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突然定住了。“他昨天突然不辞而别,他说他要离开学校了。是我对不住他呀,是我的
错……”我也几乎踉跄一下,手迅速托住后面的墙,我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是事实。丁昕成
绩甚至比我好,他想考人大的呀。如果事实成立的话,我倒成为一个罪人。自小到大我自认为会优裕地度过一生,未料到在十八岁还没有来临,身边就发生这么多憾事。直到如今我依
旧深感不安,如果他继续读书的话估摸也会是硕士生吧。
“是的,是你做的好事。”我扬长而去。
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糟糕,我绝不是落井下石,只是当时我实在无法不怨恨我父亲。
丁昕的前途是毁在他手上的,至少我那时会这样认为。人往往是自私的,总是将信念强加于
他人。我这样将罪责彻底推脱而让老头担负十年的疚恨,从某种规则来说是自己还没有长大,
尽管成长需要付出代价。
四
我又回到课堂上,装着若无其事。只是左边的位子依然空着,我慌称丁昕回去看他奶奶了。
我一直以为他不过如我一般去躲躲风头罢了,高考是如此重要的人生仪式,他舍得缺席吗?
要知道当时考大学并不是很容易,以他的成绩,考上人大估计没有问题,于是我没去多想。
本以为会风平浪静,没料到真是多事之秋。
一节数学课后我想逃掉语文课,正想从后门溜走时,老头又出现了,正是冤家路窄,他将我
拉到一边,说:“爸爸想跟你谈谈。等放学以后不要再躲爸爸,好吗?”第一次听到如此温
柔的声音,我不禁振动一下,看他时竟发现这么短短十来天他苍老了许多。母亲应该不知道
我的事吧,否则怎么回家仿佛什么没有发生呢?但我想错了,母亲以为父亲在她去杭州那段
时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与他吵了起来——这都是后来我才陆陆续续知道的。我蛮以为凭
老头的性格会歇斯底里地发作的,后来听周叔叔说,我的父母差点闹离婚了,是父亲提出的,
他觉得对不起母亲。而母亲考虑到我正准备考学,便忍痛平息下去。然而母亲为我作出的巨
大牺牲却最终没能够挽救他们的婚姻,具体细节我也说不大清楚,但我想无论如何也与丁昕
无关吧。
“你不配和我谈话,你也不配做我爸爸。”我小声却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潇洒地走下楼去,
忍不住回望,居然看到老头用纸巾擦眼睛,在许多同学面前,尽管我们的谈话是在一个相对
偏僻的角落里。我心中泛起一阵凄凉,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老头。
父子俩有如此深的过结吗,深得化不开,深得无望,犹如无底洞不知何时能够走到头。当时
我在想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填上这道创伤的鸿沟吧。时间愈长,裂痕愈深,就愈难填补。
我并不是随意无理取闹的人,年少轻狂虽然不假,可是又有谁去开启我内心的锁,对我来说,
这把紧扣了十年的锁至今也没有完全打开。纵然我现在的思想早已不是当年那样,可紧埋在
心里的、受伤的仅仅是我自己吗?如果当初父母真正分手的话,我会选择和母亲相依,而将
所有的罪祸让老头背负。不过似乎又不大公平,毕竟不能因这么一件事让他受累一生。
本来是去和老同学聚会的,没想到弄得心情很不好。否则林子他们又要取笑我了,说我什么
忧郁的诗人。已经七点了,林子还没到,真是的,老是这样从来没准时过。一个短信过去,
“喂,家伙,怎么还没来呀,召集谁去了?”
“对不起,碰到一位老同学好久没见面了,等会保证你会惊讶。再等我一刻钟,OK?我的
诗人。”现在还跟我贫嘴,看我呆会儿怎么收拾他。
在芝加哥的大堂里等候,周围是如此熟悉。每次同学聚会大都首选这里,毕竟这是这座小城
市蛮有名的酒吧。十年来像老朋友一样等候着我们的到来。不知怎么搞的,竟不小心想到高
三的那次聚会。
十年前,对,就是十年前的这个季节吧,很馥郁很芬芳的晚上,记得我、林子、蜘蛛(因为
身手过于敏捷而荣获雅号)、赵谦、月儿,琴琴,当然还有丁昕。而且丁昕还带来一首祝寿
诗,是我生日里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好象有几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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