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赛事】
新学期伊始,周老给我们来了个下马威。我和黄毛一块儿到「贝宁」找熟识的DJ帮合成的舞曲,被他毫不容情地弹了回来让文艺部长亲自挑担重做,说是欠缺中国文化之特色。当这民族舞蹈哪?
我没好气地在他背后补了一句,「难不成要我们跳梁祝?」
除了忙课时,排练,等领导的批阅,剩了的时间就只有洗脸刷牙和吃饭睡觉了。寝室里哥几个看我起早贪黑,出了教室就往体操馆和文艺部跑。阮大和陈二都不忍心叫我跟着他们去球场比赛。这天下午,我好不容易抽空把堆了一个月的衣服泡盆子里,拉起衣袖准备大洗。
徐小鸣一头子撞进来,黄庆国在窗户底下叫你呢,吃了火药似的直发冲儿,你自个儿下去吧。
「你找别地儿放屁不好,跟周老面前耍什么嘴皮子?碰上这么个主儿算我晦气!」
黄毛一把逮住我的胳膊往回就走。一路上听他泼了不少粪。可觉着不像只针对我。进了练习室,大家正在捣鼓音响,张君谣一脸沮丧地望着我。这是文艺部刚送过来的曲子?我狐疑地望着他们。在黄毛气急败坏地摁下播放键之后,只有苦笑起来。
过门儿的确是「梁祝」。我在回来的火车上精心挑选的POP和主打HIPHOP被李代桃僵地换成了诸如「我爱运动」之类的白痴舞曲。我反复地听着,仔细翻看文艺部随带子送过来的批件,邵宇辉,你果然没少操心啊。
「怎么办?跳凤舞?」黄毛此话一出,大家惶恐地看着我。
「梁祝这段不长,就来个简单的WAVE和SPACEWALK,君谣和晓辰来示范一下,做出在水中延伸的感觉来。后面照原先的来排,再调整也不迟。黄毛你在旁边看,先来一遍试试,音乐!」
大家立刻忙开了。黄毛一直苦着张脸。君谣有些呆板,不断在找感觉,还没有到位,后面的四个兄弟就踏着Tick出来了,一切按部就班地在不搭调的曲风中铺展开来。我草草地做完结束性的2000B-Boy动作。
黄毛零落地鼓掌。「不错,不错,群魔乱舞,拿广播体操来跳,咱学校还真有招儿!」
「改?」我站起身,两手支在腰上,无奈地望着他。
「改他妈祖宗十八代,没法跳了!」黄毛抓下头巾,狠狠地扔在地上。
同感。
「现就半个月时间了,还他妈闲着XX疼改来改去的。」大老爷们儿的嗓门里有些哭声。
我拍拍他的肩头,让其他人都散了。
「放心,跳原来的曲子。交给我吧。」见没人了,我安慰他。
「别梦了你。」他真哭了。
「摸啥咸水呢,羞不羞?」
「我这气的,部里也不支个声就往大赛组委送了,你大舅子是组委的?谁帮你啊!」
我没什么大舅子可以帮忙,但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么一支出色的队伍坏在邵宇辉随性篡改的乐曲手上。于是,我们开始当两面派,周老或者他的代表们来的时候跳梁祝,关了门练原来的排场。唯一的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没把带子送到DJ手上。为了过这关,我求罗薇来帮忙。小妮子嘴甜,人靓,做事保险。
初选赛场并不逊色,台子蛮宽敞,灯光设施也齐全。我喜欢这种接近大街气氛的环境,台下都是对比赛感兴趣的大众青年,很容易为表演者的精彩动作热情欢呼起来,MC也比较容易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更有随着节拍一起摇摆的人群,这才是对Dancer们最佳的鼓励,热烈的掌声才是给舞者最真实的评定。
听着这股骚动,君谣微微发起抖来。黄毛猛地抱起他,吓得小孩子「嗳呀」一声。老黄想给你放松一下,弄那么紧张干嘛?我笑,摸着他的脑袋。自己第一次上场是什么时候?高一?两腿并没有筛糠一样嘛。赶着大家到台后在脑子里面粗粗过了一遍动作,旁边刚下来的科大队跟我们一一击掌,加油了,伙计!
