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

2008-5-31 作者:林曦 来源: 我们的世界 点击查看评论

 

  八

  韦峰看着东东的眸子,有点发呆。
  “看着我做什么?别看我了,再看我也不是小齐!”
  “东东——”伸出手来,要拉他。
  东东坐在那,一动不动,任凭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你怎么了?”
  “没怎么。”
  “……”
  “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
  “你以前有没有梦见过我?”
  “……什么?”韦峰觉得说话越来越艰难。
  “有没有像昨天那样,叫一夜我的名字?”
  “……”
  “一定没有,要有的话,你家那个女人早跟你急了。”东东咧嘴一笑。
  韦峰想说“她现在就跟我急了”,但是嘴巴动了动,没吱声。
  “你和小齐过去一定有很多事吧,我一直都没问过你。”
  “他,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东东点点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看得他都有点发毛地低了头:“你告诉我,我和他是不是真的很像?”
  “东东,你别问这个了,没有什么像不像的,你别听那个大母货胡说八道。”
  东东点点头:“那你和我做爱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小齐?”
  “你疯了?你怎么会这样想?”韦峰虚弱地提高了嗓门,有时候,高声说话不失为一种精神上的盾牌。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东东看着他,眼圈红肿但目光清明,“哥,跟我说,你喜欢我,你爱我的!”
  韦峰点点头,没有说话。
  “快说啊!”
  “你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呢?!有些话藏在心里面不是更好吗?”
  东东研究地看着他,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和小齐说过?”
  “那不一样的——”
  “就是说你说过了?”
  “东东,你别太较劲了!”韦峰想把他揽过来。
  东东轻轻地推开了他:“我知道了。好了,我想睡觉了,峰哥,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好,别吵我。”他轻轻地躺在床上,把床头的CD耳机塞到耳朵里,反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背对着韦峰,合上了眼睛。
  韦峰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动也不动的背影,轻轻伸手放在他肩上:“东东,东东——”
  没有回答,东东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
  韦峰坐了半天,百无聊赖地穿上衣服:“我走了啊。”
  没有回答。
  韦峰出门的时候,回着又看了一眼东东,他那张小小的脸很平静,那双极像小齐的眼睛闭着,似乎的确是睡着了。他叹了口气,轻轻地碰上了门。
  听到那声碰门声,躺着的东东,突然泪流满面。
  
  深秋的早晨,空气似乎分外的清,街道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往下不紧不慢地掉着大大的,巴掌般的叶子。
  韦峰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有点冷,意识提醒他,要加衣服了。
  但是肉体并不听意识的,他走到街边的花园里坐下,让微冷的空气,在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从皮肤沁进体内。
  太阳本来露了个脸,却又被一片云拉了回去,风渐渐大起来了,天空上的云也越来越多,不一会儿的工夫,下起雨来了。
  雨很大由点成线,然后汇成片,细细冷冷的雨水沙沙地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韦峰的反应像是迟了半拍,直到身上都快湿透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跳起来,几步跑到路边的公车亭子里。
  他不想打车回家,只想在那个地方多呆会儿,似乎一旦走远,他与东东之间就有可能永远不会回温一样。
  他在心里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喜欢东东吗?我爱他吗?他无法回答,东东的眼睛,小齐的眼睛,在他脑子里起起落落。
  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这样苦恼的,因为从第一次认识东东起,自己就没打算给予他太多的感情,半年多来,一直把他当成个小孩来哄,来玩儿。现在好了,他自己发现了,最好,以后他大可不必在自己这里浪费更多的感情——他还那么年轻,应该有的是获得感情的机会。我只是一棵树而已,在我身后,还有大片的森林。
  回到家里,韦峰放了一大缸热水,把自己泡在热水里,看着热气氲氤,他又有些昏昏欲睡。
  起身后,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妈,我今天有点发烧了,就不回家了。”
  “哦?着凉了?吃药了吗?”
  “您别担心,有王霞照顾我呢。”
  “王霞呢?我和她说说话。”
  上哪儿找王霞去?韦峰嗯了一声:“她出去给我买药了。”
  “哦。那你先歇着吧。”
  放下电话,韦峰懒懒地斜在床上,人有时挺邪的,说有病那病就来,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要病了。
  
