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2008-5-18 作者:丁宁 来源: 我们的世界 点击查看评论

 

  “宁宁?宁宁?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欧阳丰关切的双眸:“怎么了?”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在哭喊!”

  “没事。”我坐起来半靠在床上,胸口是撕裂般的痛,“有些想我娘而已。”

  “宁宁,明天是周末,你出去散散心吧,找老同学玩玩,我来看健康,你不能总这样消沉呀!”

  “恩。”

  植物园里人挺多,我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就像一些拄着拐杖的老年人一样。

  初冬的阳光带着温和的笑容洒下银白的光线,泛黄的草坪上几个小孩子在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小时侯,我经常是被捉住的那只可怜的“小鸡”,被罚哭了就抽噎着跑到娘的怀里……

  娘是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可是她是我的娘,所以对我来说,她是我儿时的一切,是我青年的依托,是我心灵永远的呵护者。

  我刚毕业,我刚想好好报答她时,她却撒手离我而去了……

  “嗨!怎么了?闷闷不乐的。”一个人坐到我的身边搭讪,是个年轻人,留着及肩的长发,有点像江口洋介。

  我不喜欢留长发的男人。

  我扭过头不理他。

  “送给你的。”他把一件东西放到我的腿上。

  一张肖像画。

  “我?”

  画上的人虽然有着一张和我一样的脸,却是笑得阳光灿烂,似乎笑远了冬的寒意和人世一切的阴冷。

  “刚画的。我觉得这样比较适合你。”他笑着说,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画板。

  “谢谢!”我觉得他有些可爱了,“学美术的?”

  “不,室内设计。”

  “你的素描很棒,光影明暗处理的真好。”

  “是吗?哈哈,第一次听男孩子夸奖我呢。”

  “男孩子?我觉得我比你大。”我发现和他聊天挺轻松的。

  “会吗?我29了,你呢?30?不会这么夸张吧?”

  “22。”我老老实实的承认。

  “哈哈,和你比我该算叔叔辈了。”

  “你占我便宜?”

  “哪敢哪敢!交个朋友好吗?卓越。”

  “丁宁。”

  卓越?会不会是?

  “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好吗?”他站起来,“我请客。”

  “不,AA制就好。”

  卓越身上有股天然的亲和力,很快我们就像多年的老友了。

  “晚上去过那儿吗?”我们在火锅城里吃饭,卓越喜欢这儿热腾腾的气氛,他的衣服也是米白色和橙色暖色调的。

  “哪儿?”我不解的问。

  “你不知道吗?”卓越放下筷子颇为诧异地看着我。

  “什么?”我正和烫嘴的蘑菇作战。

  “植物园那个角是个点呀。”

  “什么点?”我越来越迷糊了。

  卓越狐疑地凝视我好一会儿:“你知道homo吗?”

  我点头。

  “我是。”卓越说,“我想你也是。”

  我再点头。

  “植物园就是‘同’字辈朋友聚集的一个点。”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不小心撞到了禁区,“我没出来过,我不喜欢这种一夜情。”

  “是吗?”卓越脸上闪过一丝讥讽,“还在追求天长地久?”

  我不语。

  “有BF吗?”

  “算是有吧。”

  “奉劝你见好就收,莫等人踹的时候。”

  “他不是那种人。”

  “欧阳丰?哼哼!”卓越冷笑。

  “你认识欧阳丰?你就是他的同学卓越?”我有被人涮的感觉,语气冷下来,“你也知道我?”

  “匆匆见过两回,在车上,你领着健康和他逛马路,一脸幸福的样子,小笨蛋,和我当初一样笨!”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全然没了口味,干脆也放下筷子,“我只是照自己喜欢的模式生活,笨不笨是我自己的事。”

  “当初我说过和你一样的话,我觉得你很像以前的我。”

  “但现在的你不会是以后的我。”

  “呵呵,那我只有为你祈祷了。”

  “不必!”

  “给你讲个故事好吗?我真的挺喜欢你。”

  “讲吧。”

  “算了,听欧阳丰说你在写小说,有机会把我日记给你看看吧,或许对你有点帮助。”

  “这样好吗?日记是私人的东西。”

  “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死了的东西有什么秘密可言?”卓越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形容的凄惶,眼神不如笑容明朗。

  当傍晚告别卓越回到欧阳丰家里时,只有健康宝贝在,“爸爸呢?”