DJ在召唤第三支队伍,我和黄毛走到舞台黄金分割点处,没有灯光,我俩相距三十公分,黄毛后备朝下,面向我倒立,弯下腿,左右打开四十五度脚,我左手拉起黄庆国的靴子,面对台下单手倒立,左面正对观众,两腿伸直了侧分叉。光线射到我们身上,前奏响起,Tom’sDinner的韵律非常夺人心魄,观众一阵欢呼。
Iamsittinginthemorningatthedineronthecorner
Iamwaitingatthecounterforthemantopourthecoffee
我把腿收拢。六个跳Tick的伙伴从右边慢慢走进,机器人一样舞向台中,成一条线。
Itisalwaysnicetoseeyou,saysthemanbehindthecounter
Tothewomanwhohascomeinsheisshakingherumbrella
我抖地放抵手肘,侧分叉,左脚高高踢起,右脚脚尖朝后。后面的伙伴们向半空滚翻。招牌动作,先声夺人。
舞曲再次重复这一句。
黄毛向台中滚过去,我把腿放回地面,加入齐舞。
舞台暂时被八个身穿宽松暗黑兰格子棉绒衬衣,和Lee’sJean的男孩占领。我们甩着脖子,往上方挥动绑了手帕的臂膀,脚下滑出的POP再也控制不住奔放的旋律,台下的沸腾让舞者更淋漓尽致地展示自己的丰采。
Tom’sdinner由一声刹车结束,其他七人向西周翻,好像被撞开的样子。黄毛留在中间做APPLEJACKS,双脚蹲下,背向后仰双手支撑,然后一只脚向空中踢,踢得越来高越高,然后双脚向后跳跃,引起一片喝彩。
电子主旋律恰到好处地切入,法语的女声独白。
我、君谣、小辰和五四往前一排地晃起Locking快节奏锁舞。如果玩过那种带齿轮的小玩具,当你上紧发条,它就动作得很快,可是发条松了,马上就停了下来,回到原状,这就是Locking的原理。我们就像在法语话剧里跳动着的四个玩具。很快又被后面三个伙伴挡在前面,脚下的Toewalk非常流畅,仿佛滑过整个地板一样。
中文男声响起的时候,我和小辰、五四向前跃出,由我领这段劲舞。
你说左边仰角30度才能将所有美丽看清楚
所以你花费金钱无数不容许你的完美有所失误
你说晶莹剔透的肌肤会散发一种催情的激素
所有男人都会忍不住在你性感魅力面前一一臣服
(截曲的时候我觉得这词似乎写错了。)
三人往前滑步,腿跳得差点交错在一起,回身旋转,侧对观众,右臂往前一挥,手指轻轻点着空中,然后向后一倒,腿踢直了,五四和小辰一个中国式翻身起来。我在他们后面悄悄把衬衣脱下来,里面是白T恤,举臂往场中一翻,做Windmill大风车,左手放在腹部下面,然后把右腿向左耳的方向拉,左脚在一个水平线上使劲踢出后使身体向右快速转动,利用圆心的力量回转身体。人潮跟着节奏左右摇摆,女孩子们在下面不断尖叫。
这时舞曲已经换成智洋发给我的节奏感很震撼的HIPHOP,混舞很快地插入进来,君谣他们左右地蹦跳着,晃动着宽大的衣襟,甩着飞腿。之后是组合动作,我们搭出人梯,黄毛在最上面倒立,君谣和五四在一旁大铺Freeze。观众毫不吝啬掌声。越是初选赛,气氛越好。小孩子跳得十分投入。
舞曲的后半部分由韩国DJ-DOC的「DIET」主控,黄毛和我已经傲得不行,一面跳,两手还伸进裤兜里面装痞子,学埃及壁舞。我们再次拉开齐舞的时候,兄弟们格外卖力,放得很开,我在心里面感动得喊他们霹雳贝贝!舞台是我们的,观众是我们的,DJ也被我们收买了,就差评委的坐席了。
规定的五分钟实在太短暂,仿佛不甘心舞台的限制,在最后十秒钟,大家踏着舞步走到台子的最前沿,气喘吁吁地结束最后的Breaking。
如果不怕读者嫌我做作,我想用「轰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八个人在赛场造成的效应。幸福的汗水滑下每个人的脸庞,此刻的世界充斥着动感的余音和狂跳的心脏。熟悉的情景,瞬间的美好,占据着我此刻的心。
(假如您觉得这段舞还凑合,劳驾鼓个掌。浅枫真的很累。)
「你们队很出色,入选了!」他自我介绍姓杨。在评委席上见过他的脸。
「谢谢杨老师!」我们异口同声,小孩子特兴奋。
「你是莫浅枫?」
我点点头。
「学多久了?」很随意地问我。
「七年多了吧?」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初三和高三断断续续地停过一阵子。
「小姑娘说是你让她把带子交给Sam的?」
继续点头。
「知道什么后果吗?」他痛心地望着我。
我迟疑地摇头,预感不祥,不至于让我离队吧?
