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已是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
十年寒窗苦读,就在这一朝见分晓了。
对我的不守信诺,阿昕肯定耿耿于怀,他甚至连问都没主动问我寒假跑哪去了。开学好几天,他和我说的话也没当初我们一节课里说的话多。我骗他我是在一个远房亲戚家过的年,他只不过淡淡地"哦"了一声。
而我从几个要好的同学口中得知,阿昕寒假里不但打遍全班同学家的电话打听我的下落,还特地跑到我老家找了我两次。我漫不经心地听同学说着,心却被重重地抽打了一下。痛吗?好象更多的是麻木。
我暗中观察了阿昕几天,他也似乎变得沉默寡言了,我们正渐渐疏远起来。
上次期末考我果然考得一蹋糊涂,数学和历史都挂了红灯,排名已经一路狂跌到四十名。我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了,当初的万丈豪情如今已经消磨殆尽。
班主任不止一次找我谈话,说什么考上大学怎么怎么好,考不上大学怎么怎么不好,最后总是那一句:"王勘同学,你可得好好把所握呀!"
我又何尝不想念大学呢?那不但是我埋藏在心底最有诱惑力的梦,也是我改变现状、脱胎换骨的唯一途径。可我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彻底底地触动了我。我仿佛从酣梦中一下子惊醒了,我大声对自己说,你必须考上大学!你不能让别人看你的笑话!你得找回从前的自己!
那天下午开班会,班主任告诉大家:三月份市考,四月份省考,五月份填报志愿,六月份模拟考试。通常情况下呢,省考的成绩就差不多代表每个同学的真实水平了,省考以后是没多少时间念书的,填考志愿,毕业合影,学籍手续等等杂七杂八的事一大堆,所以同学们要注意安排好进度。
放学后,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光了,教室里居然只剩我和阿昕两个人没走。除非是阿昕故意等我,不然这种情况是绝无仅有,通常不是我躲他就是他躲我,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阿昕磨磨蹭蹭地收拾了半天书包,终于走过来对我开口了:"阿勘,你想好填报什么志愿了吗?我打算报考联大,你愿不愿意和我报一样的?"
我看了阿昕一眼,他的目光热切地期待着,跟当年让我和他一起练球时一模一样。我心头一热,几乎就把"好呀"脱口而出了。可是联大是全国重点,想想自己的成绩,我灰心地摇了摇头,说:"你真会开玩笑,我有什么资格考联大?能上地专线就谢天谢地了。"
"你别这么贬低自己!"阿昕着急了,"你那么聪明,只要下定决心,还是来得及迎头赶上的,这不是还没到三月份嘛。"
"你真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大学?"我漠然地望着阿昕问道,"你认为你爸妈会放心我们天高皇帝远地念同一所大学?"
"又是我爸我妈!我是我,不是谁的附加品,我是为我自己活着!"阿昕用力摇着我的肩膀,大声说:"阿勘,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我?你是不是在逃避我?我知道,你姥姥的死对你伤害很深,可是你不能一直活在死人的阴影下啊,你要振作起来,证明你不是不堪一击的孬种。"阿昕很激动,全身都在颤抖。
"哼,我是孬种怎么样?轮得到你来数落我?"阿昕的话触到了我的痛处,我毫不领情,反而恶意地中伤他:"我知道高材生是比较喜欢垂怜一下差生的,这样你才会有成就感嘛!"
"你,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阿昕气得话都结巴了。
"我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联大的帅哥多的是,你想找的话一竹竿拦一大堆,不会差我一个的……"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我脸上,我身子趔趄了两下,把手撑在桌子上才站稳。这个耳光是阿昕亲手给我的,也是我长这么大挨到的第一个耳光。
眼前是一只颤抖的手在半空中哆嗦着。
我想哭,但我这时候不愿意让他看到我哭。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只手就是当初递烧饼和可乐给我,牵着我在溜冰场滑翔,手把手地教我打篮球,还温柔地抚摸过我的那只手!
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姥姥,姥姥和蔼地用她那爬满皱纹的手摸着我的小脑袋轻声轻语地哄着我:小勘乖,小勘不哭,姥姥给你买好吃的……这一瞬间,我好想好想见到姥姥,好想好想去那个世界找她,向她倾诉我所有的委屈。
阿昕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他那样子好象这巴掌是打在他脸上似的。
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好,真有你的,阿昕!这就是你喜欢我的"明证"!你够狠,书念得好就了不起了吗?有爸有妈就了不起了吗?对我好过就可以随便给我来一下吗?我不会让你看扁的!我恶狠狠地推开阿昕,夺门而出,扔下一句:"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走着瞧!"
从那天起到高考结束,我始终没有和阿昕再说过一句话。同学们有目共睹的是我没日没夜地抱着书狂啃,连班上最用功的女生也惊讶于我的疯狂。
市考成绩我一下子升到了全班第十六名;省考更夸张,居然全班第七。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好几次,要大家学习我这股孜孜以求、全力以赴的拼搏精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么拼命不是什么劳什子拼搏精神,那是憋着的一口气。
高考成绩终于放榜了,我的名字赫然列在全班第四位,看来进重点是没问题了。就为了那口气,我报志愿时愣是没肯在重点那一栏填报联大,尽管联大曾经是我梦寐以求过的高校。
看看阿昕的成绩,出乎我的意料,居然少了我二十来分,想必他只能进一般本科,与联大是无缘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悲喜交加。我在心中默念:姥姥,我考上大学了,我还是您的乖小勘,您在那个世界里替我高兴吗?阿昕,你听着,我不是孬种,我能做到的。
转眼就到了该起程去报到的时候了,我打点好行装,给阿昕打了个电话。因为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大哥,而且,要是没有阿昕那天的一番激将,我根本就不可能圆我的大学梦。阿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终于说:"恭喜你!"
虽然我再三申明用不着阿昕送我了,但他还是坚持了一回,把我送到车站。我笑着对阿昕说,在大学里大家都不要忘了打球,争取当个校园球星,到时候我们比比看谁的名气大。他也笑了,说比就比,他可不怕。我说我有空会给他写信的,他说他也会。
我登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阿昕,他的双眼湿润润的。我向他挥挥手,一种感觉却油然而生,人群中的阿昕离我似乎很遥远,很遥远……
到大学后,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让我找到了新的兴奋点。和阿昕时不时会通通信,后来就慢慢变少了。我记得阿昕在他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他和他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发生关系了,他必须对她负责。还说他常常想起以前和我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希望我放假能到他家去"作客"。
看了这封信,我有点意外,也有点失落,但我还是平静地面对了。我没有回信,因为我不知道我回信能说些什么,不如就此作罢。而阿昕也就再也没有来信了。可能是因为宿舍里都装了电话吧,用不着写信这么麻烦了。有时会打个电话互相问候一下,但除了篮球就再找不到什么话题了。
感觉告诉我,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属于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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