  “有人打电话找他,说一会就回来。”健健说。

  “哦。”我到厨房做晚餐,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卓越暧昧不清的话。

  一直等到子夜时分,欧阳丰才回来。


7
  卓越的日记(1)

  ×月×日 星期六 晴

  看了吴奇隆、杨采妮主演的《粱祝》,当杨的眼中泪已枯竭继之以斑斑鲜血时,明知是假的,我的心仍一阵阵地抽缩。

  我对你说:“如果你结婚,我流的将不是血,而是我的命。”

  你不语,你的沉默就像冰冷的铁墙隔开了你和我,不知从何时起,这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了,我的痴情被反弹回来堆积成山压在我的心头。

  从电影院出来你就回家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回我的单身宿舍,回这个属于我们两人的窝。

  我坐在苍白的灯光下,看着以前的甜蜜日记,为什么不让我当时出车祸或得疾病死去呢?

  那样我就会一直幸福下去,直到永恒。

  难道爱就像性一样,只有第一次才是最刺激的,日后会越来越平淡越乏味甚至厌恶吗?

  你厌倦我了,我知道。

  ×月×日 星期四 小雨

  现代人需要理性,不需要感情。

  你这样对我说,就像一把剑刺进我的心窝。

  我成了你的包袱。

  你追求事业,我是你事业成功的绊脚石,我将会使你身败名裂。

  放心,我会识时务的。

  ×月×日 星期天 多云

  你终于结婚了,你说你将不再踏足这个圈子,你要对你的妻子忠诚。

  我想杀了那个该死的女人。

  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独占了你?

  就因为上天将她造成了女人!女人!

  头痛欲裂,想哭,却流不下一滴泪,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看着喜笑颜开的你们,诅咒此刻能天塌地裂,让全世界都毁灭吧!

  ×月×日 星期天 晴

  我蜷缩在被窝里一天,感受着你的余温,你的气息,泪水汩汩地滑落,湿热了枕巾又变凉。

  你这是婚后第三次到这儿过夜了,我仿佛就只为等待这样的夜而活着。

  你没有遵守你的诺言,你说你实在不能爱你的妻子,你无法忍受身心双重的煎熬,你需要放纵。

  而我成了你纵欲的物件。

  我昨天把这小屋整理了上千遍,洗澡理发修饰,买了你喜欢的水果,心煎如焚地等待我的神的到来。

  你是我的神,左右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世界上能有几个,这样痴情地专注于一个人,终究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是可耻的第三者,面对你的妻子我只能自己钉上十字架。

  你的妻子完全没有新妇的妩媚和光彩照人,反而日渐憔悴着,我看得出她是真心爱你的,她比我还可怜,可怜的爱上同性恋者的女人。

  ×月×日 星期五 多云

  芸姐打电话来找你,可你并不在我这儿,芸姐说你整一周没有回家住了,你在哪儿?

  芸姐是个好女人,待我像亲弟弟一样,热心地张罗给我介绍女朋友,我却不得不拒绝。

  我不能接受女人,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背着妻子在外偷欢,我憎恨纪德,他居然还有脸写《背德者》!

  你嘲笑我假正经,嘲笑我是卫道士,我却以为即使gay,也必须有起码的做人的道德准则。

  别人已经很看不起我们,将我们等同于“淫乱”、“毫无节操”,难道我们就真的如此堕落,如此不自爱?

  芸姐怀孕七月,身子那么累,你应该多陪陪她呀,不为她想,也该为你的孩子想想呀!

  ×月×日 星期六 晴

  今晚终于去了植物园。

  我已经闷了三个月,如同僧侣般的三个月。

  那些人就像仓厢的老鼠一样猥琐,那肉欲的目光仿佛早已经将人的衣服剥光。

  我孤独地坐在偏僻的角落,拒绝这些只会动手动脚的性欲生物。

  我终于相信,那些高素质条件好的人是不会出来的,也是不屑出来的。

  一个颇为妩媚的男孩子缠住我,他老练中残留的丝丝青涩打动了我,我第一次和你之外的人做爱了。

  这孩子是个moneyboy。

  我给他钱,他却不要,说想认我做哥哥。

  好笑吗?一贯依赖你的我,居然也做别人的哥哥了!

  他给我讲了很多事情,包括圈子里最红的人F哥,F哥年龄不大,却很有人气,因为他很会玩也玩得起。

  这孩子以自己曾和F哥共度一个春宵而沾沾自喜,他说他还打听到F哥真正的名字:欧阳丰! 

  ***

  “宁宁,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卓越在一起?”早餐时欧阳丰不时地看我。

  “恩,他很有趣。”我淡淡地说。

  “别和他走那么近,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有点不正常。”欧阳丰皱着眉说。

  “是吗?我觉得挺好呀。”

  “宁宁,我不喜欢背后道人长短,但是卓越这个人你千万不能多接触的。”

  “我会注意的。”

  欧阳丰和健康走了,留下我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最近我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白痴,是个多余的人。

  卓越给我找了一大堆杂志报纸和写作指导方面的书,建议我投杂志所好写一些讨巧的文章,他看了我以前写的一些东西,觉得我要发表文章应该不成问题。

  成问题的是我根本不想投人所好,我只想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可是哪有专门登载homo文学的地方?

