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之后,他似乎一直没睡着。我仰面躺着,看到他将床褥往下挪出了一点位置,透过床板的缝隙,我依稀看见他俯卧着,黑亮的眸子不停在闪动,在这样的闪动中,我含着笑意进入了梦乡。
那时,我们并不完全清楚什么,一切都在懵懂中默契地进行。我们除了共守着一些若有若无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外,从未向对方表白过什么,一切照旧。山上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这或许就是象牙塔的生活,平静如水覆盖了一切,幸福的涟漪只可能荡漾在自己的心里。
很快,几个学期过去了。
但,我前面是说过的,这样的世外桃源应该是滋生艳情故事的温床,所以,在我迟迟没有涉入时,可能很多人要不耐烦了。其实,你们应该原谅我滴漏的暗疾,况且,我并未否认有……我只是想慢慢梳理一下思绪,这样,在叙述某些在我看来极为声色的东西时,我还能继续保持不紧不慢的步调,不致于当众失了分寸。这一点很重要,毕竟,这里皮薄胜我的君子或淑女枚不胜举。
反正又是个夏天,湿润而闷热的空气吞没了一切。我的背上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很多湿疹。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小疙瘩,平时无所踪迹,天气转阴便冒出来行凶作恶,红兮兮地爬满一大片让人奇痒难捱。皮康霜、皮炎平几乎成了我常备的外用药,但与事无补,它们治标却不治本。这让我非常烦躁不安,那玩意竟象是女人的月例,总是记得隔段时间就出来狠狠捉弄我一番。
这件事情我从未跟别人讲过,虽然不算重症,但毕竟也是我的隐私,我不愿让旁人知道我有任何与常人有异的地方。我已经习惯了隐藏秘密,也就不在乎多上这么一个。但某个周六,宿舍里就我和迈克在,他突然鼓起勇气对我说,小D,我知道附近的山上有治那种疙瘩的草药。我疑惑地看着他,这让我很是不快。迈克马上又说你那天洗澡时我在你背上看到的,无意中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红了一下脸。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中医啊。迈克见我有些不高兴,就不说话了。我突然想起这两周以来迈克总往图书馆跑,兴许就是为我查医学资料去了。这么一想,我心里一软,便柔声问山上真有这些草药吗。有,有的,我查过书了,那些草药最适合在我们这里生长,只要仔细搜寻应该能够找得到的,他说。我眼睛一热,心想不管他采来什么东西,涂在我身上即便全身溃烂了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么想,便面红耳赤起来。他以为我又不开心了,便低低叹了一口气。我忙说下午我就跟你去找,你去哪我就一直跟你到哪。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心虚的,我害怕其中的双关成分被他抓住然后甩出来朝我大笑,谁知他回答得极为干脆。我很高兴,但他的毫无察觉又让我有些不爽。
吃过午饭,我们就整装出发了。但学校附近的山上没有找到任何一株我们需要的草,我有些气馁,想即刻回去,但又不舍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已经把这当成情侣游什么的。我担心他会首先提出来回去。他却告诉我十公里以外有片未开发的深山老林。那里应该有我们要的草药的,他说。他说的我们二字让我浑身一颤,我竟然有些庆幸我身上的湿疹,这些暗红色的丑陋的小疙瘩原来还有如此意想不到的妙处。那我……们……就去吧,我说。
我们坐上了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晃晃悠悠了大半个小时后,终于被扔在了一个荒僻的车站。眼前是一片原始森林,浓绿的树木荫天蔽日。我和迈克在山脚下就欣喜地发现了一株硕大的双花藤,黄白的花一直铺到了地上。我们将里面最为新鲜的花瓣采了下来,然后就一直沿着山路走上去,沿途居然还收获了一大捧地肤子、一枝黄花、茵陈什么的。看来迈克说得没错,这里果真还未被开发。我看见迈克将那些草药均匀地摊在地上,我惊讶他的细心,他居然从书包里掏出了很多食品袋,然后将它们分门别类包好。黑毒的烈日下,他的白T恤贴在身上已经变了颜色,粗大的胳膊还被利草划出了几道口子。我提议坐下来喘口气,他说等找到药引子再说吧。他说那是种开淡紫色花的野菊,说着便拿出资料翻着给我看。我扫了一眼说你这个资料怎么不是《本草纲目》,而是什么《仔猪湿疹的治疗方法》啊。他一听就赶忙说古人的剂量我看不大懂,生怕用药重了,所以就专门查了仔猪的药方,你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剂量小一点好些。我正咂摸着这话说得怎不是个味,迈克已经响亮地笑着跑了上去。我也大笑着沿着山路在后面紧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