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认识林家熠,是在大学三年级的元旦,送智洋回国的那天。
国际机场大厅的一角,各种肤色、身高和发型的「国际友人们」把我的好朋友围在了中间,掂起脚尖也看不到她帽子上的绒球。确实是极受欢迎的人,真实印照了她自诩的「和平大使」称号。所以,在这个时候没法凑上去说半句话全属正常。大家都想再和智洋多聊些时候,多听听她爽快的语论。旅客来来往往,我们的场景,司空见惯,谁又能记清每个送别时分的细微情节,谁又会牢牢记住朋友的叮咛。渐渐地,笑语变成了抽泣。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我到她的住所搬行李。只有两只巨型的箱子,其余的都捐给教堂了。智洋笑着把刚进来的高个儿男生简短介绍给我后,就再没机会和我们说话了。在只剩了家具的空屋子里,人们越聚越多,轻轻地谈着话,智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酒,举着杯子到处拉人喝。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道地的中文从喷着酒气的韩国女孩子口中说出来,给诗句增添了异样的韵味。忘了纠正她不是西出阳关,应该是正北朝东。外语系的女生抱着她狠哭,亮出一片风景的罗薇也夹在这堆脂粉里面,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她淌眼抹泪。记得苏航煞有感触地和我讨论过,女孩子的眼泪就是贱,从来不吝啬。

时间不等人,我抓起箱子,没料到实沉得紧,坠得我有些东倒西歪。难不成柳智洋搜集了一皮箱的我国资料??这个时候开玩笑有点过分。新认识的男生轻松地拎起另外一只皮箱,和我一前一后出了门。在楼道里碰上了童苓杰,一袭被他奉为帅哥标准的黑衣。罗薇在我先开了口,他简单地「嗯」了一声,从我手里接过箱子,回身就走。我向来充当苦力,这是无可厚非的真理,现在被人家抢捞去,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林家熠提着那只据我目测起码有30KGS的箱子跟着一道下了楼梯。
相逢似乎遥遥无期,一开始大家还在打趣智洋快点把自己嫁了——26还没出阁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她故意装作生气,忽然大声宣布这次回去就是嫁人,一辈子做个家庭主妇。十分符合她一贯语出惊人的作风。他们先愣了一秒,跟着大叫「恭喜恭喜」,然后像瞻仰孟姜女雕像一样冲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我正在办理登机和行李托运,今天的装束和智洋近似情侣装,都是黑蓝色的厚外衣,宽松的牛仔裤,恰恰系了同花色的围巾,惹得办理登机牌的姐姐一张口就跟我讲英文。出门前,陈二从他窝里伸出个脑袋问我这又是上哪个学校去泡美眉。自从我踏进这个寝室起,他就没放过对我评头论足的机会,仿佛我的每件衣服都为了讨女孩子的注目礼,可我冤哪,何曾见过我穿一件像童苓杰那种性感的外衣或者紧身T恤。徐老四曾深切地批评过,老二,你是个好同学、好球员,一位人人拥戴的室长,但是,就爱冲老三的衣裳发轴儿这脾气不招人待见,要加强改进,啊!
好像跑题了,赶快折回来。
柳智洋是我相处了两年多的异国死党之一。我见过她的未婚夫,小她一岁的大学同学,上个月圣诞节来我们大学看她,虽然和她单独相处只有五天,但已经苦苦追求了智洋三年。当了个什么部门的小官员,门当户对,两边父母极力促和。我诧异这种两国分居、比网恋还悬的感情,居然也能开花结果,不得不赞叹韩国女人的命运最终也不过一薛宝钗。我猜智洋大概不会甘愿一辈子当黄脸婆,钻研中国的诗歌和小说恐怕是她出嫁后的主要生活。
当我转过身,拿着登机牌走过去的时候,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诸位,正在互相递面巾纸。我干站在人群外边,低头不停地看表。察觉有人静静地站在我左侧,哦,是姓林的那人,老家在台湾,似乎在韩国打拼的时候就认识智洋了。和他随便聊了几句,国语说得很棒,不知该不该算留学生。他以后要回韩国继续拓展,还能再见到她,继续享受她的友情。我迟钝的伤感细胞在这一刻才被激活。
离别对我来说算不上新的街舞资料。她笑着点头,眼里沾了些泪花花儿。我有些发痴,暗暗骂自己怎么现在才发现什么,相逢,离别,再相逢,再离别……人生不就是这么周而复始地和相识相离的人一起在循环吗?也许称「轮回」更为贴切。比如,我母亲,苏楠,劭宇辉,智洋,罗薇,还有童苓杰……他们在我的轮回中出场的次数和台词,那是没法记录的。我无从判断将和谁有一段孽缘,还是良缘,也不可能分辨出我和他们的遇见或者离别,到底预示了怎样的未来。我们何苦为这烦恼?