  “宁宁,我弄到了《喜宴》,来看看吧!”我放下电话,觉得有些无聊,可是和卓越在一起会容易打发时间,他是个使人快乐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善解人意的朋友。

  卓越的房子在单位宿舍三楼,非常整洁雅致,有很多可爱的小玩具和小装饰品,是浪漫的粉红色系组合,第一次进去时,我还以为进了哪个女孩子的房间。

  他的书桌上有个雕塑令我很感性趣,是米开朗琪罗的《奴隶》的复制品,俊美优雅的青年脚下仆伏着一个衰老丑陋的人,据说这是米开朗琪罗生前唯一一件自己珍藏的作品。

  卓越非常喜爱它,他说他就是这个伏在地上的奴隶。

  我可以理解他的意思,在“爱”的面前我们都是奴隶,谁如果爱上一个同性那更是被打入死牢的奴隶。

  正值上班时分,整栋楼静悄悄的,我的心情因即将看到期盼已久的影片而雀跃不已。

  门半掩着,我正要敲门,突如其来的怒喝声吓得我缩回了手。

  “卓越,我警告你,少去打丁宁的主意,如果他出了什么差错,我绝不会放过你。”

  “这么疼他?这么疼他那你还常常去点上转悠什么?”

  “我只是──”

  “丰!我爱你!只有我能包容你的一切,让他走好吗?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说过你这一辈子只爱我一人,不是吗?只要有你这句话,只要你偶尔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为什么你要让他住进你的家里?”

  “够了!够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放手?我们完了,早就完了……”

  我静悄悄地转身下楼,像看见猫的老鼠没命的逃,繁华的街道忽然见就成了默片,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皮影似的人在晃动,我踉踉跄跄地前行,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楼房全浓缩成几个大字在我眼前晃:

  也许路开始已错,结果还是错。

  错!错!错!

  爱又如何?连我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错,是上帝的恶作剧。

  娘死了,我完全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一条路……

  ***

  我睁开眼,上面是雪白的天花板。

  “宁宁!”

  我转过头,看到两眼红红的像兔子似的林枫:“你怎么在这儿?这是?”

  “医院,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了知道吗?快吓死我了。”林枫用手抚摩我的脸,“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哦……”我沉默下来,“是医院给你打的电话吗?”

  “是呀,幸亏你兜里有联系簿,不然可没人管你了。”

  “林枫,我又要到你那儿借住了,我失业了,也失恋了。”

  “小笨蛋,什么时候让你走来着?早给你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去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公司买了地皮正在盖商品房,到时我们可以买一套,爸妈会支援我们一点money。”

  “我们?”

  “你不会再拒绝我吧?”林枫紧张地看着我。

  我不由苦笑,“怎么会呢?现在我哪有心情谈这些?”

  “好,以后谈,你先跟我回去住,这行吧?”

  “恩,你帮我把行李从欧阳丰那儿取回来好吗?”

  “已经取回来了,宁宁──”林枫的脸色暗淡下来,“欧阳丰也受伤住院了。”

  “怎么了?严不严重?”

  “你安静些听我说,没什么,他是被一个叫卓越的人刺伤的,卓越自杀了但也没死掉,法医说他患了偏执性精神分裂,还没收审。”

  两天后,我和林枫去看卓越,他的目光涣散似乎看着另一度空间,他嘴里低喃着什么我们听不清,到最后我和林枫转身欲离开时忽然听到清晰无比的一句:“幸福!我很幸福哟!我很幸福哟!” 

  ***


8

卓越的日记(2)

  ×月×日 星期天 阴

  给我一杯忘情水好吗?

  带我走过忘川好吗?

  我亲眼看见你搂着那孩子的腰,他才十七八岁吧?

  那么令人嫉妒的年轻漂亮!

  有一种传言说同性恋者都是漂亮的,屁话!

  可是围绕着你的人真的是俊美漂亮,一个个绝不比那些青春偶像逊色,而这些人簇拥着你就像众星拱月,使高大俊挺的你愈显出色。

  我躲在阴暗的角落任凭心一片片碎裂,一个灵魂因你而渐渐失去生命力你知道吗?

  你骗我,你骗芸姐,你真的快乐吗?

  是不是我们太痴心太多情而遭你的冷遇?

