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倾盆回眸间

打的来到火车北站，还不到六点钟。

    初一赶路之人甚少，车站候车大厅出奇整洁干净。尚有二小时空隙，便钻到候车厅旁的小网吧里。“墓园秋霜”叮嘱我，若最终决定启程，务必与他联系，他在QQ上等着消息。我登陆QQ，他果然在。我的心一阵痉挛，莫非痴情的他，竟一直在等着我，彻夜未眠？

    “弟弟，你好。”我道。“墓园秋霜”告诉我他出生于五八年，与宏同岁。我在家里是老幺，又给宏当了三十年弟弟，很想当哥哥，于是哄他，说自己是五五年出身的。“我将上火车，十二点二十到重庆。”我道。

    “哥哥，你真的要来啊？”“墓园秋霜”道。

    “怎么啦，不欢迎吗？”我故意问。

    “瞎说，我高兴，我盼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哥哥，你又诗兴大发了。”

    “是‘词兴大发’，是秦观的‘鹊桥仙’。”

    “瞧，又来啦，文人的毛病，拈酸拿醋的。”

    “呵呵，我是哥哥撒，当然有引导教化你的使命啊。”

    “不与你贫嘴了。哥哥，我来车站接你。我身材有点壮实，戴着墨镜。”

    “不用接的。我先去办点事情，晚上碰头。”我不想告诉他我去看望老同学，而且还是男性老同学。情感上，Gay细腻而敏感，会吃飞醋的。

    “人上了岁数，又胖壮，容易瞌睡，火车上要注意安全。”“墓园秋霜”道。

    体贴的话如此温馨，心中热流汩汩涌动，宛如春阳下的溪涧落满玉兰，嫩荷荡出一池漪涟。“哥哥会当心的。”我笑了。我身高一米七，体重仅五十八公斤，可我告诉他我有一米八，九十多公斤。他当真了。

    其实Gay圈里，人的真实情况，通常隐藏极深，尤其有身份有名望者，更是如此。一切个人有关信息，比如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电话甚至手机号码，总是不会清楚真实告诉对方，也不打听对方。这既是圈里的规则，亦是基本的礼节。我是西南农大园艺系硕士，可偏说是西南师大中文系硕士。好在自己文学功底将就，诗词曲赋，皆能拿起放下，糊弄欺哄，总未穿帮。“墓园秋霜”说他是川大政法系毕业的本科生，目前经营着一家公司，亦不知真假。与他网聊三年，交情不可谓不深，但我们恪守规则，仅在网上聊，连手机号码也不询问的。三年网聊，我有这种印象，他专注事业，呵护家庭，外表坚毅刚强，内心却温柔多情。交往中，我们由衷欣赏着对方的学问、智慧和品行，更多时候，我扮演大哥哥角色，问候、安慰着我的这位网友弟弟。

    “真想有哥哥在身边，在您宽阔厚实的怀里，喘息一会儿。”他道。他工作压力大，家里家外都得扮演强者，他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我垂泪命令：“必须注意营养，注意劳逸结合。”我有些不安了，见了面，我并非他想象的高大壮实汉子，他会失望吗，还当成他的精神支柱吗？

    “哥哥，很想快点见到您。”

    “我也想早些见到弟弟啊。”我一边落泪，一边敲键盘。前年出差去重庆，很想与他见面的。便试探地告之我要来山城的，他只是关切地说些旅途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人的情况，各不相同，况且他还有婚姻和家庭，我理解他的难处。于是，我独自登上枇杷山，望着脚下辉煌热闹的夜景，心中黯淡苍凉。更无心绪去找宏了，匆匆赶回了成都。

    “我一直陪着哥哥聊天，免得你火车上犯困。”“墓园秋霜”道。

    如此关怀体贴，我柔肠寸断，却佯装生气，道：“你当哥哥像你，大老板嗦，你得浪费哥哥多少手机费呢。”

    “晕。还吹嘘自己是大作家呢，怎么如此寒酸小气？”

    “是撒，你早就知道文人生就一身寒酸气啊。”

    “我晕倒啦！”

    “弟弟，年前‘成都路桥公司’改建了机场高速路收费站，在全国范围征集汉赋，说要镌刻在墙上。我也写了一篇呢。”在与我的梦中情人见面以前，我情不自禁孔雀开屏，最后一次炫耀自己。

    “是吗，发过来我好好拜读。”

    于是，我发了过去：

    “蜀路赋

    银汉湏洞路，人间沧桑路。峻岭本无路，旅足夷为路。騃者陷歧路，睿者趋直路。圣哲指正路，贤能启言路。

    溯乎，蜀道素难，水滀山茀，砾凸棘敷。攀崖溜索，蹚泞亍雾。涊李恸讟，行如切肤。慨乎，古今众豪杰，洒血埋忠骨。殊勋乎，撼千古。盘古劈天路，大禹筑闳路。伏羲黄土路，轩辕舟车路。蜀身毒道，茶马古路。蜀王凿崖路，二王治水路。鸿章谏修路，辛亥众保路。逸仙冀路，润之图路。成渝跨铁路，川藏飞公路。夫路，于人如简，于史如镜，于乡如金椟，于邑如音符，于国如脊髀，于生活如豪楮。蜀路乎，其精神伴嵬阜，风骨寄深麓，绝唱和银瀑，知音系五湖。