喜散不喜聚的人,大概在这世间是稀有品种。我似乎也不属于这一类,不过是大脑的领悟和感情的释放比别人慢半拍而已。混沌中,我和很多可爱的人们相识相聚了,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我们已悄悄离别。朋友说虽然我的论调过于悲哀,却不是一个会令人感伤的人。我希望能给他们带来轻松和愉悦,但不包括我写的东西。我写不出鼓舞飞扬的文字。
「莫!!」智洋的声音穿透重重的包围,我从冥想中抬起头,朝她走过去。
「别忘了给我寄Expression最新的光碟。」
实在挤不出「勿忘我」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我只好诚恳地提醒她帮搜集韩国最她实在是很可爱。童苓杰支了我一拐子,「不抱抱你姐?」智洋和我同时白了他一眼。
在国际出发的检票口,依依不舍的情怀又得到了提升。杰森和其他留学生已经对这种分别的场合感到麻木不仁了,各种口音的祝福词如同连珠炮一样脱口而出。中国的朋友们则颤抖了嘴唇,流下了淳朴的眼泪。
临走出国际出发的那道门,智洋忽然跳过来,逮着我的脖子拥了一下,用力过猛,我朝后一脚踩上林家熠的浅色靴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有些食古不化,这句诗词背得大煞风景。
「你是奔向幸福之门呢,怎么又变沦落人了?再说什么相逢何必曾相识,信不信我们弹你脑门!」我低声用韩语回敬她。智洋嘿嘿一笑,拍拍我的肩,慢慢地把背转向我们,右手比了一个大大的V,我想,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正文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期末考试冲淡了我越来越浓的离愁,也没时间跟杰森他们出去疯。这帮鬼子很轻松,学的都是小儿科语文,而柳智洋已经拥有文学学士学位了。我们屋的阮大,一直奇怪我干嘛不选外语系,既然韩语和英语来得这么溜,岂不浪费了。语言是一门技能,学会交流就可以了。
借此机会,我向栽培我的柳智洋,还有同年级外语学院的童苓杰,表示衷心的感谢和深深的敬意。他俩一有空就拽我参加各种留学生联谊,体育竞赛,文艺秀,交流会,甚至去泡吧。如果酒到位了,我说得比清醒的时候还要到位。他们的朋友很快也成了我的朋友。敢开口,成了我得天独「厚」的优点——在起步阶段,都是我厚着脸跟人家乱搭腔,说错了话也只有别人脸红的份。初中以前,我可没这么皮厚麻木不仁的,苏航努力培养我压力之下滴水不漏的「抗打击能力」,以至于到了被智洋唾骂的地步。随着思想的日新月异,逐渐泛滥出来的灾难,让我明白天外有天,多少沉寂了些。
说是来上自习,结果一直在摆弄随身听,就凭这种烂课本也配我们黑着眼圈看一晚上?胡乱收拾好挎包,我摁了前排打瞌睡的老四一拇指,等这小子擦干嘴角上的哈喇子,一起出了3015教室。雪刚刚停,我踏在脏乎乎的雪地上,意外地听到「咕噜噜」的声响——肚里的蛔虫在提醒我俩,该宵夜的时候了。
在北门外的小摊儿边上填了个饱,我和老四怀着感恩之心往宿舍的方向大踏步前进。经过那片黑暗森林,我俩习惯性地放轻脚步,不难听见枝叶中传来「吱溜吱溜」、「嘎崩嘎崩」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情侣战斗之声。
遇上这样的大雪天,老四会兴致勃勃地踹那些老树干,听树枝儿上厚厚的积雪砸在幽会的情侣们身上,然后精心搜集各种骂人的方言。哥几个拾掇过他几回,都三年了,半斤的出息都没长,哪怕在这片鸟林子里面跟随便哪个师妹撮一次嘴儿给我们听的机会都没给。他倒有一箩筐的理由,最后咳咳地怪自己眼光太高,谁都拿这个北京小恶棍没辄儿。
今天碰到一对「狗男女」在寒假前缠绵,他再次兴奋地提起臭脚,打算往那棵已经支支做响的树干上踢,正当此时,面前林子里传来一阵我听惯了的嗲嗲的娇喘,不由得脚底打颤,难道?莫非?不会是???
徐老四的腿硬生生被我扳喽回来,一脸无辜地望着我,只敢唇语:「怎么了我?」
照上述方法,我点着脖子,口形就两字——「罗、薇!」
「噢!」他瘦着脸,配合地放下脚丫子。
我俩正轻轻往外挪,忽听罗薇一声「作死啊^^^^^」,跟着就一响亮的颊吻,「狗男人」耍赖皮似地丢出句话来。
「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和老四同时恨不得把刚才的馄饨都倒出来。
寻着那声音,我俩的脸跟骰子一样难看。
童、苓、杰?!!
耿直而率真的小哥们儿拽我一把,往回跺过去,轮起重如泰山的腿脚就蹬那树杆子,嘴里也没干净,「我把你这狗屁王八缺心眼儿的,有种别藏着……」在他喷完粪之前,被我快速拖离现场。
「莫老三,你孬种!」徐小鸣急得干瞪眼。我在一旁直想笑。
「再笑我呸你了啊,咋那没骨气。我就知道你跟那妞儿分手八成是童狗日给闹的,还装没事儿人跟我们说是你甩的人家。」
「没错啊,是我甩了她……」
「吹吧你,接着吹啊。人家现在可是改投别人怀抱了,都、都那个了。」
「你喜欢?追啊,犯不着拿童苓杰撒气。」这小脑袋瓜子里磨什么东西我抽下鼻子就能闻出来。
「敢吗我?难道你就一点不上火儿?」黄鼠狼伸爪子偷母鸡前一秒钟的表情充分体现在他猴儿精的面庞上。
「火啥?她幼小而受到伤害的心灵继续有人填补空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先给你个乖,罗薇可不简单哪,跟罗曼蒂克同姓,而且是见花就眼开,见钱就心开。自己慢慢写作战计划去吧你!」我照他屁股上一铁砂掌。
老四赶着就问她喜欢什么花。这人怎么给根竿子就顺着爬。我懒得理会,迈开步子往宿舍大院那边走,一边寻思着,今晚又得翻铁门子了。
「喂,有件事儿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说那天黑灯瞎火走路不看道儿把嘴皮子给磕破了,我打褂着八成是找姓童的打架了不是?」
徐小鸣猴儿似地骑在大门的铁栏杆上,不肯给我的耳朵闲着。见我不答话地准备找落地的位置,他一把就攒着我的胳膊。「哥们儿这为你急的呀,别什么倒霉事儿都一个人扛着,听见不?」
听得我那叫感动哇,扑愣着带水气的眼睛,正琢磨着一吐为快,险些给他一吱声气得倒栽葱从大门上摔下去。
「喂,我说,一个月花四百块钱追罗薇,应该凑合了吧?」
「泰株她收不收?」臭小子打起如意算盘来,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我想起了高老头。
正文 第三章
提了热水壶,脸盆里盛了洗漱家伙,搭了块毛巾在背上,我进了水房,老四是个懒虫,草草漱完口就溜回去梦周公。往牙刷上挤了些老黑人往嘴里一塞,白花花的泡沫辣得我舌头疼。这些外国牙膏哪儿叫护齿,简直是消毒!