  和他一样,正犯着懒的还有王霞。
  她早醒了,可是不想起床,赖在床上只发呆。她嘴上说回娘家了,其实就是住那伴娘家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回老妈家,自然少不了面对“是不是跟韦峰吵架了”之类的盘问。答一挂十,少不了把现在在韦峰的冷战状态全拉出来。这等于要了王霞的半条命。
  伴娘是独身主义者,有钱却不愿结婚,认为男人只是一种可以“狎玩”,却不能“厮守”的直立无毛动物。她的作息也像野生动物一样的有规律,今天虽然是周六,却早起了,做完健身美体的操后,拿了一杯温水过来摇着王霞:“起来,快起来!”
  “干嘛?!”
  “我说你这个人真够可以的,老公都快不明不白地飞了,你还那么稳坐中军帐,你就不发愁?”
  王霞突然想起她那天的猜测,翻了个身:“不想了,想他做什么?浪费脑子!”
  “少来!你要不想,你就忙紧地回去,把结婚证书丢在他脸上,和他分了算了。”
  “我说,你怎么劝分不劝合啊?”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的吗?”
  王霞悻悻地起床:“讨厌,我离婚你就那么高兴啊?”
  “呵呵,你啊,也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了,瞧你,哎哟,看看你那腰,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可比我苗条多了,现在都发展成这样了。”
  “你要结个婚试试?”王霞白她一眼。
  伴娘笑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突然对王霞神秘莫测地一笑:“你想不想证实一下我那天的猜测?”
  王霞看着他,不知道她卖的什么药。
  “我的那个姐们,她不是和她那个同性恋老公离了吗?昨天我见到她了,她跟我说,他们那种人都有一些聚点的,是什么酒巴,周六周日的时候老去的,怎么,想不想去那看看?”
  王霞突然想起韦峰以前老说要去哪个酒巴坐,沉思着,不说话了。
  “与其在这里发呆,不如去看看你那个宝贝老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呢,你就认命得了,离!如果不是,那就说明他有别的问题,呵呵。”
  王霞看着伴娘:“你才有问题呢!”
  伴娘看着她的脸,“扑”地一笑。
  
  韦峰呆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老妈打了几次电话过来,他都没接。不知道问起王霞的时候,自己该说什么。至于老妈的大孙子——去他的,现在连老婆都没有,找谁生去?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不认识:“喂!”
  “嗨!爷们儿!”电话那头是个鼻音浓得化不开的男声女腔——是香粉。
  “哦,是你啊。”
  “在做什么呢?和你那个小娘们儿在一起吗?”
  “哦,哦——”他打着马虎眼;“有事儿吗?”