    夔门今敞，蜀道四出。围绕重点路，调整规划路，支撑产业路，体制创新路，政策配套路，促农转变路。水陆空铁邮，条条坦荡路。国道畅，省道舒。县县高速路，村村水泥路。蓉城路，如蛛吐。九路出一城，四环串五珠。虹霓高架路，潜虬下穿路。错迕五彩路，胜概四季殊。迎春啼漘路，夏果凉夜路，金桂香满路，冬蕤闹村路。商枢春熙路，学海大学路。展志创业路，逍遥玉林路。苏伫万里路，杜吟浣花路。文君醽醁醉石路，薛涛碧篁掩邃路……

    峨乎，天府第一门！明朝更美乎，天府第一路”

    等一阵，他道：“汉赋讲究大铺大排，你的似乎简短些了。”

    我有些惊讶，这小子对汉赋不陌生的。我道：“我是从第五稿的六千字，压缩到定稿的四百七十六字。征文要求不超过五百字。”

    “原来如此啊。”

    “是撒，你当哥哥黔驴技穷啊？”

    “呵呵。不过我觉得，‘围绕重点路’到‘促农转变路’这几句，缺乏文采而政治色彩太浓。”

    这臭小子，竟与我摆谱起来，八成也想在与我见面前，孔雀开屏一回。也不称两斤棉花纺纺（访访），伊涯是哪路神仙。我告诉他：“围绕重点，调整规划，支撑产业，体制创新，政策配套，促农转变”是成都公路建设“二十四字”方针。

    “我孤陋寡闻，让哥哥见笑了。把政策性的东西原封不动妥嵌进去，倒是有些妙处的。”哈哈，他缴械投降了。

    “弟弟的点评倒见功力了。”

    “你别臭美了。既然能为大马路写汉赋，也要为我写篇汉赋，这才公平的。”

    “这要花许多时间，最近我工作特忙啊。”

    “晕，让你为我做事，就尽找借口推脱。”

    “真的呢。”我道。“墓园秋霜”撒起娇来，颇不讲理的。见他好一阵不回话，我问：“你哑巴啦？”

    “墓园秋霜”依然不回答，又等一阵，发我一串泪水横飞的娃娃头像。

    易落泪的我亦怕别人落泪，我的心像靠近火的蜡，顷刻化作一滩热热的液体，我道：“行啦，待哥哥抽出时间来，给你写篇赋好了。”

    他发九个红唇给我，道：“谢谢哥哥，呵呵。”

    我道：“坏小子，你真会折腾人的。”

    他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娃娃动漫。

    “弟弟，三年的交往，三年彼此心灵的慰藉，我想是可以写篇象样的赋的。”

    “当然啊。”

    “我一定会认真写的，弟弟。”

    “哥哥，汉赋讲究堆砌词语，好用难字，极尽铺陈排比之能事，的确花精力的。”

    “是啊，不过弟弟讲的情况大概属于‘古赋’，我倒想采用六朝的俳赋或者中唐的文赋形式来写。”

    “哥哥……”

    “啥事？”

    “知道你忙的，别写了。其实，弟弟已经很满足了。”

    这坏小子，真把我的心揉碎了。心潮拍打心坎，热泪爬上脸颊。

    “不过，哥哥，能为我写几首九行诗么？”

    九行诗是与“墓园秋霜”认识后，我专门确立的写给他的一种诗格形式：每首九行，寓意“久久长长”；每行字数为十四，寓意“誓死相爱”；行行押韵不换韵，寓意“从一而终白头到老”；每首皆以“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结尾，以求格式规整统一，寓意“诺言不变，爱心永恒”。

    “前几天刚发了两段给你啊？”我问。

    “是啊。可是今天我们要见面了，我特想哥哥送我礼物，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见面礼。”

    我道：“行啊。让我想想。”

    “给我写九首哈。”

    “啊，九首？”我问。心想：这小子总是得寸进尺。

    “我已经有九百九十首了，凑够九百九十九首，多吉祥的数值，多美啊。求您啦，哥哥。”

    “摊上你这么个贪得无厌的弟弟，哥哥倒大霉矣。”我道。

    三年苦恋，今日将修成正果，不禁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很快写好九首，一一发了过去：