「你们学校把你从下一轮比赛的报选名单上划了。」
「凭什么?我们是一个队的,要讲个公平!!」黄庆国马上发作起来。
「如果我不参加,我们队可以用自己的乐曲参赛吗?」我推开黄毛。
「或许吧,下一轮的曲目都要更换的。」
「行,就这么吧!」没有我的存在,邵宇辉也许能帮他们配好些的曲子。
「你疯啦?你不在我们还是一个团队吗?」君谣嚷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冲走了刚才的喜悦。
「我又不是离队,还可以给你们出谋划策吧?再说,如果你们顺利过关,我还能沾光。」
「杨老师,如果莫浅枫不参加,我们也不参加接下来的比赛了。」
为什么所有意气用事的场合都是这句台词,尽管感动他们真挚的友谊,我还是和杨老师一致认为这话天真得纯洁无暇。反正我志不在能获得什么荣誉,刚才在台子上露的那些三角猫功夫,要给苏航撞见了肯定被批得体无完肤。参加了这一次可谓最精彩的赛事,也就罢了,过够瘾了。不算很失望,甚至还有些高兴,终于逃出学校和文艺部的魔掌了。
我比谁都看得开,拽着黄毛,走,庆功去!路上瞅见阮大几个,还有外语系的几位仁兄和留学生,也一同拉了去。罗薇是功臣,妹妹跟我们走哇!饭店老板见这桩生意就乐了,一共二十来个!餐厅里的桌子差不多全被我们搜刮去了,拼了一大桌儿。黄毛、我、小辰、五四、阮大、小鸣、童苓杰等一干人整白酒,酒量浅的搞啤酒,没量的自己倒可乐去,女孩子咱不为难。杰森陪了我几杯青酒,赶忙抬起屁股走人,到洋同胞们那里倒啤酒。队友们放下适才愤青的臭模样,一个劲儿地夹鸭皮和凉鸡,往肚子里灌酒精。
罗薇给拦着敬了几杯啤酒,呵呵地红着脸笑,倒也奇怪,今天这丫头片子看得我心里泛潮,举着杯子,摸着桌子地过去了。她大方,合着我来了一个2002版的交杯。我俩站在大桌子上,罗薇背脊梁紧贴在我胸口前,我晃着杯子绕过她脖儿,喂她一口,然后自己喝,桌下面三匹狼带头领着黄毛他们一阵狼吼,徐小鸣精乖,一壁厢搂着童苓杰叫嚣不干不算好汉。
驻着桌子下来,我扫着醉眼环了一圈。君谣哪儿去了?我咕哝着,一头撞在童苓杰脑门子上,梆地敲得生疼。这小子脸涨得通红,往外面冒酒气。我却是用肝来吸收。逮着就不放,来!我俩喝个03式的!五四跟着就吆喝,我站了好一会儿,愣是想不起2003该怎么来,黄毛慢慢地吐字,还,还没发明的吧?恍然大悟。抄起酒杯,自己猛灌了一口含着,当胸抓过童苓杰的衣服,朝他的嘴巴上拱,罗薇惊叫一声,童苓杰猛地推开我,呛得我死去活来。
酒桌上的情形在各个地方的大街小巷几乎都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只是演员不同,各人怀的心事不同,从喷着酒气的嘴巴里面说出来的,却如出一辙。喝到高处,虽然身在一片热闹沸腾之中,黄毛和杰森一边一个搂着我直叫兄弟,仍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孤独席卷过来,在我的背脊上爬着,渗透到胸口偏左的那个位置。浓烈的悲凉慢慢钻入大脑,引起一阵隐隐的痛,从太阳穴刺出来。我猛地跳了起来,周围的人被推倒一片,不予理会,径自朝门口歪歪斜斜地走过去。
迎面过来一人扶我,眉眼已经对不齐看不清了,约莫是苏航,小了一圈。毫不犹豫抱上去,庆幸还有力气找到他的嘴唇。温热的感觉让刺痛稍稍减退些。感到他在抵触,我沾了些恼怒地想打开苏航的牙关。黄毛在后面一直嚷个不停,我被向后拖开。
大家在笑,一叠声地说,「小孩儿,你就牺牲一下自己满足满足小莫吧,刚刚和童帅的交杯没喝成,正恼着呢!」
几秒钟的清醒,松开手,君谣气喘着靠在门边儿上,我嘴里有股甜甜的可乐味。酒醉的人是不会尴尬的,我傻笑起来,拍拍小孩子的脸,跟着往后就倒。仰视半空呈360度排开的无数面孔,忽然掠过邵宇辉的脸,一阵酒气从胃里倒出来,朝死里抓着阮大的手,不能掩饰的惊慌,「快!送我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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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平行线相交】
相信,平行线总有相交的一天,或许,还能够同时和n条平行线交错。童苓杰说,男生之间都是平行线,男女的线条才可以相交。我笑问,谁规定的?数学成绩一塌糊涂,我还是耐着性子告诉他我的信念。别试着改变我,我就认这个歪理。
每天,我沿着自己的平行线,在无数条男女平行线面前走过,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相交线。
我问,平行?相交?