 “有,好像不喜欢我打电话给你啊?呵呵呵。”说着,他在那头娇笑起来。
  “哦,哪里啊,没有的事!”
  “嘻嘻,没有就好!没有姐姐我就放心了!对了,今天晚上出来玩吧!老地方!”
  天!什么时候我跟你有“老地方”了?韦峰好笑地说:“哪个老地方啊?”
  “就是昨天我们喝酒的地方啊?你忘记我了吗?哎呀,真叫人寒心呐!”
  “哦,都有些谁啊?”
  “呵呵,没别人儿,就我,小齐,还有我的二个姐们!我的一个姐们今天过生日,包了那场子跳舞,算了算,都是女人居多,怎么跳呀?咯咯,我们都只会跳女步的,装公都不行,姐姐一下就想起你来了,认识的人里面,就数你最爷们了!”
  后面的话,韦峰全没听进去,只听到了有小齐,没有那棵“大松树”,心里一动。
  “你来吧!啊,晚十点开始,是个酒会,姐姐给你介绍几个新朋友。”
  韦峰答应了。
  实在有点放心不下,又追了一句:“你可一定来哦,姐姐我可就靠你来撑面子了,你要不来,我可会生气的,以后咱们就甭见面了!”
  韦峰隔着电话都可以想像到,他正扭着腰,扁着嘴,一副娇嗔不胜的样子,嘴上答应了,心里实在是有点好笑,想不出以后还有什么必要和他见面。
  正要挂电话呢,听到他在那头扯着脖子叫,只好又接着听:“对了,今天晚上的party不欢迎成双成对的人哦,你可别带着你的小娘们儿来哟,不然那群老逼们非撕了他不可,可别怪姐姐我没早告诉你!”
  放下电话后,两边的人都有点兴奋。香粉最后的那段话给韦峰带来的信息不言而喻,而韦峰的应邀,也令香粉兴奋得一放下电话,就高兴得在屋里扭了起来:“哦,男人!”然后发出杀猪打鬼一般的尖叫,吓得正在客厅里躺着的小狗精神抖擞地走过来,看着那个人,在屋里扭着猫步唱:“上下线,上下线,你是一个不夜城……”
  
  晚上的时候,韦峰到了酒吧一看,差点没乐出声儿来。
  整个酒巴里挤满了脂浓粉香,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大红露胸裙,脸上抹得红艳夺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妇正和人打着招呼:“死逼!好久不见了!哎呀,大姐啊,你来啦……”
  韦峰正发呆,那个贵妇突然尖叫着,跑了过来,伸手在肩上拍了一记:“小汉子!你来了!”
  韦峰吃了一惊,细一打量,发现这哪是贵妇,分明是香粉:“啊,是你啊,你怎么搞了这么一个造型?”
  “我好看吗?有没有女人味?”香粉踮着脚,呼地一转身,自以为轻盈如燕,矫若惊龙。
  韦峰只好称赞他特好看,特有“女人味”。
  香粉冲他眨眨眼:“你真会哄人开心!”
  韦峰突然发现,场上作此类打扮的,并非香粉一人,还有好几位衣着隆重的大婶级贵妇,嘻嘻哈哈着,跑过来,跑了过去,玩着一些小姑娘才玩的游戏,说着一些大婆娘都不说的笑话。
  “峰峰,你自己先玩着,我帮那群老逼招呼客人去了。”香粉刹那间又换了个称谓,搞得韦峰半天没反应过来。
  正有点发呆的时候,突然看到小齐从门那边进来。韦峰的精神一振。
  小齐今天的造型很简单,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边笑着,一边走进来,看到韦峰的时候,点头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被子一个穿着蓝绸袍子的人拉住了:“小齐,好久没见,你的皮肤还那么好……”
  韦峰站在那,没动,只是要了一杯酒,细细地喝着,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小齐。
  他发现,小齐在这一堆人里,人缘不错——三年前,他可是一个很简单的小孩,根本不认识这么多圈子里面的人。
  突然灯光一暗,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然后一束白光,在台上挖出个通道,只见香粉款款地在这通道里走了出来,仪态万方地冲大家一笑。
  底下一通乱叫:“哇,好骚!”
  香粉开始介绍今天生日酒会的主角:过生日的那位“姐们”,韦峰一看,失声笑了出来,原来那“姐们”是个高大黑粗,盛装打扮的家伙。他正想笑第二声的时候,小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这里的人就这种场合下疯,你最好别再笑了。”
  韦峰很听话地闭了嘴。
  香粉在台上极尽犯贫之能事,把那黑大姐搞得好几次娇羞不胜地握着脸笑,底下的人又是一阵阵地叫。
  “你要是觉得闹,就到吧台那边坐会儿吧。”小齐说。
  这建议正是韦峰求之不得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吧台边,小齐要了一杯果汁,韦峰要了一杯啤酒,两人坐在那相对,好久无话。
  小齐转过头看着台上,香粉正扭着腰,在台上唱着一着改了词的歌:“我有一个小小心愿,长大以后要去种鸡巴……”
  小齐乐得一下喷了:“我操,真浪!”
  底下的人开心得乱骂:“臭不要脸的……”
  香粉浑然忘我,唱得越发起劲:“一个送给你,一个留给我,我们大家一起用大鸡巴!”
  小齐笑得俯在吧台上,一下子没稳住,身子一歪,倒在韦峰身上。
  小齐“哎呀”一声,收住了笑,微红了脸,就着韦峰伸过来的手,坐回了位子上。
  韦峰看着他:“高嵩没来?”
  “嗯,他今天晚上有事儿,回家了。”小齐看他一眼,
  “知道我会来吗?”
  “知道,你的电话是我给江老娘们的。”
  “你让他叫我的?”
  “不是,他自己要的。我一想,他人不坏,就给他了。”
  “干嘛不自己打给我?”
  “干嘛要我给你打?”
  韦峰又没话了,看到小齐,他就觉得自己嘴和脑子都不够使,老没话。
  “我,可能要离婚了。”想了半天,终于找着一个话题。
  小齐看了他一会儿,悠悠地说:“是吗?你是做‘1’的啊,怎么也跟江老娘们似的,闹离婚?你也是‘见眼晕’?”
  韦峰让他噎得无话可说,只好喝着酒。
  突然门开了,一个瘦长的影子走了进来,正是那天让韦峰抡趴下的那个红衬衣。