「刚在树林子好像见你跟徐小鸣的身形了。」童苓杰不失时机地端了家伙进来。
我扭头望望他,是不是外语系那边水房人太多,改来这边儿了。
「你两个,上那儿去干嘛呀?」他头上湿漉漉的,大概是雪弄湿吧。谁该心虚呢?
我耸耸肩,闲着的左手摸到裤子后兜儿里边插着。「没干嘛,就看风景呗!」
「噗」地一声,嘴里头「呗」出若干小小的牙膏泡泡。
若是在一个钟头前欣赏童苓杰打了发胶的造型,我还夸得出口,真有那么几分酷似「骇客帝国」里的Neo,足以使我跟女生们一起惊声尖叫。结果运气不好,在树林子里听这个山东男孩冲着小妮子罗薇抖落出来的甜腻死活人的情话来,我的心里升起一阵坏坏的鄙视。(此鄙视只针对此时此刻的童苓杰本人,请诸位山东好汉别见怪。)
「是么?看得怎么样了?」他好像在我脸上看出来了。一边问,一边开始刷牙。
「看……咳咳……看得透了……」我把最后两个字随着牙膏沫子一起吐出来,哗哗地往脸盆里倒热水,掺冷水。
童苓杰颇有些惊讶,三下两下结束每日保护牙齿的必要程序。
我拧了毛巾往脸上一摊,嘿,正好,不用看童某人的脸。
「喂,我可告诉你。」
「说!」我胡乱抹了两把,拿下毛巾。见他有一愣没一愣地盯着我的脸,我下意识地转到镜子那边去,是不是没擦干净?
「你跟罗薇那时候的风景,我也看过。」
「噢!这样啊。」连自己都没想到回答得这么轻巧,我险些吹出口哨来。
「是徐小鸣和我一块儿往你俩后面那棵树上踹的。」
「哦。」当我三岁小孩啊,早猜到了。
「罗薇喜欢以她为中心。」
我打个呵欠点点头,实在搞不清他到底要说什么。
「得学会腻爱着她点儿。你就是太不懂这一套了,冷得跟块冰似的。」
「犯得着脑袋发热吗我。」我使劲搓扭着毛巾,好像那是童某人的脸皮子。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吻,她说一点感情都没有。」
「操!」我把毛巾甩回肩上,「犯贱啊你,这种事儿也管!怎么着,今天摆明了给我上课的?」最恨这种唧唧歪歪的男人,暗暗骂自己瞎了眼错把驴子当人看。
我抄起洗脸的家伙准备走人。他却不依不饶。
「你小子敢学我就教。Gotit?」
什么?!
我背上像火烧一样,「哐啷」一声撂下盆子和水壶,「Showme!还怕了你不成!」
话音刚落,童苓杰脸已经凑了上来,轻轻捏着我的下巴,手指头有些潮湿。我俩身高差不多,四目相对。
「阁下靠太近了,在下看不清楚。」
僵持了很久,我冷不丁儿冒出这句台词来。
「我说,你是不是该把眼睛闭上?」
他终于憋不住我的怒目,喷出来的绿茶牙膏味儿直扑鼻腔。
偏睁着。他也不敢闭了。
等了他三分钟,我耷拉着眼皮。这位外语2000级的第一大帅哥仍然保持着「喜剧之王」剧照里周星驰倾出上半身托着张柏枝下巴尖的经典动作。
「What’syourproblem?」我忍不住拿话头点他。
那张标准的国字脸又往前凑了几厘米,鼻尖顶到了我的鼻翅儿。两瓣紫红的厚唇抖了抖,我以为他终于要下嘴了,合作性地闭起了眼睛。
「Don’tpanic^^^」近距离从他牙缝里挤出一串让我晕菜的英文。
KAO!我浑身上下哪个部位体现出「害怕」这个词?于是气急地揪住童苓杰的衣脖儿。
「嗬~~你们这儿排练啥英语小品呢,吓俺一跳!」
阮老大偏偏在这个时候起夜,这一嗓门儿把我俩的魂儿一齐喊到九重天外去了。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往后退开。
待他摇摇晃晃从里间出来,搓着裤头回去的时候,我推童苓杰一把,「以后仔细了少在我跟前说大话!操!跟我来这道菜,你还嫩点儿。」
低头一看,坏了,热水壶让我给磕破肚皮了。
第二天一早,阮大坐在椅子上,冲蹲在衣柜面前找裤子穿的我悠悠地问,「昨儿晚上你跟童苓杰在水房演的哪一出儿啊?」
陈二在检察考试的东西是否都带齐了,不怀好意地打量我一眼,好像揪到小辫儿似的。
老四满脑袋都是昨晚树林子的光景,「还用问,八成是打情架。」
我坐在他床边,往腿上套camel的冬季休闲裤,跟他一唱一合,「没敢怎么收拾他,人家还要见大情人儿呢。咱们阮大还以为排练节目。」
「我就说,水壶都砸破了。」陈二指指门外角落里我昨晚扔的瓶子碎片。言下之意,我只有三分钟时间把地下收拾干净。
没逼无奈,有洁僻的室长不敢惹,他会亲自把垃圾扫了倒在我桌子上。我拿起扫帚,只套了件nike薄T恤,冷得直咬牙。
隔壁王选光挎着书包出来,见我猫着腰蹲在地上。
「嗬唷,大清早就蹲门槛儿前边拉屎哦。裤子都不脱,男娃子够绝哩所?」
话没完,闪电般当腰掐了我一把。「细湫湫哩,还怪结实哩所?」
等我站起来,他跑得没了影。
收拾妥当了,心想回去添件衣裳,一头撞上门板,KAO!谁把门关了?抖着胳膊抱住自己,嘴里丝丝地吸着气,在门口来回小跑,切身体验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悲惨遭遇。
「扫完没有,吃早饭去,今天这科特难。」我们屋里那三匹狼衣冠齐整地走了出来,老二反手把门带上。
我斜着眼睛猛瞪这帮没心没肺的狗崽子,真打算冻死我啊?