他们/她们回答,相遇只是一瞬间,过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那么,我只好寻找愿意和我重合的平行线。我迷惑,不相交,如何重合?
斜坐在椅子上收拾书桌,重新思考起相交、平行和重合的问题。一条短信中断了没有答案的思考。黄毛抱着一丝希望要我去文化部找邵宇辉,他出面说话,周老也许会考虑重新把我的名字填回去。这是何苦?我不愿自讨没趣,更不想看那个人的脸,把手机丢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短信声又响起,发信人被我定名为「反角人物」。
「以为躲着不见就安心了吗?」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里,继续理我的案头。
从金融英语底下抽出一个彩纸包着的东西。忽然记起刚开学第二天,在教舍走廊上,经过401,张君谣伸个脑袋叫住,扔过一件花里胡梢的东西,他脖子后面长出几个花容月貌的脑袋扫视着我和陈二。2月14号?顺手往书包里一搁,和金融英语一块抖出来之后,在桌上躺了两个月。打开包装纸,是一块DOVE。
正好准备去英语阅览室,我随手把DOVE塞进书包。今天是余老师在。跟她打了招呼,照例把书包放进柜子里,领了书牌。在金融、经济区里前转了几圈,实在找不到一册勾起我阅读欲望的书本。溜过人文区,翻了一本Sociology。开篇的几页概论枯燥无味,很快就放回去了。拿起HistoryofEurope,感兴趣的只有里面的插图和图解。在灰尘堆积的角落里,我找到一样宝贝——Sexuality。性文学的厚书,还是头一次见到。
可惜了,前半部浪费了大量的彩色油纸来教育大家,何谓性别?女性的特征?男性的特征?古往今来、一成不变的繁殖和女人怀孕的原理是什么。解剖图,对每个部分长篇大论的解释和举例。写这本书的人大概以为读者是小学生和高中生吧。于是我直接跳到后面,各种兴奋点,男女做爱的姿势一一收录在内,还解释了每种姿势带来的感受和影响各有不同。一阵恶心。奇怪,为什么会产生恶心的反应,而不是面红耳赤。
终于翻到Homosexuality部分。文字最左边作了冗长的词语解释:referstorelationsbetweenmenorbetweenwomenwhoexperienceanexclusiveorpredominantsexualattractiontowardpersonsofthesamesex。由Bible和古希腊追述到现代,又从现代追述到猿人时代。我们爱谁,这跟猴子什么关系?