  九

  红衬衣小于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小齐,还有他身边坐着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他立刻想起了那在也是在这个酒巴里,被那个男人一把打倒的场景,看到小齐正和他坐在一起说话,心里升上一股醋意。
  他要了一杯酒,走到那群人里面,假意地跟人闲聊,眼角余光却不离开吧台半点。
  韦峰在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论实力,韦峰毫不畏惧那个红衬衣,因为以他那老在并不宽大的衬衫底下飘荡的小体格,估计挨不住自己的三拳两脚。只不过看此人的面相,似乎是个蛇性,属于死缠烂打,上手不掉的货色,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
  小齐看看他:“你在想什么?又想打架?”
  韦峰看他一眼,没吱声。
  “上次你打他的事,香香都跟我说了,我后来跟他说开了,今天晚上你就放心玩儿你的吧。”
  韦峰一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要有,也不是他!”
  小齐不接他的话,低头啜着果汁:“你怎么不把你的东东找来啊?”
  “吹了。”
  小齐惊讶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终于还是忍不住:“他哭没哭啊?”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睡着了。”
  小齐再次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你啊,还是那样——”
  “哪样啊?”
  “你自己会不明白自己?都三十三四的人了,还只当自己是二十啷当岁呢,你当换朋友是换衣服呐?”
  “你当我想换啊?”
  “那是人家蹬你了?”
  “怎么?不可以啊?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让人蹬了!”
  小齐脸上微烫:“没法儿跟你这人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小齐自己冲着那个“没法说话的人”开口了:“为什么?前儿个不是好好的吗?让你老婆发现了?”
  韦峰摇头:“不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齐很想再像一般朋友那样地追问,可是又觉得那样难免不给他一点其它的想法,想了想,说:“韦峰——”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叫他的名字,过去他是叫他“峰峰”的,分手后他只称呼“你”,或者带任何所指的。韦峰听在耳朵里,酸苦在心里。
  “我劝你句话,你要听就听,不听就当我吹风——既然你都选择结婚了,就好好和你老婆过吧,你不是不想让你父母担心吗,其实那样儿也挺好,你看人家老韩,听说他现在过得也不错,都快当爸爸了。别动不动就摔东西,好像谁欠了你的似的,谁都不欠你的,对她好一点吧。”
  韦峰看着端坐说教的小齐,突然笑了起来:“你的口气,怎么那么像我的前妻?”
  小齐又一次红了脸,突然想起以前在那间屋里的那些事,他轻轻地咳嗽一声,定了定情绪:“随便你吧。”
  韦峰的笑一下子掉下来,觉得眼前的小齐真的离自己好远好远,他声音有点抖:“你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离婚?”
  小齐看着他:“跟我有关系吗?”
  韦峰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头,只好闷头喝了一口酒。
  小齐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跑了出去,边跑边说:“嵩嵩,你过不过来啊?”
  香粉在台上疯够了后,跑了下来,看到韦峰,就扭着过来了:“兄弟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来,我给你介绍几个好姐妹!”
  他拉来几个吨位形象都丰常可观的姐妹,一一介绍,那些人看着韦峰,打着耳语,眼光转得飞快,然后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笑。靠近香粉的一个,对着香粉嘀咕了好长时间,香粉娇笑着,红了脸:“讨厌!没有啦!”
  韦峰没法也不想接他们的话,只好对着他们笑笑。
  香粉突然想起来:“哎呀,我那小齐妹子呢?他刚才不是在这儿的吗?溜哪儿去了?”
  韦峰一指门外,香粉叫着“妹子,妹子”就扭出去了。
  
