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回家,我毫不意外地被老妈告知媳妇又跑了。
对着老妈灰黑的脸色,我心里满怀歉意。我说妈你放心没事儿的魏敏就是喜欢闹点小脾气好显得她比较重要,哄哄她就没事的上次不是乖乖地回来了吗。老妈拿眼翻翻我,说那这月的车款是不是又得我交啊。
我没话。
我想我应该忠告天下的女人,如果你有什么整治男人的高招,记着最好别用第二次。
我一点都没急,因为我知道魏敏早晚还是要回来的,只要有好听的话,有漂亮的、贵重的礼物。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哄媳妇回家的事安排在了第二位,接媳妇回家之前,我得先把江帆的事搞定。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童越的时候,最直接的想法就是这家伙的头发也太少了吧。四年过去了,这家伙的头发越来越少,上次我看见他还只是有些秃顶而已,现在光亮已经险些照顾到后脑勺上了。加上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肩膀,总是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怎么看怎么也四张多了,可他竟然是我姐的高中同学。
走廊里被大人孩子挤得满满的,我好不容易挤进密不透风的诊室里,童越正满头大汗地在向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解释她的孩子已经不需要再输液只要吃药就可以了,孩子妈妈显然是不信,拿着张什么单子一个劲儿地追问那个什么数据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等等等等。童越急了说要全给你解释清楚至少半小时,你问问后边排队的人干不干。孩子妈妈也急了,说你什么态度我是患者我有知情权。童越说对没错你有知情权可你要是非要现在行使你的知情权你就侵犯了后边病人的诊疗权你还是买本医书回家自己看吧。
要不是后边排队的家长们不由分说把那位年轻妈妈挤到了一边,我不知道这场争执会如何演变,要是那位年轻爸爸不是把老婆往后拽而是自己向前冲的话,会不会也象报纸上登的那样酿出什么流血事件。
我没再往里挤,退出来穿过一大堆患病的孩子和焦急的父母,回到医院大门外边,上了自己的车。我没给童越打电话,反正打了他也没办法接。
我从五点半一直等到快七点钟,眼看着门诊大楼这面的人越来越少,急诊室那边的人越来越多。难怪童越老得那么快,竟然有那么多的孩子在生病。
终于我看到了童越有点佝偻的身影。我按了按喇叭,可这家伙连头都没抬一下。我无可奈何地从车上下来,迎着他走过去,直到他低着头撞到了我身上。
“对不起……”童越眼镜差点儿撞掉,扶正了眼镜这才算是看到了我,“你是……”
我一点儿也不怪他想不起我来。
“你跟我姐是同学,想起来了?我请你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问童越这么辛苦干嘛不改行去当医药代表,他象看怪物似的看了我半天才说你以为我上了八年大学学的是卖药吗。
四年前在由我姐主持的家庭会议上,以三票对一票通过决议决定送江帆去看心理医生,虽然那时候心理医生还少得可怜现在也没多多少。当然投反对票的是我,我说江帆没病。可数我的意见最不受重视,因为我只有结论却没有任何支持这个结论的证据。
作为安慰我姐说咱不会送江帆去医院,只是带他去找个人,那人是她的高中同学,是个很棒的医生,让医生跟江帆聊聊,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被安慰糊涂了根本没注意我姐只说是个医生可没说那医生是哪科的医生。当我知道原来是个儿科大夫回来跟她理论的时候,她说怎么了人家可是正经学过心理学的,你想让江帆去街上那些心理咨询诊所啊那都是些民事调解委员会。
我姐力排众意,一个人带着江帆去找医生。受老妈委托我第一次当了回特务,悄悄跟在我姐和江帆后边,看着他们走进一户人家,然后等在外边直到看见他们走出来。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童越,回来我向老妈描述说江帆的心理医生是个瘦瘦小小的秃顶驼背,老妈倒是比我明白,说那江帆现在怎么样啊,我才想到别看是个瘦瘦小小的秃顶驼背可医术还不错,江帆从他那儿出来就不象前些日子那样恍恍惚惚的了,更重要的是那天夜里江帆睡着了,要知道他已经连续失眠好多天了。
第二次是我陪着江帆去的,我姐很放心就把江帆交给我了。在童越家里他们关起门来聊了很久,我坐在外边知道不该听也听不见。后来童越说要跟我单独谈谈,他说江帆患了忧郁症,让我们多关心他,多陪他,带他出去走走,换换环境。我当然照方抓药,那年夏天我把江帆带到老家去玩了一个暑假,他的病真的就那么好了。
过年的时候,我和我姐提着礼物去感谢童越,我忽然觉得这家伙其实长得慈眉善目的天生就是当医生的材料。
四年过去,我总是逼着江帆不定期地去拜访一下童越,巩固巩固治疗成果。江帆从来没反对过,四年里他也没再犯过病,但是被那一次吓怕的我一直都心有余悸,开始一段时间夜里会莫名其妙地惊醒,然后就不管不顾地跑到隔壁去看看江帆是不是老老实实睡在床上。
童越吃饱了,问我怎么不吃,我才发现自己没动筷子。
我把昨天夜里的事告诉他,让他分析分析是江帆又犯病了,还是我自己有毛病一惊一乍的。童越撅着嘴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恐怕他是无能为力了。
“什么?什么叫你无能为力啊?当初不是你把他给治好的吗?你是不是说他真的又犯了,而且治不好了?”我急得要跳起来。
童越看着我问:“你想没想过搬个家什么的,离江帆远一点?”
“凭什么啊?”我知道这时候我的眉毛肯定已经立起来了。
童越好象没听见我的质问,又接着说:“江帆也没这想法吗?”
“他敢!”
童越又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吧,他的病早就好了。所以我帮不上忙了。
我听糊涂了:“你是说他没事儿?是我自己吓自己?”
童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差不多吧。
“早说啊,吓死了我!”不过我可没放过他,“哎那你说让我离他远点什么意思啊?”
童越还是那么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别让他太依赖你了他已经长大了。
“他哪儿依赖我啊?工作是他自己找的,我说想帮忙他都不让,自个儿交朋友谈恋爱从来都不告诉我,他哪儿依赖我了?”
童越盯着我说干嘛他不依赖你你还不高兴了。
我没话。我是不高兴,我喜欢江帆象小时候那样追在我屁股后边叫等等我等等我,不喜欢他现在这样交了朋友不告诉我吹了也不告诉我。
童越没话找话,问我跟魏敏小俩口感情怎么样。他是仙儿还是怎么着?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到现在我连电话还没给魏敏打呢,刚才在车上闲等那么半天居然也没想起这事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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