书上逐一对Homo作了分类和案例分析。每个类别的人群,都被恶意冠了名词,至少我认为是恶意的。全文对同性恋的所有行为描述都很客观,就像读一本医学书,没有找到图片说明。作者应该是个异性恋者。我看了看书皮,是位女博士。
底下有细分出一个单元,怒从中起,耐着性子翻过讲述那些虐待狂、受虐待狂、恋童癖、恋物癖的行径,看来这位女士把同性恋和性变态放到了一块儿。愤怒,啪地关起书来,旁边座位上的男生给唬了一跳,也许瞅见侧缝上的英文,瞪了我一眼。懂啥?这叫科普书籍。我起身把书放回去,交了书牌,余老师正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回头见那男生从人文区里出来,手里拿了那本Sexuality。暗暗在心里骂他性饥渴。
出了大楼,感到腹中空空如也,想起了那块DOVE。
慢慢走在人行道上,边听音乐,手里拿着超大版本的DOVE黑巧克力,撕开棕色的包装,往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浓郁的棕色方块上咬下去,从舌头、口腔和心脏里传播出来的舒坦和甜蜜,是旁边的行人体会不到的。我喜欢吃甜食。如丝如绸的滑腻,我最爱的感觉。
乐融融地低头往前踱着步,一双43码的Nike挡住了我的去路。正前方往上10厘米,儒雅的脸冲着我笑,并且喊出了我的名字,带着些柳智洋的亲切。
大脑在苦苦搜索这张脸该和哪个名字对起来,终究还是一无所获。我羞愧地把头挠了好几遍,最终决定弥补一下我的健忘,把手里的DOVE一分为二,递给他完好的那块。
这就是答案吧,与人分享快乐,两条平行线就有机会相交。
正文 第八章
【Interlude—Me&MyStory】
望着窗外,此刻,孤独的人不止我一个,发呆的时刻,这世界上其他角落里,寂寞的人和我有着相似的愁怏,抑或怀念。满身的疲累,内心的不安,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憔悴的人。他走出了我的世界,偶尔听到他的消息。我独自留在异乡的公寓里,带着情疡,开始写作,借以打发时间,活动停滞不前的脑细胞,给痛苦一个娱乐的舞台,不要再闷着。
喜欢阅读,欣赏别人洋洋洒洒的文字,嗟叹每个故事的结局,却从未想到过自己也会写故事的一天。原来写东西那么困难,麻木地坐在电脑面前,找寻属于自己情感的文字,这里没有笔杆给我咬的,如果鼠标可以代替的话,我很乐意把它含在嘴里。
追溯写第一个帖子的起源。有一天,耐着性子看了一篇朋友冒傻推荐给我的文章,是同人女们都喜欢看的有着大好结局的日系文。明白朋友用于安慰的最初动机,我骗她说写得很扣人心弦。结果,我上当了。她打电话来狠批了一顿,说连三岁小孩都写得出这种童话,让我再好好读一遍红楼梦和家春秋(她偏爱这两部巨作),还问我读过「美的轮廓」没有。前十分钟都轮不到我插半句话。终于抓住她喝水的机会,我赌气了,就会发歪评论,信不信我把它改了给你看看?
继续上当,她大笑起来,好呀,反正你给人甩了,借机会发「愤」一下,等你发贴。大小姐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没准儿沉得连海军潜艇都捞不上来。
改编人家的文章当然容易,把自己不喜欢的情节去掉,添上自己以为很高明的文段。慢慢地,我背离了作者的本意,走上独自创作的路子。原创的语言是温柔的,漫画式的,我也就延续这种简单的语言,并添加了描写。
天底下的故事如出一辙,不论人物相貌和性格有几公里的差异,恩恩怨怨都差不多,有些相似的情节,总会勾起读者们的感触或回忆。比如,他让他睡床上,自己睡地铺,苏航经常这样收留我;主人公房间的布置,正好与我的公寓差不多;有些馋嘴的主角,跟我在天涯认识的一位朋友一样,容易被食物骗走。故事和现实,就是这样相互交叉的。写的久了,分不清哪些是构思,哪些是真实的经历。
最初,确实想写得快乐一点,让里面的人物找到自己钟情的归宿,正如我所祈望上天把好运抛到我头上一样。也寻思过,通情达理、百分百支持孩子选择的父母,写出他们内心的失败与伟大。尽量使结局完美一些,遂我的心愿。
继续把故事情节展开下去,发现我错了,没有什么完美的结局。又不是写童话,末了,来一句,「从此,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TheEnd.」可能么?不敢再往下想,如果青春已不在,他和他都老了,原本可爱的性格开始暴躁,或者发生天灾人祸,会继续这分平静吗?我从来不去考虑老了以后该怎么办。既不打算结婚,也不愿孤独地寻寻觅觅,爱我的人可以在不爱我的时候离开,不必顾虑我有任何羁绊。对所深爱着的人,只有自由不能缴械,其余的一切,我们都愿意给。所以,我没有再去寻找他的踪迹。分手当然很痛苦,简直痛不欲生,一个人发神经的时候,瞎想如果马上死了,他会不会来祭坟?大概是小时候梁祝的戏看多了。傻。
结果,写作的时候思绪纷乱,情绪太恶劣,好好一个happyending,改成了哭泣游戏。朋友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伤心。我则是伤神,只要醒着就写。幸亏有一帮朋友撑着。有人看,我就写。
成功预见了第一个作品不受欢迎的结局,却没法料到另一场灾祸正埋伏在路上,临近过年,躺在医院里,我安慰自己,祸兮福所依,上帝不会遗弃我。耽搁了很久,才整理出头绪,为自己,真实地写一点东西。这么想着,于是搬出电脑,和朋友们分享我的故事。
正文 第九章
【投奔】
刚来姑妈家的时候,我小学毕业,苏航形容我当时的模样,一只没长开的小猫。还是只坏猫呢,看着萎靡不振,其实一肚子的不羁,眼睛里闪着动荡。他说我是老天安排给他的灾难。这话妈妈也说过。
出门之前,她递给我一双崭新的旅游鞋,颇有些突然,一直不敢看她。在镇上生活的童年,使我清楚地理解什么叫清贫,不愿看到刚刚向学校递了辞呈的母亲为我破费。
站在门口,母亲的脸正对着我,目光在我和等候的司机之间交替。记忆中,我的妈妈是很美的。只可惜我没有继承这份天赐的容貌。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伸手扶着我的肩,咬着嘴唇,对我说。
你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妈也有事情要做,等你念完中学,妈再来接你,好吗?我听话地点点头。
到了姑妈家,要听话,别惹长辈生气。这个存折收好了,妈会定期给你寄钱的,别老用姑妈姑父的钱,懂吗?