  小齐拿着手机,有点发呆地站着:“那你怎么说?”
  香粉凑过来:“跟谁说话呢?!”
  小齐没理他。
  
  韦峰看里面,看着他俩在门外一个打电话,一个趴着听,虽然不能接受香粉的一言一行,这时,他竟很希望他能够听到他电话里的所有对话。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一起进来了,小齐的情绪变得很消沉,香粉搂着他的肩:“怎么样了?出什么事儿了?笑一笑嘛!别那样,你看,大家多开心啊。”
  小齐坐在那儿,开始发呆。
  韦峰看着他:“怎么了?”
  “别理我。”
  红衬衣走了过来,把手搭在小齐的肩上:“怎么,见了我都不打声招呼?”
  “别理我,烦!”
  红衬衣讪讪地笑着,他的眼睛与韦峰的对上了。
  香粉大老远地看到了,尖叫着:“小于!你来了!”声音高得近乎夸张,他跳过来,横在他们中间:“你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我刚才的表演了吗?好不好?”
  “刚来。”
  “那怎么不和我打招呼?”
  “看到一个很想揍的人,就不想和你打招呼了。”
  韦峰一笑,捏起了拳头,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音。
  红粉忙打岔:“哎呀,多好的Party啊,怎么杀气那么重,来来来,给老姐我个面子,你们俩讲和吧!小齐,小齐,你倒是说句话啊。”忙用手肘捅捅那个发呆的人。
  小齐看着他们俩:“你们很想打是吗?”
  红衬衣看着韦峰,手里的杯子捏得很紧。
  韦峰满不在意地一笑,把袖子捋了起来。
  小齐不耐烦地说:“我现在正烦,你们要打的话出去,打死一个算!”
  “哎呀,你怎么火上浇油啊?!”香粉急得直冲他挤眼。
  小齐白那两对眼儿的一眼,腾地站起来,走出去了。
  红衬衣一把拉住了他:“去哪儿啊?”
  “管得着吗?”小齐甩开他。
  韦峰叫了他一声:“小齐!”
  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香粉看着这仨,急得不是一般:“哎呀,你说你们三个孩子闹什么啊!急死我了!小齐,外面下雨呢,回来——”也跟着扭出去了。
  韦峰和红衬衣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一会儿,香粉又跑进来了,边走边说:“什么事儿啊,我不是好心吗?!不就是觉得自己年轻漂亮,有人喜欢吗,至于那样吗?”
  红衬衣看着他:“怎么了,说谁呢?”
  香粉一翻白眼:“不知道,别烦我!”
  然后气鼓鼓地跑到一边坐着去了。
  灯光一下子全亮了,一阵生日快东的歌声响了起来,那个黑姐儿换了件雪白的套装,在大家的拍手声中,推出了一个五层的大蛋糕,每层五枝,点了二十五枝蜡烛。
  香粉突然又兴奋起来,鼓噪着让黑姐儿许愿,又逼着他非把愿望说出来。
  黑姐儿扭捏着不说。
  底下又是一阵喧哗,韦峰听到有人在嘀咕:“哎呀天,他真的才25岁啊?”
  “得了吧,看他那脸,52还差不多。”
  韦峰哑然一笑,突然冲着红衬衣举起了杯子:“别怕,不和你打架,我们干嘛非得跟冤家对头似的啊,为谁啊?”
  红衬衣本来蓄势待发,听他这么一说,带着七分防备地拿起了杯子,一碰,盯着他,喝了一小口。
  韦峰一笑,仰天一饮而尽:“怎么,那么看不起我?”
  红衬衣哼了一声,一气将那杯酒喝了个光。
  “说实话,你是不是很喜欢小齐?”
  红衬衣不置可否:“你呢?”
  “呵呵,喜欢就追,别那么埋在心里,是爷们想的,想爱就上,一个男人不自信,那还有什么劲?”
  红衬衣没吱声,只是要了杯酒,又一气喝光了:“我看,我们都他妈瞎子点灯白费蜡!小齐和他那个朋友……”
  他打住了话头,韦峰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也要了一杯酒,一气一喝了。
  两个人同情同病,开始沟兑,互通姓名后,便猛灌酒。
  
