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下班时于子期接到了方天打来的电话。
“子期,晚上有什么安排吗?”方天的语气让于子期有些奇怪。
“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吧,起码现在我还没有计划。”于子期站在办公桌旁一边往公文包里放材料,一边答着电话。
“那就出来大家一起玩玩吧。”
“去哪儿啊?”于子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索性又坐在椅子上听方天的电话。
方天说,“章晶今天回来了,晚上说一起吃饭,已经在汉通定了包厢了。”
于子期听见章晶已经回来了,不免身子直了直,问:“章晶就回来了?他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吃饭我当然不反对了,不过吃完饭做什么去啊?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回家睡觉。” 方天答道,“他也是刚到,先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你和陆可夫先约出来。至于吃完饭以后,我有个建议。文化路那儿新开了一家酒吧,叫回来吧,你还没有去过吧?”
“没去过,不过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场合,人多眼杂的。”
方天笑了一声,“我的大秘书,只是让你去喝个茶,你以为是让你去做报告啊,谁会注意你啊?而且章晶还约了新认识的几个网友,大家正好找个地方一起坐坐聊聊,那儿最合适了。”
“对了,是老汉通还是新汉通啊?” “当然是老汉通了,章晶跟那的老板熟,我的大秘书,我先挂了,你先过去吧,我想章晶已经在等了。”
站在大河路和曙光路的十字路口,章晶感觉自己有些傻傻的。身边掠过的都是匆匆的人流,只有他站在原地已经快半个多小时了。章晶心里不免暗暗骂了声,这些家伙吃饭也不积极一些,也不是让他们付帐。
闲着无事,章晶就掏出手机来,再看一遍下午陈迈伟发来的短消息。
“你是疯儿我是傻,
你是牙膏我是刷,
你是哈密我是瓜,
你不爱我我自杀……”
“想你想你真想你,
找个画家画下你,
贴进喝水杯子里,
每天都能亲亲你!”
看着看着,章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嘿,你这个家伙,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章晶一抬头,原来是陆可夫。
“没有什么,我在看朋友给我发的短消息。”
陆可夫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嚷着:“让我看看是什么黄色淫秽的内容。”
章晶本想再抢回来,想想算了,任他去看了。
看了一眼,陆可夫就笑了,“是什么人啊,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过家家吧。”然后把手机还给了章晶。
章晶没有回答他。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迈伟。
陆可夫看了一眼表,“怎么于子期和方天还没有来呢?” “那不是子期吗?”章晶指着从新江厦前骑过来的一个身影。
“呵呵,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子期这家伙好久不见,感觉又胖了。”陆可夫也看见了,的确就是于子期。
“人家是做办公室的,政府机关工作,如果不腐败的胖一点怎么能够和职务挂上钩呢?”章晶见于子期已经快到了,故意提高了点嗓门,有意让于子期听说。
“唉,你又在背后说人坏话了,小心长长鼻子哦。”子期把车停在他们身边,转头就冲着章晶笑了,“你这家伙,刚回来就要贬我几句。”
章晶拍了拍他,“我们进去了,让方天这家伙自己进去找。”
二
李辉没有想到会在酒吧里再一次遇到章晶。
那天他无事便想到了去酒吧看看,在网上知道这家酒吧开张有一段时间了,自己也没有去过。这个周末实在觉得无聊,便让的士司机开到文化路。
李辉在文化路口下了车,往前找两步就找到了回来吧。
本以为挺难找的,李辉推门的时候还在想。
里面还没有什么人,老板正在换CD。
一个小男生迎上来,“先生就一位?”