三匹狼一阵大笑,阮宁递上一件爱心牌毛衣。陈近松和徐小鸣从身后抖出一件CamelActive的新款棉袄儿,小鸣肩上还挎着我的背包。
「提前一周给你过生日,省得大过年的没衣服穿!!」
「莫先生请!」老二和老四像雁莎里面的姐姐一样服务周到,连袖子都给我支好了。
正文 第四章
【回家】
最后一门科目在下午四点十分,由阮大带头交了尾卷,终于宣告了大三上学期的结束。我们在宿舍等得眼皮子打颤,才见他踱进来拿行李。老大嘛,历来都是最先回家的,可以第一个享受兄弟们十里长街相送的特殊待遇,外加上免费的士。送完老大,小鸣顺道儿回家,然后是陈二。这个优良传统延续至今。我总是走得最晚的一个,打车全靠自费。
这是有原因的,大一,我负责组织新生一同回老家;大二,护送罗薇,外语系的考试总被安排在最后一批。大三,好不容易摆脱了这妮子,又来了个小老乡张君谣,苏航的远房侄子。侄儿可真够大的,比他叔小5岁,去年刚进校门就给我一见面礼,逗得旁边的人东倒西歪。
记忆里君谣不是个怕羞的孩子,可见我第一面,眼睛里竟然有些湿,脆生生地蹦出个「叔……」字,第二声「叔」被我吼了回去。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初来乍到,在新环境下还怯生生的小东西,过不了一个月就雄心壮志地加入文艺部的街舞队。进了我们队几个月,拖地板什么的他全揽了,我就没打算护着他,别人怎么样,他也得跟着。等站稳了脚跟,四舍五入算是一米七的小屁娃娃开始对我和黄毛编排的齐舞发表个人高见。胆气可嘉,但一听就知道他在照搬别人创出来的动作,请他示范一下,更是破绽百出。虽然惹得黄毛常常发飙,但在排练和到外头拉练的时候比以往热闹多了。原本打算多写几笔君谣的街舞生涯,终于还是没能够浪费笔墨。在第一次光荣随师出征败北之后,他耐不住校方的「战略性指导」弃舞从文,专心念他的书,追随仰慕的邵师兄。此是后话。
看来,张君谣第一个学年个子没长,见识倒长了不少,逐一映证在我的耳朵里。自打我拖着箱子到他宿舍楼旁,请门房老大爷传唤张某人下来,把他的旅行袋丢到我的箱子上,一路向北出了大门,君谣软软的家乡话不停席卷着我的鼓膜。君谣的切肤体验,我也曾在大一的寒假里不厌其烦地冲着苏航倾倒,现在才弄明白苏航当时痛不堪言的表情源于何处。
走到北门外十几米远,我拉着脖子看有没有亮牌的空车。身后有人喘着粗气高叫我的名字。君谣的表情就像小红军见了朱总司令,唰地站直了,「学长好!」我瞅着这鬼小子,纳闷咋没喊「首长好」?
邵宇辉和张君谣师同一个管理学院,高我两届,保研,能文能武,能屈能伸,文艺部的部长,顶呱呱的偶像派人物。
「我送你们一程。」偶像人物拉整跑乱了的呢绒大衣,优雅地伸出保养得很好的手,专门给我们呼了一辆帕萨特。
难得有免费车和劳动力,君谣和我忽儿地钻了进去,毫不客气地把行李留给给殷勤的邵大哥。他脸上挂着特有的轻松的微笑,一丝不苟地将地上的箱子和包稳稳当当地放到车后厢里,打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情深意长地对望了被帮助者一眼,我不由自主地想去摸钱包出这份苦力钱。
并不是我揶揄邵宇辉。大睁着眼睛看他演了三年戏,越来越看得透——深沉都是装出来的,仕途是靠闯出来的,想要的东西不能松手。高大魁梧、一表人才的邵部长留给我的往日风景,被他自己慢慢地撕得支离破碎,零落下来的便成了他和面前的一道隔阂。
站台上,劭宇辉拉着君谣嘘寒问暖,每句话经过我的耳朵过滤,剩下虚伪的音调在飘忽,他无非是在君谣面前练习一下今后官场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为了祖国的花骨朵免受毒害,我让君谣回车厢里去守行李。小孩子高高兴兴地跳上便梯,我后悔干嘛把他支开,让邵宇辉误会我有什么意思。
果然,他迅速伸出手拉了拉智洋送我的围巾,跟着受害的就是我的脑袋。急忙朝后面闪躲,还是没有逃过肉麻语言的袭击。
「小枫,我们又要分开一段时间了,你会想我吗?」
鬼才想!
