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倾盆回眸间

我下了楼，想了想，又折了身上楼，把我和宏“合照”的影集，塞进了包里。

    大学时我常向宏索要照片，宏从不吝啬，有求必应。毕业时我告诉宏，每年九月，彼此把近照送对方，宏亦答应了。

    每次收到宏的照片，我便将它与我的贴在一起，拼成“合照”。

    三十年漫长岁月里——大学四年，毕业后在黄土高原工作两年，考回母校读硕士研究生三年，然后分配到省园林研究院工作到二零零三年，然后“内退”，然后学会在QQ里聊天找Bf，然后遇到“墓园秋霜”……这本影集，始终伴随着我。开始只是薄薄的，经过几十年的收藏，竟渐渐成了厚厚的影集。

    影集的扉页，贴着我和宏唯一的真正的两人合照，是在大四时在青神山跑马泉边照的，在重重叠叠的泪痕中，在风风雨雨的岁月中，黑白照片早已泛黄，我用碳素墨水写在扉页上的诗，却愈渐墨黑清晰：

    跑马泉

    「

    《录异记》卷七：“青城山西北┅┅上有一泉，号跑马泉┅┅其泉是老君所乘马跑成泉焉。”

    「

    为什么我心里总流淌着

    四时不绝的甜蜜和幽怨

    为什么我分辨不出

    清澈水面映着的双颊

    抹不去的是吻印还是泪癍

    原来我还没有看真切的时候

    你乘着白马

    闪电一般驰过我的眼前

    「

    逼人的英气是泉边的玫瑰

    红残香阑

    刺却留在初开的心瓣

    背影亦如泉中倒影

    是那样温情似水

    却又那样模糊遥远

    「

    闻得山泉玎玲中

    有纤纤脉动轻颤

    那是从心窦流出的和弦

    孤独且寂寞

    坚持且决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宏啊如果有来世

    我定要做匹白马驹

    我要像影子一样伴着你

    无论是欢乐的黎明流泪的夜晚

    从生命的起源直到生命的终点

    「

    在过去的漫长的几十年里，在我四十三岁以前，学习、科研、养育女儿，我生活在极其封闭的世界里。

    我曾经以为，这世界上就我一个人是Gay，就我的心只会为出色的男人而狂跳。为了自我拯救，我甚至去结婚，甚至有了可爱的女儿，但我依然“病入膏肓”，本性难移。到后来，我对妻子对异性，无论多么才貌出众，我也心如止水，而在旁人觉得不是问题的问题，在我眼中却是她们的难以理喻的缺点。当性在两性中已经无足轻重时，婚姻实际上是根本无法维持的。而出色的与我同性别的人，却愈来愈强烈地刺激着我的听觉、触觉、视觉、嗅觉、味觉，愈来愈强烈地震撼着我的肉体和心灵。

    我曾经无知而幼稚地以为，我自己怎么会是如此怪异、如此下流，接受的教育越多，罪恶感越强。学业上、事业上风光无限的我，情感的世界里却暗无天日。我是那样地孤独惶恐，犹如独自一人踯躅于漆黑的荒野，狼嚎阵阵，鬼火森森；我是那样地痛不欲生，犹如赴汤蹈火，乱剑穿心。

    在这样的景况下，这本影集，作为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成了我唯一的爱恋。我可以独自躲在家里，尽情地对着它哭，对着它笑，紧紧拥抱着它歌唱，甜甜地沉入梦乡。

    三十年来，学习、工作、家庭尤其是情感上的荒芜和寂寞，我的确身心异常疲惫。每天收拾好家务，等女儿睡了，我便关好自己的房门，一页一页慢慢看着，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为“合影”配首词或者诗，径直折腾到五更，这是我一天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刻——

    一九八三年为“合照”配词云：

    夜相思（一剪梅）

    「

    冷月寂寥夜霭浓，

    泪重梦轻，

    雨磕帘笼。

    谁人邀与共中秋？

    喜短愁长，

    人瘦心空。

    「

    遥想校院莲藕风，

    几缕温情，

    一片香浓。

    相拥夜色赏萤虫，

    书声飞扬，

    舞劲歌宏。

    「

    一九九三年为“合照”配词云：

    夜未眠（长相思）

    「

    天苍茫，

    地苍茫。

    人倦江楼思远方，

    渔火泣栋梁。

    「

    心凄凉，

    泪凄凉。

    摇曳梧桐惊梦乡，

    雁绝明月光。

    「

    二零零三年为“合照”配词云：

    院中芙蓉（青玉案）

    「

    高墙硬把春天怠，

    泣弯月，

    暗伤怀。

    豆蔻华年无人睬。

    暑寒交替，

    枝枯颜改，

    又怕春归来。

    「

    蜗居难断天高矮，

    依旧芳心志未埋。

    但愿花开风还在，

    携同红卉，

    锦江撒彩，

    染透云天外。

    「

    二零零四年为“合照”配词云：

    联袂娇（鹊桥仙），该词云——

    「

    冷蝉清响，

    寒蟋徜徉，

    长夜疏星独对。

    厚衣难抵苦思多，

    怎堪耐，

    深更三醉。

    「

    巴风入梦，

    锦城摇曳，

    枝绿花浓娇媚。

    一声惊雀绕屋檐，

    木然看，

    红烛垂泪。

    「

    二零零五年为“合照”配词云：

    何日嗅梅芳（酒泉子）

    「

    春水愁长。

    清月冷摇莲并蒂，

    柳拂萍碎月汪汪。

    绿苔浸心房。

    「

    无心鸥鹭鸣波浪，

    无绪吟梅花绽放。

    愁颜相对少年郎，

    何日嗅梅芳。

    「

    这是一本影集，一本诗集，一卷情感水墨画，一部心灵交响曲，一串留在自己身后的足迹，一场泪水弥漫三十年的风雨，是我用自己全部的爱恋修建的金字塔，是我用生命开辟的通向精神世界伊甸园的航线……

    照片里的宏，皱纹渐渐爬上眼角和额头，我用手轻轻抚着，心如刀绞。宏永远不会告诉我他的不如意，他总是告诉我让我高兴振奋的事情。然而，我从照片里，隐隐感觉得到，宏也有内心的苦闷，甚至，有可能是不亚于我的痛苦。但这仅仅是猜测，我多么希望这种猜测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只是因为自己的不幸，让自己戴上了有色眼镜。

    我的宏啊，这些年你真正地过得好吗？

    我这几十寄给宏的照片，不知宏是如何保管的，也许他弄丢殆尽，他是直人，又当着官儿，忙着呢，哪有我这般心思。不过，即使那样，我亦不会生气。宏给予我的，实在太多，我对他除了满腹柔肠满腔爱恋，没其他什么了。

    是的，我要把我的这本影集送给宏，让他知道，在我的情感世界里，他是那样慷慨滋养了我三十年，我把迄今为止全部的情感和生命赠送他，为自己痛苦而美丽的三十年的单相思，画上一个灿烂辉煌圆满的句号。

    我要让宏当我的伴郎，见证我祝福我，与“墓园秋霜”手挽手肩并肩步入金碧辉煌的涅盘。

    原来的我犹如凤凰，背负着积累于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投身于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宏、“墓园秋霜”和新生的我的祥和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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