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时隔三年的今天,我一个人坐在舍友们翻翻抄抄一哄而散后显得杂乱不堪的大学宿舍里,思绪似乎又飘飘忽忽地飞到了高三那年的寒假。放假那天,宿舍里的场面也是如此萧条。此情此景,与当年是何其的相像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真的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所有的人物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个一个出现。我想起了姥姥,想起了阿昕,想起了所有的亲人和朋友,老师和同学。如今,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剩下我嘶声力竭地上演着独角戏。在那个发生太多太多事,不知道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的年头里,我挣扎着走过来了。可是,往后的路,我还得一个人继续挣扎着走下去吗?
上大学后每一个假期都是在学校里渡过,久而久之,都已经习惯了,至少能图个清静。可是,这个寒假却因为一个名叫阿欢的少年变得让人心烦意乱。他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海市蜃楼,我看到了他,感觉到了他,走向了他,却未能抓住他,这是命运对我无情的嘲笑,也是我胸口难以抚平的痛。
路在延续,岁月不会为谁停驻,我如果不想在岁月中煎熬,我就必须反过来驾御它。
整栋七号楼的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当然,也有一些嫌路途遥远没回家过年的学生,他们的存在至少能让校园看起来不会显得过于死气沉沉。
为了避免假期无所事事,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寒假计划,除了每天该做的事,该看的书外,晨跑也是计划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今天是寒假计划正式实施的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穿好运动装,精神抖擞地跑向校园的林荫道。
绕着校园跑了一圈,身上出了点微汗,感受似乎舒服多了。我买了早点,慢条斯理地边吃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经过三楼时,忍不住往301室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想到这时候门居然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阿欢!他也没回家!
阿欢没看到我,回身把门带上。我趁这空当老鼠躲猫似的闪到了四楼,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阿欢向楼梯口走来,蹬蹬蹬地下楼了。
阿欢为什么不回家?我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答案很快被我自己找到了,因为肖悦也没回家!这个寒假敢情是被他们当成蜜月了。
我暗暗为自己的一惊一乍感到可笑,人家是不是在渡蜜月关我什么事,自己不是在阿欢面前说过"你可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也可以别觅新欢"吗?如今人家是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我的新欢又在哪呢?唉,别再感天伤地的了,难得起个大早换来的好心情,我可不想随便糟蹋掉。还是干自个儿的事吧。
宿舍里走掉七个人后,连翻书的声音都会大得惊人。趁自己还没发霉变质之前,还是去球场打打球,寻找一下热闹的感觉。
球场的人并不多,一来正值假期,二来天气冷,比我想象中的要冷清。
过了一会儿,呼呼啦啦地来了一帮社会上的球痞。这些人技术粗糙,小动作多,爱赖皮,我们统统以"球痞"称之。
我不爱和他们一起玩球,便自己找了个半场,和几个低年级的同学一起热热身。
有句话叫作"冤家路窄"吧,虽然我和阿欢谈不上什么冤家,但是他也来到篮球场,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挺小的。
我感觉到他离我远远的时候一直看着我,走近我这个半场时,却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了。
那帮球痞好象七缺一,就招呼了阿欢去凑数,四打四。我暗想,这帮球痞动作粗鲁,阿欢跟我混了那么久怎么还是忠奸不分。也只好由得他去了。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阿欢一声惨叫。我惊愕地望过去,只见阿欢蜷成一团,在地上直打滚。
"阿欢,怎么回事?"我几个箭步冲过去,查看阿欢到底伤在哪。可阿欢已经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谁干的?"我怒冲冲地质问那几个没事一样的"痞子"。
"什么谁干的,打球难免都会碰碰撞撞嘛,这么不经碰就别来玩什么篮球了。"一个斗鸡眼的傻B说着风凉话。
"你他妈的把人弄成这样还说人家不经碰,是不是人话!"我不禁火冒三丈。
"哟,你小子还蛮横嘛,是不是欠揍啊!"斗鸡眼仗着人多势众,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怒了,起身给了他一拳。斗鸡眼立马惨叫起来,大呼着弟兄们帮我教训他,张牙舞爪地扑将过来。
眼看我们就要扭作一团,其他几个"球痞"拉住了我们。看来这些"球痞"并没有仗人多欺负我,毕竟不同于"街痞"。
一个看上去说话作得数的发话了:"我看这位同学伤得不轻,还是先送医院看一看吧。"
我这才想起阿欢还躺在地上,自己光顾着逞强了。
我赶忙过去扶起阿欢,向"球痞"们扫了一眼:"谁来帮帮忙?"