「不会的。谢谢你送我们,再见!」平静地给了他明确的回答,打算走人。
我的袖子被拽住了。
「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虽然声量开得很小,可还是被梯子旁边1461列车的乘务员阿姨顺风到了,听多不怪地瞅了我和他一眼,继续翻手里的本子。
「一点儿不!还有什么问题,我一次给你答清了,免得以后又来烦人。」发现那只手正隔着棉袄子轻轻拈弄我的腕子,慌忙把他抖开。
阿姨偷偷拿眼角瞟。我自动往脸上再贴一层皮。
「那么,是不肯原谅我?我想补偿不行吗?」
「别惦记,咱谁也不欠着谁。」过去的情义,我仍然会念记的,已经很给他留面子,搭好了台阶让他下。
「和我的事儿,算什么呢?」他憋着一股子劲。
「酒后乱性!」我想这个词比较贴切。
「不!不可能!!」劭宇辉的脸扭曲了一下。
「你要怎么形容?419?」我猜他快气晕过去了。
觉着特别扭,怎么都不像从我嘴里出来的话。听的人大概都断定我玩弄了邵宇辉,一夜情之后翻脸不认人,十足一坏蛋。铁路阿姨在查我票的时候,险些一个不留神把它撕了,以示国铁慨然拒绝衣履光鲜的败类乘坐。
「邵宇辉,你要是想透了,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不然,我可没那胆儿站你跟前。」上火车前,我丢了这么句话。
「羡煞人也,个儿高,成绩又好,社交出类拔萃,前途一片光明。要我长这样,不迷死了那班丫头才怪!」
小孩子比农夫山泉还甜嫩的话招来我一阵无节制的狂笑。满座的人奇怪我是不是吃错药。
当初我也这么评价过邵宇辉。君谣单纯的心灵还无法鉴别天下人外表和内涵是否一致,连我都没捉摸透自己是不是有人格分裂症。一直认为,人天生有两张面具,一善一恶,在公共场合、亲朋好友同事面前不停地换着戴。高手们也许有两张以上,就像川剧的变脸。揭开面具之后的脸,就天知地知了。我注意到君谣没提及邵宇辉的脸,也许是过于做作的亲切表情不大合小孩子的口味。
对面和隔壁座里几个别院的同乡,都赶着君谣叫弟弟,他也嘴甜,人家不断塞给他零食。走得急,我忘了给他买,只带了几碗「出前一丁」。中国语言文学的李辉跟我熟些,也是文艺部的,拿手特长是小品,说话有些刻薄,但君谣觉着怪有趣。
我从上车就没进食,见我仍旧不动,小孩子忍不住开始往嘴里倒吃的,掉了一地的渣子,一会儿又忙着削从隔壁搜刮来的水果。李辉胳膊支在我们对座的靠背上和我闲聊。
「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张弟弟也参加?」
「是啊,这小子运气好,刚来就碰上这么好的机会。」
「4月份你们队可就风光喽,没准儿还有大人物接见呢!」
「难说,学校朝死里卡我们的编排,连舞曲都得先给他们审一道。然后在市里比,有结果才报上去。」
「没那么严格吧?」
「恐怕走出市门之前,先被扼杀在自己的校园里。」我懒散地伸着腿,两手抱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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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和我一样,对这次大赛有不祥的预感,仅从校方决定性人物周大爷活脱脱清代后宫总管的瘦方脸上就读得出来。千难万难我们都忍着,练习的场子总算是争取到了,校方允诺请个教练帮提携一下,免得到时学校颜面何在,全然拿我们当无知毛孩子看。黄毛急躁起来,我劝他,装孙子也得装得像些,别露马脚。
没想是我先露了马脚,碰了周总管的老虎屁股。考试刚结束,我收到苏航的邮件,内容让我热血沸腾,一宿没睡好,大清早直奔周大爷的办公室,料定那时候没旁人。放假前,大爷今天心情不错,看来可以一试。
我铺开最纯的笑脸,亲爱的周老师,这次比赛我参加不了,下学期5月份可能得您特批我离校去上海。
这人喜欢别人亲近,喊老师、周老,准没错。称呼他的头衔反而不乐意。
周老喝了口茶,问我是不是对学校有想法?
我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千万别误会,有支BOTY比赛队,领队邀请我加入,赛程正好跟我们校队冲突。这可是国际水平的赛事,即使只参加国内的选拔赛,对所有舞痴来说也是件极为光荣的事,而且,也给学校添彩头啊。
何谓BOTY?
BOTY—battleoftheyear,世界上最高水平,最具权威性和影响力的国际街舞大赛,自1990年首届比赛以来,每年世界各国热爱HIP-HOP的人们都不管路途遥远,努力在这个舞台上实现自己的梦想。苏航也是其中之一。无论国籍、年龄、种族,都可以在一展丰采,相互交流和竞争,完全可以称之为全球HIP-HOP的大融合。看过很多BOTY的录像带,选手们舞动的身影,台下沸腾的观众,一直是我所向往的境界。苏航人在国外,却鬼使神差地组建了一个种子队,当了年轻能干的领队。他的任何请求我是不能拒绝的。当然,我没跟周老提苏航。
半晌,周大爷眨巴着眼睛咳嗽起来,显然,他对BOTY不感冒,剃得精光的下巴歪了一歪,冠冕堂皇地把我顶了回去。
「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到外边去见见世面,不错。可也别把国外的月亮想得太圆了,咱们学校这次参加的比赛哪里比这个BOTY差啦?奖牌比别人的小?你那个小脑袋瓜里面的东西要不得啊。今天只有我,要是别的老师在,非请你去再教育不可。」
接着搬出在开学典礼上的台词教育我。幸亏我大一的时候已经领教过,不然早就口吐白沫翻倒在地。仍然心不死,嘴不甘。斗胆在他的结束语后面跟了一句,周老,您就给个机会我吧!
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漂到我面前。
「莫浅枫同学,你仔细想想,学校哪里对不住你了?要场地,学校给,要服装,学校买,排练要时间,学校批你们假,要老师,学校立马给你们请。可你们这帮小子,啊?整天穿得跟明星一样,随便什么大街广场上朝人民群众扭屁股翻筋斗,瞅你们排练的时候半死不活。人要知足!真跟我来倔的,你们队也别趟这混水了,自个儿爱参加什么就去,学校不拦你们。」
闹了半天,这位老领导没搞明白什么叫街舞。请注意他后面用的是「你们」,而不是简单的「你」。好家伙,把所有的人都拉进来要挟。
得,我认栽了。急忙把孙子式的笑脸挂出来。气闷之极,副领导进来了。
「小莫,这次来要什么?」学校出了名的笑面虎异常和蔼地看着我。
「哪有,放假前来看看老领导,请周老和吴老师放心,我们队肯定不负众望,新学期还巴望着二位来指导呢!」嘿,我这两片薄嘴皮子还真管用。
一路溜达回来,恨透了自己这种骑墙的行为。BOTY是个梦罢了,那么多高水平的人,大概轮不到我出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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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灰头土脸,崩着张嘴,奔丧去啊?」
我心里一惊,没言语。
李辉为自己的即兴台词正高兴呢,终于惹恼了君谣。他重重地白了李辉一眼,扭过头去骂骂咧咧。看两个人都气色不佳,李辉讪讪地笑着,坐回去了。
手里多了一个削好的苹果,小孩儿的黑眼仁冲着我笑。
一边啃着果子,我看着车窗外黑暗的天色,绵延的土地抛出曲曲弯弯的线条,时而被沟渠切断,或是突兀着续上一旁的小山峰的剪影。在杂乱的曲线当中,若隐若现出房屋的轮廓,屋里的灯火跳跃着,分外明了,被道旁的山树一挡,又从另一头跳过来。闭了眼,还是那温暖的人间灯火晃来晃去。这次回苏航的老家,直让我想哭。
小孩子塞着耳机哼歌,适才李辉的话已经忘了个干净。哀叹,只大他两岁,为什么老天要给我悬殊的待遇?