李辉点点头,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杯绿茶,便翻着一本时尚。
章晶他们是一群人涌进门的。
吃饭的时候于子期问到这家新开的酒吧。章晶说是一个老朋友开的,很早他就有开GAY BAR的想法了,但一直没有真正着手去办,后来看到蓝色空间开得不错,所以他就开了这家回来吧。
于子期本想再问问酒吧老板的事情,却因为方天追问章晶关于广交会的事情。
方天是个大嘴,问起问题来没完没了的。章晶不太愿意告诉方天他在广州见过迈伟的事情,毕竟方天知道章晶认识一个广州的网友。
不过方天有点好处,问了一会没有什么收获就转移了话题。和陆可夫聊起股票来了。
子期想了想,还是问了章晶酒吧的问题。
章晶清楚他的心思,所以解释说,老板也是有正当工作的人,而且酒吧里不会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去的。
于子期这时候才真正放心了。
章晶并没有看见李辉,因为进门后就听到陈书向他打招呼。
陈书拉着章晶坐下了,又忙着介绍身边的朋友。
章晶没有说出于子期他们的真实身份,只是报了一些网名和英文名字。
好在大家都有这种默契,不太多打听对方的情况。
陈书带来的是两个年纪稍大的人,于子期打量了两眼,感觉没有什么味道,便在说了两句话后再也没有理他们,专心听陈书他们说话。
陆可夫和陈书比较熟,因为以前他们就在这城市的圈子里认识,于是没有聊几句就开始问陈书:“阿书,最近性生活过得如何?” 陈书到也放得开,没有什么在乎的,立刻就回答陆可夫:“呵呵,我的性生活一直就不错的,特别是最近认识一个小孩子,二十来岁,还是万里学院的大学生呢。个子高高的,人也帅,牌也大。”
于子期不知道牌是什么,就低声问章晶。
章晶笑了,把嘴凑到他耳边告诉他:“就是你那东西。”于子期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想到同志圈里都是这些黑话。”
章晶没有再接他的话,却问陈书:“那你今天怎么没有带他来呢?”
“分手了啊。”陈书说。
章晶有些糊涂了,“怎么这么快?不是刚认识吗?”
陈书笑着说,“呵呵,做了两次,因为我特别不喜欢他干我的那副神情,似乎很得意,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他长得稍好一点,我才愿意让他干的。但我不愿意他用那种姿势,把我当什么了。所以就散了啊。”
于子期很惊讶陈书的这种直露,脸上还挤出了少许鄙夷的神情,但其实内心里他还是希望可以多听听陈书的话。
这是不是一种窥阴癖?每个人都喜欢了解别人生活最内幕的东西,子期也不例外。很多经历于子期都没有尝试过,虽然上同志网、认识其他同志也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不敢轻易和人上床,但内心还是渴望那种激情的感觉。只是虽然于子期心里很想知道那人和陈书做爱时用了什么姿势让他如此反感,但嘴上是不可能会问出来的。
好在陆可夫替他问了这句话:“阿书,他怎么干你的,呵呵,告诉我们啊,也让我们过过瘾。”
陈书反而不高兴起来,“知道你们这些八婆,就喜欢听这些黄色段子,越真实越刺激是吧,要知道自己去找他做去。”
陆可夫讨了个无趣,便闷头喝他的茶水去了。
三
冯永华的贴子刚贴上不久都收到了很多人的来信。
其实他贴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很热门,因为他在里面制造了很多美丽的谎言,象职业、身高、体重之类的东西。他最初的想法只是好玩,做一个测试罢了。只是面对这一大堆信,他却为难了。 好在很多信都很短,留着电话或者呼机,感觉象是很“性”急的样子,所以冯永华就会把它们PASS掉。挑选出一些还算是有点层次的。
这样他就认识了李辉。
李辉看到章晶这两年多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反而更加年轻了些,不免自己在那儿感慨岁月的痕迹。
酒吧里渐渐人多了起来,或许是周末的缘故,本不大的城市却出现了这么多同志。
服务生告诉李辉,因为地方不够,他需要和别人地拼座了。
李辉想想不太愿意,就付了账要离开。
经过章晶他们那桌时,李辉又看了章晶几眼,但章晶还是没有看到他。