那个发话的人立刻走过来,帮我把阿欢送到了医院。
阿欢好象伤的是跨下要害部位,手紧紧的捂着,一张脸都痛得扭曲了。
一路上,我问那人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刚才那个斗鸡作了个假动作,阿欢还以为他要投篮,就向他猛扑过去,结果斗鸡胳膊肘往边上一抬,就正中阿欢的要害。
这该死的斗鸡眼,黑心黑肺黑肠子,有机会撞在我手里我一定给他来几下狠的。
医生说,阿欢是跨间软组织挫伤,造成水肿并淤血,需要静养一阵子,让身体渐渐吸收,对以后的正常生活倒是没什么妨碍的。听医生这么说我稍感宽心,到药房取了些消肿化淤的内服外敷药,我便打车送阿欢回到宿舍。
阿欢着实伤的不轻,连走路都很困难,稍有牵动就痛得龇牙咧嘴。况且伤到的又是这种羞于启齿的地方,就算我愿意照料他,他还是会很难堪。
差不多吃晚饭时间,肖悦来宿舍找阿欢了。可能她在楼下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便急冲冲跑上楼来看个究竟。
她一见阿欢躺在床上,样子有点不对劲,便慌忙问我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我开口,阿欢抢先一步回答肖悦,说没事没事,只是被人撞了一下,休息一下就好。
但肖悦还是嘤咛一声,作出柔情万种的样子,嗔怪阿欢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在旁边立马起了一身疙瘩,暗想是不是谈恋爱的人都会变得和她一样肉麻。
不管怎么,他们俩现在是一对,如果关系够"铁"的话,有肖悦照顾阿欢就足够了,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可能显得有些多余。
我正想告辞,阿欢却开口了:"肖悦,我没什么大碍,有阿勘照看着就足够了。这是男生楼,你也别呆太久了,快去吃晚饭吧。"
"那你晚上吃什么?要不我买盒饭给你?"肖悦有点不情愿这么快离开。
"真的不用了,"阿欢皱皱眉头,"那还有些饼干和方便面,我凑和着吃。"
肖悦幽幽地瞅了阿欢一眼,这才千叮万嘱地走了。
她一走,宿舍里又变得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对阿欢那爱恨交织的情愫不知不觉又浮上心头。现在阿欢已经有肖悦了,我再说什么做什么只会自讨没趣。虽然我心底一万个情愿留下来照料阿欢,但是又害怕让阿欢察觉到我哪怕有一丝一毫想留下来的意图,那是面子问题。
"我,我去帮你煮面吧。"我想自己应该干点什么。
"别忙,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你要饿了就先吃一点吧。"
"我也不饿。"
"阿……阿勘,谢谢你。"阿欢说出这句话时,终于肯直视我的眼睛了。
"有什么好谢的。那几个呀,是球场纳粹分子,以前我告诫过你别跟他们打球的,可狠了,你就不听。这次算买个教训吧。"
阿欢不语了。
"我给你倒点水,你先把这药给吃了。"我掀开水壶,"这杯子是你的吧?"
阿欢没有回答我的话,却问:"下午花了多少钱?我改天还你。"
我愣了一下,想说"别还了"又没好说出来,便说:"你先别管那么多,来,吃药。"
我坐在阿欢的床沿,把水杯放在凳子上,取出下午开的内服药,认真地看着上面的使用说明。
"阿勘,你瘦了。"阿欢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啊?"这突如其来的话又让我愣了一下,我傻笑两声,"真瘦了吗?呵呵,可能期末考给熬的吧。"
我取好一次服用的药片,本想直接往阿欢嘴里送,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还是让阿欢自己伸手接住。我怕开水太烫,端起杯子好一阵吹,当我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把水递给阿欢时,竟然发现他凝视着我的双眼里似乎水汽一片。
我只装作没看见,故作轻松地说:"好了,可以吃药了。"
阿欢服服贴贴地照办。直到这时,我才认真地端祥了一下阿欢。他没什么大变,比夏天白了一些,头发长了不少,眼神却忧郁多了。
一时间,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在我全身四处冲撞。阿欢,你不快乐吗?
接着我又帮阿欢用湿毛巾擦了擦身子。擦到阿欢的眼睛时,不知是不是毛巾没拧干,擦了好几下还是湿湿的。
敷药水的时候就比较尴尬了,我想让阿欢自己敷,可他连脱裤子都会牵痛,更别提让他劈腿上药了。看样子这事比较棘手。
没办法,我只好摒弃杂念,小心翼翼地替阿欢褪掉脏裤子,擦好药水,再换上宽松的衬裤,整个儿一条龙服务。
阿欢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痛的还是羞的;我的滋味更不好受,是硬着头皮,厚着脸皮。
煮好面条,又伺候着阿欢吃了,我这才发觉自己又脏又累又饿。该去洗个澡,吃顿饭,然后好好睡个觉了。
帮阿欢盖好被子,我告诉他好好休息,明早我会再来看他。我知道阿欢此时一定不愿意我走,从他哀求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可是我必须走,只能走。
狠狠心,拉灭灯光,我走出了301室。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