  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homo都是一些没有责任感的男人?

  欧阳丰,你是!

  起码你就是!

  ×月×日 星期二 晴

  最近经常想到死。

  死亡也是一种永恒吧?

  永恒的寂寞,永恒的青春和爱恋。

  啊,丰!丰!

  我全部的要求只是:给我一滴泪

  对爱情的头一次、末一次、唯一的酬答。

  ×月×日 星期五 晴

  我企图用憎恨杀死对你爱意,可是你只要看我一眼就足以让所有恨意烟消云散,你的笑容更是让我心悸到绝望。

  丰,告诉我,怎样减消对你的爱,怎样才能不爱你?

  你是残忍的猎手,你给我一丝逃跑的希望,却又用迷醉的吻和滚烫的躯体把我诱惑回来,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么?

  ×月×日 星期天 雨

  又是雨!又是雨!

  这讨厌的雨往我心里灌注了太多的泪,你不看我,你不理我,我的生活也是这样令人沉沦的连阴雨。

  我抱着自己的双肩在寂寥的小屋中发呆,我一次次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打开门,却总也不是你,总也不见一个人影。

  你答应我一个星期陪我一次的,丰,你为什么还没来?

  天气好冷,我在阴冷的空气中无所依凭,丰,我多想靠着你温暖的胸膛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啊,然后就让我静静地睡去,睡去……

  再也不要醒来。

  ×月×日 星期四 多云

  丰,今天我终于想到一个你我长相厮守的好主意。

  我去做变性手术吧!

  我成了女的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你说你不爱女人,更不用说假女人了。

  你不爱我,你若爱我,你就会爱任何形态的我,无论男无论女。

  可是如果你是女的,我也一定不会爱你!

  天啊!我一定是疯了,脑子里怎么全是这些疯狂的念头!

  我怀疑别人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处于同样的感受?

  有没有哪怕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我害怕孤独,我讨厌孤独,我拒绝孤独!

  ×月×日 星期六 晴

  芸姐终于生了,还是一对双胞胎,多么奇妙的小东西呀!

  他们那乌溜溜的大眼睛和你多么像呀,芸姐允许我抱抱,刚满月的小家伙就会笑了,真是鬼灵精。

  芸姐答应我做孩子的“干爸”,丰,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吗?

  不,是幸福!

  我是多么爱着这两个孩子呀,因为他们血管里流着你一半的血。

  如果那另一半血是我的……

  ×月×日 星期天 晴

  你终于和我摊牌了。

  丰,你就真的要亲手熄灭我的生命之灯么?

  丰,我已不求你爱我了,只求你接受我的爱,允许我爱你而已啊!

  如果我连这也失去,这尘世就真的毫无留恋了。

  父母早已离婚,又各自有了孩子,我算什么?

  你有妻儿,你有露水情人,我又算什么?

  你说我带给你很大的精神压力,那只是你懦弱是你拒绝真爱是你推脱的借口!

  丰,你当初的豪言壮语呢?咱们曾发誓要携手终老的呀!

  丰,至今我还记得你常常在我身边说的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丰,刚过去几年,你就忘了么?

  忘了吧!忘了吧!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任它灰飞湮灭。

  ×月×日 星期六 阴

  你和芸姐离婚了,你这一生再也不会遇到芸姐这样好的女人!

  丰,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一天天寻觅着刺激,可是肉欲的刺激会令人彻底堕落的你知不知道?

  丰,好好爱自己好吗?

  你可以不爱我,不爱芸姐,不爱所有爱你的人,但我求你,爱自己吧!

  好好爱自己好吗?

 

终曲


  欧阳丰缓缓合上日记本,双手合十抵着眉心长叹一声:“是这样的,原来他的心是这样的。”


  我坐在对面,林枫握着我的手,双手交握的温度消融了我的悲哀。

  “宁宁,林枫,你们相信吗?从上大学认识卓越,到现在12年了,到分手时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个‘爱’字,如果不看这日记,我仍会当他是个冷漠、耽于肉欲的人,是个不把我当一回事的人。”

  “天!”我惊呼,“你怎么会对他有这种印象?虽然我们刚认识短短一个月,但我相信他是一个重感性、执着的人,不过他的表达方式可能有些不对,卓越曾对我说人家越喜欢你,你回报越不能多,否则长不了,就像《飘》那样,卫希礼明明处处比不上白瑞德,就因为他拒绝向郝斯嘉求婚,郝斯嘉才把白瑞德的深情踩在脚下,而把卫希礼当作稀世珍宝,而等卫希礼向她坦承自己不喜欢媚兰,而是爱着她时,郝斯嘉转而又去投向弃她而去的白瑞德,这就是爱情的游戏规则。”

  “至于这么复杂吗?”林枫插嘴,“我以为只有男女才有这么些恩怨纠缠呢,是男人爱就爱,不爱就不爱,玩什么斗智游戏?”