    991

    夜里总是梦见你轻抚到你的面庞，

    不然怎知你梦魂萦绕在我的心房。

    茫茫黛霭在空旷的原野恣肆荡漾，

    阵阵夜风在葱茏的林里沙沙作响。

    土层下孤独的蟋蟀彻夜不眠歌唱，

    流水中无根的浮萍亘古久远漂荡。

    相思化作泪水阒无声息滑出眼眶，

    默望着窗棂上月光移动直到天亮。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2

    像松涛流连莽莽群山挺拔的脊梁，

    遥远的身影海燕般在我心海翱翔。

    像群星留恋烁烁太阳永恒的光芒，

    相思的目光时刻都朝着你的方向。

    爱情拨响心弦演绎出永恒的乐章，

    纵然是海枯石烂我依然不改衷肠。

    坠入爱河方可真正感受爱的波浪，

    沧海桑田深情厚谊终会地久天长。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3

    无论你是近在咫尺抑或远在异邦，

    我相信你依然爱情真挚一如既往。

    你的优雅你的善良犹如瑶池佳酿，

    你早已款款步入品行辉煌的天堂。

    你的大智大慧像启明星唤醒穹苍，

    芸芸众生中你总闪烁着金的光芒。

    再一次向你打开通往心灵的天窗，

    你的倩影早已深深铭刻我的心上。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4

    漫漫长夜里我曾是那样忧伤惆怅，

    孤独和寂寞像山峰压弯我的脊梁。

    有你相伴我的内心早已没有恐慌，

    任风暴摧枯拉朽有你有力的臂膀。

    你不变的挚情将长明的灯塔点亮，

    让漂泊的情感循着目标徐徐归航。

    你的胸怀天一般高大地一般宽广，

    让爱情像苍鹰振翮蓝天自由翱翔。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5

    爱的深度岂能用冰冷的尺度丈量，

    真挚如一的情感犹如深深的海洋。

    恋爱的岁月宛如恣肆骀荡的春光，

    满腔的热忱好似汹涌欲喷的岩浆。

    何惧青春的玫瑰花随着融雪流淌，

    长青藤一般的爱情可以超越时光。

    我们要用一生的心血去滋润苗床，

    让幸福像日香桂般时时吐露芬芳。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6

    无论人生旅途犹如山路崎岖漫长，

    只要爱情相随苦酒也会变成琼浆。

    无论冬日的原野多么寂寥和荒凉，

    一想起你心田的玫瑰就活色生香。

    我们用彼此的身躯筑岂铁壁铜墙，

    再也不用惧怕刀光剑影雪雨风霜。

    让我们一道齐心协力地摇橹划桨，

    抵达辉煌彼岸将不再是痴心妄想。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7

    无论爱恋的旅途有多少藩篱阻挡，

    我都将奋然前行纵然会遍体鳞伤。

    无论你我之间横亘多少惊涛骇浪，

    我依然会披波斩浪来到你的身旁。

    无论世俗会给我多少诋毁和诽谤，

    我的痴情难移信念犹如磐石坚强。

    无论愚昧无知卑劣妒忌多么猖狂，

    我心中爱情的楼宇永远固若金汤。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8

    你是黎明东方出现的第一缕曙光，

    让我身心的每个细胞都充满希望。

    你是漫漫暗旅中耀眼辉煌的太阳，

    让青春长生不老让鬼蜮无处躲藏。

    你是一首宏伟的交响曲旋律铿锵，

    鼓舞着我张开生命之帆远度重洋。

    你是我情感世界蕴涵的无价宝藏，

    探询你每寸疆域皆令我欣喜若狂。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999

    用热情点燃鞭炮点燃欢乐的烛光，

    爱情歌声在光明的世界纵情飞扬。

    用浪漫谱写佳构谱写动人的华章，

    永恒诺言在人性的苍穹光芒万丈。

    让我们深深相吻着笑对世道沧桑，

    泊在爱人心海的港湾会安然无恙。

    让我们紧紧相拥着一任时光流淌，

    倚着彼此的肩膀顿添无穷的力量。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哥哥，不管你信不信，每次读你发给我的诗，我都流泪。”“墓园秋霜”道。

    “弟弟，不管你信不信，每首发给你的诗，我都是流着泪写的。”我道。

    “你是用心在写。”

    “你是用心在读。”

    作为宏的弟弟，我感到幸福快乐；当“墓园秋霜”的哥哥，我同样感到幸福快乐。可见心灵之爱，承受和给予，皆是很美的事情。同性世界情感交流，亦这样魅力无比，难怪柏拉图曰“同性恋是爱情之最高形式”。这种经历和情感的眷顾，真正是一种让人痛苦万分又让人快感十足体验，像川西坝子平坦田畴里的庄稼那么茂盛那么无涯无边，像元宵节青羊宫的灯会那么变幻莫测那么迷离耀眼，像冥冥中天籁之音那么如泣如诉那么悠扬委婉，像滋养人荒芜心田的蕙兰那么若有若无那么暗香缠绵，像滔滔锦江一泻千年默默承载两岸的离合悲欢，像遮天蔽日仿佛要压抑一切生命活力的倒春寒，像西岭雪山给人坚强的铿锵雪莲，像锦官城墙上秋风瑟瑟中悄然飘落一地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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