有些高兴地攒着硬纸做的小本子,第一次有自己的银行存折。可是,不懂为什么母亲的眼里噙着泪。
小寻,妈对你不够好,原谅妈妈?
我回忆了很久,没想起什么特别伤心的事情来,只好点头。
姑父家很阔绰,他派来接我的车子,擦得亮堂堂的,晃得我直眨眼。我装作欣赏的样子兜了一圈,其实是不知道怎么进去。历来都是大家排队上大汽车,没机会坐这种像虫子一样的轿车。司机拉开门,我爬到皮质的座椅上,虽然不喜欢这股味,还是抿起嘴冲他笑了笑。
「叔叔,帮我打开玻璃好吗?」我客气地问。
伸出脑袋,母亲仍然站在门口。忽然担心起来,我走了之后谁陪她呢?母亲不是本地人,习惯独来独往,也从来没听她说起过家里人。脾气倔强,从来不怨天的她,素来和姑妈的关系不好,多次拒绝姑妈家伸出来的橄榄枝。六岁那年春节,姑妈难得来我们家,母亲跟她吵了一架,而我,在水渠边上和表哥打架。老实说,我不愿走,更不愿违背母亲的决定,她说我得去上学。那我就去,盼着她来接我。
我从后窗里看见她用袖子擦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以成熟的心态体会离别,比父亲去世的时候更为清晰。可我还是没哭出来,天性里不喜欢淌眼抹泪。默默地跟那些街道,房子,操场,小卖部,学校,溪流,拱桥,一一道别。
一路上,伴着我的只有身边的包袱,和话少的司机。渐渐到了大道上,我紧盯着飞也似变化的路面,有些发晕,急忙把视线挪向远处的树。我知道是枫树。它们是唯一属于父亲的记忆,我坐在他的肩头,望着红色的树叶,他说,「小寻,记住,这是你的名字。」
至于他的容貌,只留了一张照片,细长而微微向上挑起的眼睛,淡泊的嘴唇,略尖的下巴,穿着军装,头戴军帽,冲着我笑,父亲刚二十五岁。我记得很清楚,那个雕花的盒子上嵌着相同的相片。母亲说,我们一起让爸爸住到山顶上吧!于是我们爬到了山顶,往下面撒盒子里面的灰尘。偷偷留了一些,把它们抖落在枫树旁边。那年我三岁。
快接近这座大都会,马路也变得宽阔起来。我早已被外面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吸引过去了。三年级的时候跟母亲做班车来过一回,印象很不好,小食店的老板取笑母亲和我的外地口音。如今这城市比以前更干净漂亮了,住在里面的人会不会对异乡客好些呢?
车子拐进一条宁静的街道,两旁绿树成荫,沿路上两三个衣着很漂亮的行人。
在苏宅门前相见第一面,姑妈竟是泪如雨下,搂着我看了很久。我全然不记得她的样子,呆呆地听她说,长得像他,接着,拿手帕擦眼睛。是不是也该跟着一起哭,才算有礼貌呢?父亲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那些浅浅摇曳着满枝嫣红的枫树,没有一丝不快或痛苦,为什么姑妈要哭呢?
