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一动。
喜欢电影的朋友都知道有个定格的手法,那往往是某种惊心动魄的场面或八十度转弯的瞬间。那时候,我就定格在那里了,确切地说,是我和迈克一起定格在了那里,二人互相看着,似乎不认识得一样。那几秒似乎很漫长,我第一次产生了被电击的感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空气。
小笼包子一声长啸打破了僵局,我猛得清醒起来。小笼包子已经在头上套上了一只黑色袜子,半跪在地上做剧烈甩发状,看来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艺术的氛围中了。迈克转过身开始锻炼身体。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迈克拎了来两只铁砣来宿舍,每每要在晚上熄灯前乒乒乓乓耍弄几番。我想他肌腱发达的体态多半是这么努力得来的。以前,我认为这是他对我这样的弱势群体的某种炫耀,所以一直恶于产生相同的兴趣。然而,我那天竟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拾起其中的一只学着他的样子往臂肘里弯。我不清楚我当时想要证实什么。但很明显,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就一个铁砣我弯到一半就突然扛不动了,我涨红了脸上下不得,仿佛一个演说家在激情澎湃的高潮时突然忘词而张口结舌一样,我作憋尿挣扎状,我已经感觉到大圣正越过哲学书在偷看我,而小笼包子停住了唱腔,他们马上就要为我偶尔为之的附庸风雅而哈哈大笑了。
一只手臂从后面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我摇摇晃晃欲罢不能的身体。我即刻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身后袭来。我回头看了看迈克,他正淡淡地朝着我笑。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嘲弄和悲悯,而是充盈着鼓励和真诚。在他不动声色的帮助下,我很轻松地将铁砣放在地上。大圣和小笼包子收回了各自的视线。而他也马上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朝他笑了笑,他略微显得有些惊慌,但很快面色平静下来,回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我突然觉得他并不可憎,相反,很可亲。我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躲在黑暗中,却清晰地勾勒出某种立体又流畅的线条,这种线条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我第一次觉得他其实非常之……那个。我微微在心中呻吟了一哈,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奔涌而至。这让我有些晕等转向。我解释为这是一种对其恶感消除之后的反作用的负效应,但力度之大打得有些我措手不及。
我默默叹了口气坐到了床上。小笼包子托着一只满是茶锈的玻璃杯子步履轻盈地从眼前滑过,我想这或许就是珍珠塔什么的。迈克也似乎联想到了这一点,于是,我们不由相视而笑。这是我们第一次的心有灵犀。但我们马上又惊慌地避开对方的视线。我突然感到某种酸中带甜的滋味。
小时候,幼儿园的保育院阿姨曾问我们小朋友们你们说说啥事情最难忘啊。我第一个举手说吃大苹果。小朋友们哄堂大笑起来。正当芳龄的保育员一把将我抱起牢牢夹在她的两腿间,又问那你说说为什么吃大苹果最难忘呢。我操着稚嫩的嗓门说大苹果酸酸甜甜呗。
而我此刻就有吃苹果的感觉。
这个时候,月光正顺着窗框的边缘照进来,迈克坐在我边上。与其说我和他在看小笼包子作戏,不如说是在共同赏月。我们的宿舍楼紧挨着学校的北山,因此,从窗口望出去,满眼都是树木。月亮远远地挂在天边,依稀可以看见山上浓雾紧锁,黄叶翻飞。已经是秋天了,树木本来的绿早已变了颜色。如果是白天,应该还能看见些许玫瑰色的红夹杂在大片的黄中。我和迈克就这么坐着,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朗读着哲学书,还有人在托塔。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感觉像极了某部文艺片,那谁谁谁的《月儿在林梢》仿佛重新得到了演译。当然,这样的手法已乏善可陈,但用于我和迈克身上却依然意蕴丰富。他突然轻轻说了一句话。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古怪。当然,这句话我现在不能说,我不能萝卜没长好就连根拔起给人观赏。不过,那肯定不是很多人想象的那种滥调陈词,这一点我以陈凯歌式的人格予以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