  小齐成了两个人达成谅解与共识的桥梁,并无意中成为促进他们萌生“同病相怜”情结的催化剂,这个,他自己作梦也想不到。
  他当然不会想到,也不会去想,因为他的心思全被刚才的那个电话给搅和了。
  刚才高嵩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件事:“我妈逼我结婚呢。”
  虽然高嵩一再一再地让他不用着急,可是小齐的心跳还是止不住地跳得飞快:“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行吗?”是啊,当年那个姓韦的家伙也开始时也是这么说。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我坚决不会答应的!没商量!”
  小齐不说话了,对着手机呵气。他突然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下着好凉的秋雨,点点滴滴,一直从身上凉到心头,可是更凉的是那个姓韦的东西。
  高嵩那有点急了:“小齐,小齐,说话啊,你说话啊!”
  “我,我在听着呢。”小齐哑着声儿,辛苦地挤出一句话。
  “小齐,你放心,我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老担心这个,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别担心,我不会放弃的。小齐,你也不要放弃我,小齐,小齐,你听到没有?!”
  小齐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我听到了——”是啊,这样的话,在三年前就听过了,现在又再听一遍,老天,这是什么?是考前复习吗?
  “好了,小奇,我妈要回来了,我不能和你多说了,明天我再找你!先挂了,你明天一定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小齐站在风雨里面发呆。
  他想着刚才电话里高嵩的每一句话,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高嵩会解决的,可是意识里的另一半却不断地跳出来,指着三年前的那个秋夜,说:“一样的,天下的同志都一样,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那样潇洒,你别幻想了,没有指望了!”
  小齐猛烈地摇头,失态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地上是一堆酒瓶子,红衬衣失神地看着韦峰:“哥们,我是真的很喜欢小齐啊,可他,他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我一下,我有什么不好,不就是长得不够帅,不那么有钱吗?!”
  韦峰看着他:“你醉了吧。”
  “我没醉,呵呵,不过你也好不到里去,你的条件比我好多了,依我看,比那个姓高的小子还好,怎么他就看不上你?”
  韦峰心尖上一痛:“不知道,管他呢,喝酒!”
  又是两瓶下肚。
  “哥们,有一种药,你知不知道?”
  “什么药啊?”
  “呵呵,催情的,无色无臭,有时我真他妈想给小齐下这药算了。”
  “你丫别胡来,不然我可不放过你!”
  “呵呵,你少来了,姓高的那小子都没吱声呢,轮得着你吗?”
  灯光又是一暗,香粉站在台子上:“下面是自由的舞会时间,姐妹们,找相好的去吧!”然后,在一片哄笑声中,他像箭一样地发射到韦峰面前,柔媚地伸出手:“小汉子,陪姐姐跳第一支舞吧。”
  韦峰无奈地耸耸肩,就被他半拉半拽地下了场。
  灯光迷离里,香粉兴致盎然,韦峰有心无意地和着他轻盈得近乎夸张的步子。
  香粉看他转个圈,向吧台看一眼:“我跟你说,你少跟小于混。”
  “怎么了他?”
  “他啊,心理阴暗极了,小心着点!”
  韦峰一笑。
  