这个周末公司无事,方天也没有什么好去处,虽然在这城市也生活了一些年头,但朋友反而越来越少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约谁出来。网上认识的几个同志朋友中,章晶忙着应付广交会回来的订单,陆可夫是有家庭的也不方便经常出来,于子期自然不用谈,政府机关似乎整天都要加班。
闷在家里也是异常的烦躁,方天索性下了楼到前面的中山文化广场上乱走着。忽然发现广场的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一个台子,一群男男女女在上面排演着。前面围了许多闲人。
方天也站在了人群之中,盯着台上的场面。
似乎是一个歌扮舞,四个歌手唱的是《常回家看看》。看了一会,方天猛然发现指导排练的那个男子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就是那天晚上在酒吧里的陈书。
方天不免有些诧异,毕竟陈书此刻已经没有了那晚的风情,在演员面前他显得很沉稳。
排演一会就开始休息了,陈书坐到台角喝水,突然发现了不远处的方天。陈书向方天笑笑,喂了一声,算是招呼。毕竟那天也没有介绍名字,陈书不知道应该称呼什么。
方天应了一声,走上前,“没有想到你还是搞文艺的。”
陈书的神情有点点苦涩,“我以前跳了好几年的民族舞,现在有了年纪,身体不行了,就改成编舞。对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对这些是门外汉,看见这里热闹就过来了,没有想到会遇到你。”方天突然想起那天酒吧里大家都叫陈书阿书,便问道:“你叫阿书?哪个书啊?” “是啊,书本的书,我姓陈,单名。”
“我叫方天,也是单名。方方正正的方,天地的天,我在电脑公司工作。”方天摸了摸身上还有名片就拿了一张给陈书,“以后有什么电脑或者网络方面的问题,尽管来找我。”
陈书扬了扬名片,“那是一定,反正是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方天笑笑,“谁说免费了,只是朋友就少收点,呵呵,请我去酒吧坐坐好了。”
“那没有问题,反正我和老板也熟。”
方天指着台上正在走台的歌唱演员问陈书,“阿书,那边那个男歌手看上去挺不错的,是什么人啊?”。陈书看了一眼,有点点诡异地对方天笑笑:“莫不是你看上他了哦,呵呵,他叫秦峰,是火星CLUB的主唱,人还不错吧。不过是不是同志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替你试试。”
方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别乱说哦,我只是觉得他长得不错罢了,又没有什么念头。”两人还要说笑下去,突然那边有人叫“陈导”,陈书答一声,回头对方天说:“不好意思,我要去忙,有机会打你电话。”然后又走向舞台中间了。
方天又在台下看了一会,觉得天热,排练也没有什么看头,不过陈书在台表现出来的专业、老练让方天着实吃了一惊。秦峰给方天的印象也不错,方天把这个名字默默地记下了。
四
于子期是先从网上认识章晶,然后再通过章晶的介绍认识方天和陆可夫的。其实对于于子期来说不想认识太多的同志,以免影响自己今后的发展。当初上同志网只是因为内心那种欲望的涌动,想找个人聊聊罢了。
他在政府机关呆了这些年深知一不慎就会有前功尽弃的可能。幸好章晶这几个人的层次还算是符合于子期的要求,于是才经常和他们来往的。
然而坐在办公室里,于子期却总在想自己上次去酒吧是不是应该。想想总有些后怕,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种公开的同志场所下次一定不能够再去,以免生出枝节。 才漫开的思绪被主任的进门声打断了。于子期反应很迅速,立即站起身来。
科长递给他一篇稿子,“这是新来的副主任在你上次给他的讲话稿上做的批示,你看看吧。”说罢科长就走了。
于子期毕业以后就进了市政府,这些年一直做些写写抄抄的工作,所以陆可夫经常说于子期是个绍兴师爷。不过子期的确是绍兴人,家虽然离这座城市并不远,但子期并不经常回家。
于子期的部门名字很有气势,叫市委政策办公室,而他的头衔也有点学术气:助理调研员。 于子期接回了稿子并没有立即就看,他的脑海里在想着这次人事调整的事情。