听她哭得伤心,我难过起来,仰着头叫了一声姑妈。有些紧张,嗓音里面带着窃窃的童音。姑妈瞳孔中的瘦小的身躯轻轻颤了颤。她的眼睛里面尽是我没在母亲眼中读到过的慈爱。平日里母亲不爱看我的脸,我总认为自己惹她生气了,唉,我在想什么,居然拿她们来比较。
「小寻,以后姑父姑妈是你最亲人,你不要拘束。」
嘴里答应得很腼腆,我着实被苏家的排场弄晕头了,好奇地盯着每一道门,留意每把楼梯的走向和每个转角。
三楼那间比我家客厅还大的漂亮房间,被姑妈称为卧室,地下全是木头,走路发出很大的响声。墙上贴满了深蓝色的画,后来我听说那叫墙纸。靠墙边是个很大的衣柜,我把小小的旅行袋放进去,妈妈给的新鞋,暂时舍不得穿,被放进下面的抽屉里面,将少得可怜的衣服从包里抖出来挂上。
忽然发觉,我带进屋来的不和谐,跟柔和明快的木纹相比,是多么的滑稽可笑。有些失落地跌坐在床上,床铺软得像要塌陷似的,我赶忙站起来,充满敌意地瞪着床垫,难道真要在这间令我极端不舒服的屋子里面住六年?
「小寻,收拾好了吗?我带你到各处走走。」姑妈在门边看着我亲切地笑问。
各处?我傻眼了。
一共有四层楼,可是每层楼只有一个大房间,和两间小房。客厅和饭厅在一楼,请的陈阿姨在一楼最外面那间,二楼是客房和书房,姑父和姑妈住三楼,顶楼的「小」房间是我的,另一间是卫生间,大房间关着,门上挂了一个塑料的牌子,「KeepOut!!」,右上方一只正在吠叫的狗头。
「你表哥的房间,我们没事儿是不敢往里边闯的。知道有你来,他会高兴地把牌子摘了的!」姑妈向我保证,我没动容,她肯定清楚我和苏航第一面结下的宿怨。
「小航过几天就回来,这个暑假和美国中学搞交流,你姑父扳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走之前可没少念你的名字呢!」她继续鼓励我对苏航的好感。
我仍旧耷拉着眼皮,眼前尽是那个可恶男孩的脸。
「你大欺小,不算好汉!」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现在想起来还恼火。
这股恶火难免窜到脸上,姑妈看了,心下暗敲小鼓。
门铃响起来,陈阿姨在招呼来人,姑妈拉着我的手下了楼。一位高大的伯伯站在沙发(违规词)(违规词)前,抬起头看见了我,一张我向来惧怕的严肃的脸。
「小寻,这就是你姑父,快叫啊!」
我叫得很生硬,就像问老师好一样。这个态度一直延续到吃完晚饭,跟姑父姑妈一起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新闻,道了晚安回自己房间里。把墙纸摸索了一遍,抠着衣柜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从包里取出文具盒和我的记事小本子,躺在地板上,写下今天的句子。
「投奔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正文 第十章
【冤家】
第五天,我对姑妈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什么都市里的人偏好这种布置局促而精致得腻味的房子呢?走遍了各个角落,最后来到陈阿姨工作的地方,安置在院子里的洗衣间。洗衣机的洗、漂、拧干功能是一套的,要是我家有这个就好了。妈说我是天魔星,所有恶作剧和促狭鬼本事,一一收纳。晚上她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洗我白天弄脏的衣服。一年级的寒假,和隔壁大鹏在沟边打架,结果我滚到了泥潭里面。她的手冻得通红,头也不抬地搓洗我的那件毛大衣。我站在一旁,摸着脸上和身上的痛,呜呜地哭。我心疼啊。打那以后,凡是招惹麻烦的事情都跟我不沾边儿,也不要我妈给我洗衣服。
想起那件大衣,恶火直冒,表哥不劝架,也不帮忙,一掌把我推倒,骑在我身上,装出大人的腔调来教训人。脸气得发胀,愤愤地还嘴,被他抽了一耳光。
下午的太阳像烤炉一样,迫使我想往凉快的浴室里钻。从隔壁卫生间出来,经过那小子的门口,我掂了掂脚——陡然生出戏弄别人的心思,就会下意识地掂脚。有什么不可以看的?
