地集训去了,总之,每天早上我的心还是充满着希望,而下午过后便又变成失望,哀莫大于心死,我整天恹恹然,书也看不进去了,仿佛中邪一般.每天晚饭后,我都到离住地不远的池塘边走一下,看着成片成片金黄的麦穗和齐人高的高梁,还有那一块块绿油油的菜地,想着我以后的生活,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哀.家里给我写信,要我争取考个军校,以我的能力应该没问题,可他们哪知道我实在不愿意在部队多呆,我适应不了这种生活,如果不是一些友情的支柱,我想我真的难得撑下去.苦我都不觉得,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荒凉,方圆看不到几户人烟,远处都是大山,走出山外只有一条泥土路,逢雨天上县城得走大半天,一个月才一次机会走出山里感受一下人的气氛.一回到驻地,寂寞就包围着我,这几个人都是从贫苦的山里走出来的,有的连电视机都没见过,我能和他们说什么,他们的愿望只想留在这儿都不错了.他们嘴里无非就是上县城看了场电影,看见几个漂亮山姑什么的,一笑满口黄牙,虽然他们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一个个都很纯朴,待人友善,有什么重点儿的活他们都不让我干,说什么我细皮嫩肉,磨粗了回去不好找媳妇的....有时听着这些话我倒感到又感动又好笑.
已经进入初秋了,在气一天天的转凉,田里的麦子已经在收割了.我随着勤务车上县城买工具,顺便买了二本书,只有看书才能打发时间了.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我刚进门,炊事班的老秦就嚷开了"小子哎,有人看你来了".
"看我?你别逗我了,有谁会上这儿来看我?"边说边往里走.一抬眼,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是郝刚,会是他,怎么可能的,这儿离他有多远啊.他怎么找来的,我一时惊慌失措,他站在床边,对着我笑,那笑还是那样充满诡异和挑逗.
"没想到是我吧!"他伸出双手,我激动的一下跳到他身上,他的双手紧紧的抱着我,我也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生怕他飞了似的.岂直是没想到,现在我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忍不住想哭了,这是我来这儿最开心的一天了,我们陶醉在相逢的喜悦里,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喃喃"我好想你,做梦都在想","你别肉麻了,为什么不给我来信,你知道我每天在怎么过吗,我就是在等一份希望,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这不给你回信了,我整个人都邮来了."我仔细端祥着他,比以前黑了点,但更有男人味,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送给你学习外语的,闷的时候听听歌也好些"
"笑纳了,我该送什么你呢?'我调皮的对他笑着.
"这样啊!"他用手指指自已的脸.
"讨厌啊你"我一把抓过枕头砸向他.
开饭的时候,老秦多做了几个菜,是特意给郝刚做的,说难得有人会跑到这儿来,先前他以为我跟郝刚是老乡,后来知道不是更加感动,硬拉着他喝酒.几个人喝啊,聊啊,笑啊,小屋充满着欢乐,比过节还热闹.
吃完饭,天完全黑了,我们便在田野里转悠着,夜风阵阵袭来,未收完的麦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四周真静.
"我这次是请假来的,明天就走,以后可能就难得再来了"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我已经知足了"我边说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也无所顾忌的搂着我,就这样,我们一路依偎着.
"我也知道,我们这种日子不会长久,毕竟我们难以愈越这条道德的鸿沟,但无论怎样,我会把你当成我最亲密的人."我看了看他,他说话的表情是那样的无奈和伤感.
"别说了,其实我的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终究我们是两个男人,我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我们要面对这个社会,面对亲人,面对自已身边所熟识的人,如果别人拿异样的眼光看你,你会是什么感受,你会无动于衷吗,你会漠视他们吗?做不到的,与其那样,不如把这种感情收藏在心里,只要我们心中有彼此,我想无论在哪,应该都是一样的"
终于我们面对了这个话题,开诚布公的说了各自的想法,我认为是一次比较理智的谈话,我们都应该清醒的认识到,这是最好的方式,不仅仅是避免两个人受伤害,更重要的是不要伤害身边关爱着我们的人.
"你妈身体好吗"我转开了话题.
"不太好,我每个星期都回家陪她,她希望我复员后早点找个对象结婚.
"是的,你妈一个人太寂寞了,毕竟你是儿子,你有责任的"
"看你象个小女人,什么都知道似的"他用手捏了捏我的小巴.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一起,他用手抱着我的身体,我的背对着他的胸部,我喜欢感受他起伏的呼吸声,我们没敢有更亲密的动作,他只是抱着我,紧紧的....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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