车厢倾斜了一下,我收回视线,对着窗户近距离调焦。没有远景的前提下,车窗玻璃反射出李辉对面座位上的乘客,他俩与这环境的巨大反差,引起了我的关注。两个瘦高的男孩子,一个穿红,一个穿白,并肩靠在一起。窗旁的男孩稍微瘦小些,旁边的伙伴搂着他的肩头,他的手就轻轻搭在伙伴的膝盖之间,头自然地靠过去,耳鬓厮磨,依偎在一起嘀咕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嘈杂的车厢内,温馨得极不自然,每个亲密的动作,却又是那么和谐。
人世间的美好,可能只有片刻的逗留,我们是永远留不住的。也许下了这火车,他们将各奔东西,期待下一次见面。怪道人们常夸赞昙花绽放的美丽,日出时太阳的红晕,运动员冲出起跑线时的优美身姿。待那瞬间的幸福和骄傲涌过之后,剩下退色的回忆,使我在记忆中努力搜寻苏航的模样。
好像存心要打破我的意境,张君谣的爪子在碗面的塑料包装上一阵刮扯,我再没兴头去抒发关于美好与永恒的感慨。
「哥,你吃什么口味的,我帮你泡……」话没完,这小子捂着肚皮皱眉。
坏肚子了?
君谣噌地站起来,我递过去一卷纸,「记得锁门。」
拿起他撕开了一半的海鲜面,仔细地抖光每包料,我去车厢那头接开水,对面座儿上穿红衫子的男孩正在泡康师傅,我站一旁等。
「放假?哪儿的人?」他冲我笑笑。
我答得有些迟疑,不清楚他为什么选择和我搭腔。
「同乡。满即就好,还有一碗儿。」他挺客气。不用猜,另外那碗应该是那位穿白衫子的。
我把君谣的面放在桌儿上,盖好。新认识的兄弟端着面碗对着我们这边笑,白衫子在他身后和李辉头碰头地吸面条子。
「你朋友在哪儿下?」他问。
「我们一块儿在无锡下。」
「旅游?」
「回奶奶家。你们在哪个学校?」我避开了他的话题,同时很好奇他俩的来历。
「嘿嘿,没上学,出来工作。我本来打算明年再回家,我朋友恩要拉我一起去他家。唉,紧张,第一次见他家人。」
随便拉些家常话,君谣也回来了。两下一问,他居然和小孩子同岁!言语里似乎很羡慕上大学,只是害羞没表达出来。我却羡慕他独立生活的本事。李辉要我坐过去,四个人打了一会儿牌,红杉子见君谣管我叫哥,却不是亲戚,开始旁敲侧击我和君谣的关系,无论如何不相信我只是陪弟弟回老家。
「奶奶今年高寿啊?」红衫子挖根究底。
「前天刚过世,回去守灵。」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君谣紧张地盯着我。
他愣了,慌忙赔不是。
白衫子说有些累,两人很礼貌地跟我们道晚安。他俩又静静地靠在了一起。他环着他的肩膀,他把头靠在他肩上,在交叠的膝盖上,两人的手紧紧握着,与世无争地蜷在座位上。看来,两人暂时不会各奔东西,眼前的美好还能再延续下去。我替他们高兴,并且真心祈祷他的家人接受红衫子,同时祈求他们的好运能降到我头上。
「那个张梨倩,老对你评头论足,说像极了韩剧里面的人。」君谣在凳子上一晃一晃的,好像屁股上扎了刺。
「眼睛小?」
「才不呢,你是单眼皮,现在女生迷韩剧,整天跟我打听你呢!」
「有什么好打听的?」
「听说你又单身了,她们都巴结我得很,求给引见引见。」
「怎么巴结你?」
「上课笔记啊,代我签到,把最好的课让给我,考试重点,还有纸条儿。」
我拍他一手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不知道来看排练的人有多少批,女生眼珠子都快崩出来了,男生想疯了进咱们队。这么棒的音乐,这么帅的运动,哪个不乐意学啊?」君谣越说越来劲,坐着就扭起来。
「你就冲这个来的吧?迷倒几个女孩子了?」
「才不是呢!」
哟,小孩子还会脸红。我轻轻滑动着下巴,不怀好意地望着他笑。
「浅枫哥!」
「嗯?」
「练舞的时候,我听女生说你笑的样子很可爱。」
连忙收起笑容。可爱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女孩子、小孩儿、小狗、小猫、小猪、绒毛玩具等,总之一切乖巧精致的东西。现在的用词很广泛,有人曾经拿「帅气」来形容柳智洋。
她扎着头巾,穿着宽大的衬衫和牛仔裤,随心地跳出一串蹬Bicycle的步子,然后腿打直,往前推出一个Heartbeat,手放在衬衫底下,把衣服往前推,就像是心脏推着她前进一样。我在旁边笑她的俏皮动作,合着节拍,做Wave,这种从四肢开始的波浪式动作,应该和「可爱」没多大关系。
君谣一连串的呵欠,我叫他趴在桌上睡一会,他不肯,把耳朵凑到我耳边,「哥,我也要像他们那样睡!」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衫子几乎整个人陷进他男朋友的身上去了。
「小孩子家,哪来那么多佐料!乖乖给我趴着。」我当然没好话。
人是准备睡觉的样子了,却难耐地左右交替着胳膊,先是左脸向下,然后右脸冲下,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安分了。我把他一上车就脱下来的外衣给他盖好。靠窗坐的大婶早趴下了,对座两位老人有些不安稳,旁边的中年人严重的呼噜声影响了他们。我自小睡眠就不好,在火车上一向难以合眼。Killtime的办法就是听歌。
耳机里王菲海妖般的歌喉在清晰与模糊间悠然盘旋。
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周围的光线开始模糊,淡淡的词句盖过隆隆的车声,勾起无尽的心事。苏航的脸清晰地浮现在半空,浓墨般的眉毛,漆黑明亮的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傲气,我憧憬他能笑一下,凌厉的脸庞是否会柔和一点,目光更恬静一些。
「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他摸着我的额头,「这不是正在温柔吗?」
闭上眼,在空气中感受航的手掌如薄翼般袭来。前进的车厢在黑暗中扭曲出倒退的幻觉,脑门上一丝凉意。我恍然想睁开眼睛,半空中苏航的眼眉变得稚气未脱,完全是他高中时候的模样。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仔细回想,有谁说过愿意陪我。
母亲发愁,你什么时候长大了不用妈妈陪?