说来于子期在机关也是呆了些年头,说老不老说新不新,所以有时候很多事情便有些暧昧起来。本来这次市机关调整时有些可以让于子期升任的职位,但不知道为什么都提了些平时不如于子期的人。于是于子期这一段总觉得心里特别郁闷,所以才会那么快就答应章晶他们一起去酒吧。
但去过之后于子期又后愧了,因为许多例子告诫他,一足走错可以就会全盘错。
抽完几根烟后,于子期的心思才回到了讲话稿上来。
李辉和冯永华约在银泰百货前面的广场见面。
在等冯永华时候,李辉想起来刚上网的时候,居然有贴子说这个广场还是个同志地点,害得李辉在广场里转了好几次也压根没有看到一个同志的影子。都是些购物的人们,匆匆来去。
决定和冯永华见面源于他的真诚。
因为经历过许多事情以后,李辉对于感情一直没有抱太多的希望。他渐渐明白属于自己的终会来,不属于自己的再怎么求也没有用的。所以看过冯永华的广告以后,李辉抱着多交一个朋友的心态给他写了封信。没有想到在后面的邮件往来中,冯永华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了李辉,让李辉知道他除了职业是警察以外,其他条件都是虚构的,好在李辉并不看重这些,反正在他的坦白中看到了永华性格真实的一面。 不过在没有见面前,李辉还一直在想象冯永华的样子,毕竟小时候就觉得穿制服的人会很神气,特别是邻居家里的大刚考上军校后,每年穿着绿军装回家的时候总会让李辉羡慕很久。
冯永华在人群中向李辉笑的时候,李辉并没有察觉,他的脑子里还是想着他小时候的制服。直到冯永华走到他面前时,他才回过神来。
五
章晶没有想到方天会在上班时间闯到自己公司里来。
方天满脸兴奋地坐上了他对面的椅子,怪怪地冲着章晶笑着:“你猜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章晶没好气回答他:“我怎么知道,你天天遇到那么多人,今天张三明天李四,我知道是谁啊?”
方天身子向后一仰,“就知道你猜不出来,我看到李辉了。”
章晶脑子片刻间就僵住了,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李辉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离开了他的世界。
方天察觉到他的变化,忙调调气氛:“不会吧,告诉你我看见李辉了,就让你变的这么可怕,象东方不败刚练神功一样。”
章晶也知道自己的失态,但心里又满是疑惑:“你在哪儿看到他的?”
“银泰的门口,他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
“你怎么能够断定就是他呢?” “你别不相信啊,首先当年我们几个经常在一起,我和他也算是比较熟悉的,而且这两年他好象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从前的样子,所以我自然能够一眼把他认出来。”
“难道他从来就没有走?”
方天站起身,“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两年都没有看见过他,也许他走了又回来了吧。我要走了,我只是看见了他来告诉你一声。”
章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深深陷进椅子里。
于子期被新副主任叫到他办公室时才第一次看到了这位刚来的领导。
他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很精干,没有那些机关领导秃头凸肚的颓废神态,正在接一个电话,脸上堆着笑。见到于子期进来,抬了一下头,指指了前面的椅子,说了声“坐吧。”
于子期坐下来后心里还是有点忐忑,因为那篇稿子他并没有完全按照副主任的意图修改,而是在其中又加进了自己的想法。所以稿子一交上去后,副主任就立即要见他了。
副主任不知道在电话里和谁聊,声音有点点暖昧的感觉,但于子期进来后他腔调有点变化,说了几句后便挂断了。
这时他才正面看着于子期。
于子期感觉他眼睛里有丝丝说不出的怪异,却又不知道是什么。
“你就是小于吧?”副主任面前就放着于子期写的讲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