  我瞪他一眼,心说你说的倒轻巧,当初还不知是谁懦弱不前呢?

  “是啊,是男人就该爱所爱,憎所憎,年少轻狂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卓越──”欧阳丰又叹了口气,“我们之间一言难尽……大二那年,我当选为学生会副主席,卓越是宣传部部长,他热情开朗,能说能笑,又长的秀美,很讨女孩子喜欢,那时我喜欢偷偷地看着他,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后来接触多了,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比如都喜欢古希腊文明,喜欢中国的老庄之学等等,当时我觉得和他在一起特别轻松、开心。

  现在想想,他表面虽然开朗,眼底却总有一丝悲凉,他没有完整的家庭,从高中就一直住校,每当他一个人坐着发呆时 总会给我一种不祥的感觉,我便快点唤醒他说些高兴的事。有一次喝醉了,他说他恨他的父母,他不相信世上有真情,然后就像孩子般趴到我怀里哭,那时我们第一次有了关系。

  我觉得卓越不是那种性欲特别强的人,可是他却非常着迷于**,有一段时间甚至让我有点吃不消,每次做爱他都要吃了我一般,可是激情一过他又恢复过来,说说笑笑,云淡风轻,从不表示对我和对别人有什么不同,我曾一再地问他爱不爱我,他总是不置可否,只说‘我离不开你’。

  工作后两年我们一直维持着肉体关系,但是我已经感到疲倦了,千篇一律的**模式也磨去了我的激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走向了社会,开始着迷于寻觅新的猎物,日渐沉沦下去。

  我认为就像亨特所说的‘同性恋从本质上不可能促成永久的结合,从求爱到热恋便是同性恋最完美的形式。’可是这种‘最完美的形式’过后便是无尽的空虚失落和空虚感,只有回到他的小屋才能带给我片刻的安宁。

  他从没表示过嫉妒生气什么的,包括我结婚时,他也只是笑着说:‘是吗?那么恭喜你!’我结婚多少是有点赌气的,哪怕他只求我一句我都会立即解除婚约,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我结婚他就没命的话,他在日记上披肝沥胆,可是现实中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真的,你可以问他是不是这样,我真的以为他并不把我当一回事。他和我的妻子很谈的来,常常有说有笑的,我觉得他和女性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快乐多了……

  其实这么些年我在感情上沉浮,和那么多的人接触,多的持续半年,少的就是一夜发泄而已,唯一牵绊难断的只有卓越。我想我们都是自傲的人,都在等着对方说那三个字,以致蹉跎了这许多年。看了他的日记,我才知道他是个心思如此细腻而敏感的人,他没有死缠着我,给了我无比的宽容,可是他的隐忍反而害了我们两个,你不觉得,有爱就要说就要做吗?

  我再也不能错过了,我以后会对他说对他讲,让他不再犹疑不在害怕,不再那么孤独而绝望,既然是我害的他,理当由我照顾他。我们的事单位里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我递交了辞呈,准备到澳大利亚去,那儿有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也是从事建筑行业的,我会带着他一起走,以看病的名义,精神分裂不太好治疗,但也不是不能治,我相信他会慢慢好的。

  宁宁,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不能如此浪费日子,写文章什么时候都能写,不应当成事业,你的气质太严肃太正统,不适合这个嬉笑怒骂以文字当匕首的圈子,继续考学吧!你比较适合搞点研究什么的,再说做个学者文人会更好些,你喜欢的余光中、张晓风等人不都是学者型文人吗?好好珍惜和林枫的感情,别学我和卓越误了彼此。健康由他们奶奶看着也行了,反正两个孩子懂事不用大人多费心,有空你就看看他们,他们打心眼里喜欢你呢!”

  ***

  过了元旦,欧阳丰便和卓越飞往澳大利亚了,卓越的神智已清醒了不少,但是只认的欧阳丰,见了其他人只是傻笑,看得人心里难过。

  从机场回来,路上张灯结彩的,大红的喜庆气氛已然有了春节的预示,看着明媚的冬阳,我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怎么了?”林枫回头笑着问,那笑容比冬阳更暖心窝。

  “没事,走吧!”我笑着挽起他的胳膊,不顾路人异样的目光。

  幸福?

  这种感觉姑且称之为幸福吧,当我拥有时且好好珍惜,如果终有一朝失去,那就让它成为回忆。

  幸福的回忆同样会使人幸福。

  只要懂得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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