苏航大手一挥,一边玩儿去,我忙死了。
陪你?罗薇高撅着嘴,哈,我还要人陪呢。
对不起,童苓杰无奈地摊着两肩,你一个人去吧。
倒是邵宇辉拍着我的背,哥今天陪你喝个痛快!
确实很痛,痛得我爬不起来。阮大和徐小鸣以为我在装死。
「小寻,头还晕吗?来,奶奶陪你说说话儿。」
半梦半醒之间,慈祥的目光抚着我的脸,苏航的奶奶。像小孩子受到家长疼爱一样,我舒坦地哼出一声,那股温暖骤然消失。肩上的压力使我清醒过来。
君谣的脑袋耷拉在我肩上,黑油油的发缕,蹭得我脸颊上痒嗖嗖的。浓眉大眼的脸上,只有细嫩的皮肤充分体现着江南二字。什么时候从桌子磨到我肩膀上来了。拿起随身听,原来早就播完了。是红豆催我入眠的?
塞进一盘劲舞大碟,反复地琢磨我们的编排应该有些什么改动,如果把这段音乐截进去似乎更有感染力。心里默默演出各个动作。就这样挨了一夜。
快到镇江的时候,君谣擦着眼屎准备刷牙。我和李辉在一个小时前已经跟白衫子和红衫子道过别了。李辉忽然高叫「钱包!我的钱包!」连学生证都一块儿给扒了。铁路阿姨让他到后面的车厢去登记。
「该!」君谣似乎对他深有旧恨。
回家的路上,总有这么些令人大惊小怪的事情发生。乘务员们例行公事地招呼着乘客,乘客们按部就班地演习着火车上必有的动作:吃饭、打牌、聊天、抽烟,拿着手纸从人群里挤过去上厕所,打瞌睡,提防扒手,再有就是交顺道朋友,露水情缘,然后到乘务员车厢报警。
我们同情地看着李辉灰溜溜地在镇江下了车。两个小时后,君谣和我拖着行李走在站台上。出了站口,姑父憔悴的脸在万人之中分外地清晰。小孩子的问候让他苍老的皱纹平坦了稍许,我们一起走向停车场。
「浅枫,你不照顾君谣,咋不坐卧铺车?」听了李辉的遭遇,姑父问我。
君谣说要体验生活。我无所谓,躺着还是坐着都睡不着,不如陪他。
「小航打过电话来,说在什么MN上面见。」
正文 第五章
【问候】
进了堂屋,老太太在照片里笑盈盈的,寿桌儿上供着牌位和白瓷骨灰瓶,前面摆了香炉。
「奶奶,小寻回来晚了。」
举着檀香,往天摆了摆,插进炉子。我没有跪在垫子上,冰冷的地面才能让奶奶感知孩子的思念。
再举香,这次是替老人的亲孙子拜。
额头贴在古老的地砖上,姑父忍不住哭出声来。不知道伏在地上有多久,我想,苏航要是回来的话,大概也会这么做。姑母来扶,我快晕过去了,面前湿了一地。
这里讲究孝道,虽然丧事不破费,但是礼数一定要尽到。君谣过来拜的时候,我披着麻布褂儿,腰间绑了几圈白带子,额上围着白布条,正跪在寿桌脚边的垫子上,往旁边火盆子里面丢纸钱。小孩子愣在门边儿,被他妈妈从身后推将进来,才想起拜香。看他虔诚的样子,可能觉得跟在庙里拜菩萨一样灵验。添完香之后,一咕噜窜到我旁边,拉过一个垫子就跟着跪。我没理他,有人陪着跪也好。
来的人已经不多。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堆里,拿起铁棍搅了搅。
「嘿,过瘾!」小孩子歪坐在垫子上揉膝头盖。
我怀疑他的智商。「你当演戏玩哪?」
「说对了,呵呵,像拜堂一样。」他重新好好地跪回去。
此话虽疯狂,望望他认真跪着的架势,倒有几分像。却不该在灵堂前开玩笑。在我的掌风到达他的嫩脸之前,小滑头忽然说,「姑婆婆,小寻哥欺负我!」
恩是把手收了回去。「不准叫我小寻!」
「为啥?」
我没回答。朦胧地认为,生命中只有四个人可以这样喊我的小名。
守了一个星期,睡眠极度不足。刚丢下饭碗,我就上了楼,往床铺上一挺,打雷也叫不醒。浑浑噩噩睡到午夜,惊起一头汗。梦里没见到苏航的奶奶,而是我母亲,忧虑地看着我。抬起手表,凌晨三点,居然衣不曾宽地昏睡了八小时。轻轻摸进隔壁里间大表哥的书房,打开电脑,怎么可能忘了苏航还在大洋彼岸等着。
点击MSN,里面有很多别人的邮箱号。
键入我的MSN:maple-in-january@hotmail.com
密码后回车,小人头转悠着,我见到了苏航。
「等得花儿都谢了……」
「我替你守灵呢,还有脸怪人家。」
「我都说谢啦!」
「两个谢字怎么能混为一谈。」
「切!小心眼。咱奶奶昨儿晚上托梦给我了。」
「臭小子,拿天堂里的人乱开玩笑。天主保佑!」
「敢这口气跟哥说话?是不是想我把你从屏幕那边揪过来海匾一顿?」
「有本事你揪一个看看。」只有在网上给你厉害看了,顺手点了一个吐舌头的脸。
「我掐!^^^^咱奶奶说,要我照顾你。」他点了一颗心,美得这边厢的我直打颤。
我没回,那是苏航的温柔陷阱。
「睡着了?看见我的心没有?」
他不停地发问,直到我敲出一个「嗯」来。
「她托我,好好照顾你……」
「哥……」
「要帮你找个好媳妇儿。」
「你犯嫌啊!」明知是陷阱,偏偏期望它是个安乐窝。
「怎么样?我从美国给你带一个回来?哇哈哈哈哈。」
「还是你自己留着吧。——BOTY我去不了了,学校里打死不让退出。」
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新的消息惹来了他一阵唾骂。我耐心地看着他骂,末了,他说。
「唉,算了,你来不了也好。」