  灯光变幻中,红衬衣从口袋里摸了一支烟,点上,然后看着烟盒,晃当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小齐砰地冲进来,拍着吧台:“酒,我要喝酒!”
  红衬衣看着他,慢慢地靠了过去。
  
  一曲跳罢,香粉半靠着韦峰,回到了吧台,看见正猛灌酒的小齐:“哎呀,小齐,你做什么啊,那是酒,不是水,不解渴的!”
  韦峰皱着眉,看着他,点上一根烟,没说话。
  红衬衣笑着摆摆手:“别管他,让他喝。”然后又向柜台要了五瓶生力,自己要了起子,放下拿着烟盒的手,哗地打开一瓶,酒沫一下子溢了出来,红衬衣哎呀一声,换着两手,手上晃着酒瓶,等那沫平了之后,递给小齐:“喝吧!”
  小齐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
  红衬衣点点头,自己开了一瓶,慢慢地喝了二口。
  香粉看着红衬衣:“你怎么让他喝那么多,要出什么事,我怎么跟他男人交待?”
  “没事儿的!”
  小齐很快地不胜酒力了,他红着脸,开始发酒疯,一下子把台上瓶子全扫在了地上。那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香粉看着他:“不行,他又要闹了,得先送他回去。”
  红衬衣把小齐扶起来:“我送你回家吧?”
  小齐醉眼蒙胧地看着他,突然一把推开他:“不要你,讨厌!”
  红衬衣退在一边,紫胀了脸。
  韦峰走过去,扶着他:“别闹!”
  小齐看着他,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不要,你不要结婚好不好,不要!”
  香粉尖叫着:“妹子,你瞎说什么啊?”
  韦峰看着大家:“他醉了,我得先送他回去,香香,我先走了啊。”
  “哎呀,你别走啊,随便什么人不都能送吗?哎哎,回来啊,峰峰——”
  他的尖叫并没有留住韦峰的能力,只好眼睁睁看着韦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气得跺了跺脚:“小齐你这小蹄子,尽给老娘我添乱!”
  红衬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闪着一种奇怪的光。
  
  一路上,小齐一直靠着韦峰的肩哭,一边说着:“你为什么要结婚?我好怕,你别结了,你结了婚就不会理我了!!”
  韦峰听得心跳加快,伸手过去,搂住了他,感觉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隐隐发热。
  没有回小齐家,而是去了韦峰家,一进门,小齐的手就搭住了韦峰的脖子,他的脸红得通透,浑身滚热软软地靠上来,迷迷乎乎地看着韦峰:“别走,我怕!抱我,亲我!”
  他的唇轻轻地靠了上来。
  韦峰的头翁地一下,眼前一花,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把小齐横腰抱起,压在床上,顺手拉下了灯。
  
  楼下,车里,两个女人目送着韦峰从家里出来,到了酒吧,又看着他抱着小齐上了楼,然后看见窗帘上两个人影合成一个。
  前挡风镜后,是一个女人眼里绝望无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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