「?????」
「我们队赞助商简直一混蛋!他妈生他下来就XXXXX!」
「怎么混?」
「队里头年纪小的,长得清秀点的,都被他几个臭钱给烧昏头了。上周五排舞就有三个请病假的。妈的,当我们牛郎啊?!!!」
接完他倒的苦水,说真的,我没料到苏航的BOTY之路走得这么辛酸,姑父给他创造的优越条件并没能上升到国际水平。想要诚心做点事,求个上进,拦腰里杀出N条让我们退缩的理由。共勉了一会儿,他开始吊儿郎当起来。
「狗日的要是见了我们小寻,怕没几天就把人拐跑了!」
「我有那么爱财吗?」愤怒地敲着键盘。外加一张气红了的脸。
「那你爱什么,告诉我,好拿来拐你。」嗖地抛过来一支玫瑰。
沉默了很久,他给了我一堆狗大便。
「我爱苏航!」我的心都蹦到嗓子眼了。
「好,你等着,我找跟数据线过去抱你哦:)Moon^^^^^^」
「Faint!」彻底倾倒在他的长吻中。
只有在网上,我们才能真正释放自己,放开脸来说平日里面对面憋红了脖子根也拗不出口的话。苏航和我似乎忘了,开过玩笑之后,他还是要回来的,等到见了面,不知还是否记得相互说过的混帐话。
就着样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闲扯着。他发了几支很棒的舞曲过来,外国的月亮果然圆。再来几段他最新编的Breaking视频,比以前结实了,舞风已经全然是美派BBoy。夸了他半天,我依然坚定地认为韩国街舞是最棒的,气得他要求视频面吵。
「喂,你怎么说视频就视频啊,要是色狼怎么办啊,你想急死我啊????BALABALABALA!!」
「目前色狼只有你啊!」我从来只和他视频的。
「牛津??喂,你把摄像头对那块了?」
哦,是牛津字典。我重新对好镜头。
「耳麦!快!」苏航已经全副武装好了。
他的嘴唇一合一张,过了十秒钟,我才听到内容。
「瘦了?怎么搞的?」
「课多,事儿也多。」
苏航的大手伸向屏幕摸索着,似乎摸在了我脸上,一阵发烫。
「来,香哥哥一下!」他自己先对着镜头Moon地一下。
摇头。
「羞啥?这儿的人都见面吻的。」他坏笑着。
只好凑在镜头前停了几秒,对面的人嚷起来。
「嘴怎么了?茅斯里头跌狗吃屎啦?」
「窝懒!学校里摔的。」
「快补钙去吧!」在讽刺我腿软。
「有没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坚持练习?」这还像句人话。
「都有。」
「有人欺负你?」
「我又不是耸包!」
「小寻,我不在你那块,自己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
「别嫌烦,你要是出什么事,我马上来收拾你!」
「过来呗!」
「你,你真出事儿了?!!!」
「没,多心。」
「真没事儿?」
「没事。」
「HappyBirthday!」
「啊?」
「你那边儿已经是30号了!」
「噢。」
「又老了一岁,许什么愿哪?」
「想见你……」
「明年四月我就回来了」
「这么慢,算什么心愿。」
「心愿都是很慢的嘛。」
无语……
「别愣着啊……」
「好了,我睡觉去了。」
强行关了视频,我摸去眼角憋了很久的泪水。
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哥,我想你……」
对方也许无法回复,因为其状态为「脱机」。
苏航的头像已经变红了。我打开信箱给智洋发邮件,跟她讲了讲队里正在忙的比赛,周老的话,黄毛和我的构思,童苓杰破天荒跟我说了半学期以来最长时间的话。火车里面碰到的同志小偷,奇怪他们为什么不拿走我的CD随身听和手机,那时候我正在昏睡中。最后预祝她春节愉快。
也给杰森写了邮件。写得很痛苦。他只会拼音。我把邮件抬头去了,拿出通讯小本子,copy给很多水平小学一年级的老外。在最末处有个叫Lim的,一时想不起来,还是发了。然后用中文给所有的同学、朋友发了邮件,尽管其中有些人得回学校才收得到。
有史以来最冷清的大年初一,全家人奈着性子吃完饭,各回各的屋。姑父和姑母两位高堂怎么也乐不起来,我再怎么装小孩来哄,也不抵苏航半句撒气的话。初六,他们宝贝儿子打了远洋长途来,二老很是高兴,在屋角抢电话。姑父在奶奶家也带了些孩子气。我最后接过听筒。苏航腻着嗓门说,农历生日快乐!我这可是专门打给你的,也哄哄爸妈高兴,礼物怎么样?
寄过来的生日礼物昨天已经收到了,HUGOBOSS的DarkBlue。不太欣赏这款饱含侵略味道的香水,过于突出个性的味道会招致横来的嫉妒。
味儿太奇怪,十分怀疑你的鉴赏力。
好心给你个惊喜,还惹这话头。不喜欢,送别人去!
就问这个?我挂了。
呸,不准挂!大过年的少说不吉利的话。
那要怎么说?
说我拜了您的!
哪儿学来的?
自己创的。
好,我拜了您的。
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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