跟这间面积和客厅一样大小的房间相比,我的屋子只能称为盒子。家什也很古怪,靠北面的墙边摆了几部机器,有的像自行车,有的像运猪肉的皮带机,还有举重运动员用的哑铃和杠铃。西边墙上镶了很大的镜子。旁边放着一台庞大的机器,传说中的发烧友音响,地下除了堆着一个被弄得乱糟糟、装了东西的大布袋,一片空旷的地板发着光。已经把刚才的不快忘了,毫不客气地拉开他的衣柜门——如果这面墙能叫衣柜的话。我怀疑表哥是演员,或者特务,高中生需要这么多衣服吗?。
在看见靠左边的红木大床以后,我立即把衣柜抛到了脑后。摁了摁床芯,木头的,跟家里的一样,唰地冒出一个换床的念头。三下两下甩掉鞋,翻身上去,可这床也太大太长了些,够好多同学凑个通铺。两手一拄,竖了个蜻蜓,轻轻巧巧向后倒过去,离枕头还有长长的距离。我索性翻起跟斗,直扑棱到有些累了并且泌出细细的汗珠,才朝枕头滚过去,稍作休息。腰下被什么咯了一下,生疼。
是本书,封面上一个瘦瘦的古代美女,提着花篮,手里一把细巧的锄头。母亲经常翻看这本书,有时候在上面教我认字。现在,颇感诧异的是,野蛮人苏航,喜欢看它,而且放在了枕头旁边,并且插了一个精致的景泰蓝书签。打开它,我见那书签下面雕了个古代美人,书本的纸张有翻阅过的痕迹,但却十分洁净,种种迹象,似乎不该对号在男孩子身上,尤其是一个在卧室里练举重的男孩子。他看得不多,第三回演了一半就去度假了。
我认真地念起来,「贾雨村夤(不会念,跳了过去)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水平有限,看得汗淌。讲的是林黛玉离开老父亲到京城,投奔外祖母的一段。那些富豪人家的排场,一个刚13岁的女孩子怎么承受得住。我一进苏家的大门就先兀自发了阵呆,陈阿姨在洗衣房里笑话我的无知。终究不如这大家闺秀的冷静与智慧。相似的境遇,她却比我幸运的多,自小有丫鬟陪着,会疼人的老祖母,一群可亲的姐姐,末了,还出现完美无缺的宝哥哥。胡思乱想了一阵,我敲了敲枕头,躺着看企不更乐哉?
不得不承认这书未免高深了些,也许是因为连续几晚被沙发(违规词)(违规词)床折磨得难以入眠,第四回没翻几页,我侧着身,在久违的硬板床上进入了梦乡。午后的慵懒和放松,迷迷糊糊地更换舒适的睡姿。
浑噩间,腰上一紧,整个人腾云驾雾的飘着。正觉梦得有些奇怪,猛地往下一坠,跌入深渊般的恐惧和疼痛唤醒了全身的细胞,同时听见骨头敲在木地板上时沉闷的声响。
「嗳哟」一声,被迫睁开发散的眼睛,我跌下床了吗?
「听着,别随便进我的房间,不准碰我的床!」有人在吼。
错了,我是给床的主人扔到地板上来的。此刻正趴在门口的地板上。意识模糊地抬起眼睛打量说话的人。
两道粗粗的浓眉拧了起来,向上方斜斜地飞着。黑白异常分明的眸子像猎鹰一样,颧骨很高,双颊陡地瘦下去,带着些刻薄,宽厚的嘴唇极不友好地绷着。原本一张英气逼人的方脸,此刻跟李逵一样嚣张。
「快点道歉!」我揉着摔疼了的四肢,抗议刚才的暴行。
「凭什么?这是我家,得你听我的!」
越发确信此人就是苏航,六年了,变本加厉地蛮横。
我摇摇头,撑起腰杆,从地板上爬起来,活动活动膝盖,准备回自己房间。
「喂,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见我装聋作哑,他几步追了过来,堵在门前。如果真打算再打一架,照例只有我趴下的份。所以,我小心地戒备着。
「进别人房间,得先敲门,学校没教过你吗?」
没好气地回他一句,「你请我都不进去!」
「嚯,谁请你啦,你最好别来!」他咚咚咚地走进房间,手那么一带,把我关在了门外。
「喂!」我脑筋有些糊涂地提醒这个更糊涂的人,「那是我的卧室——」
句号未接,门打开了。我不去看他脸上的狼狈,可能是长途旅行让人有些摸不着北。进门前,他抬头看了看自己门上的牌子。
「这可对了,挂狗头的才是你的房间!」
鄙人最大的毛病,忍不住开玩笑的坏心眼和嘴皮子。它们没少给我添麻烦,殷勤地帮我恨跌了几个跟头,苏航说这是人见人恨的虐根。在他好心拿语言做总结之前,通常用拳头。坐到饭桌旁的时候,我脸上有些青。姑妈的脸色比我更难看。苏航被姑父勒令禁餐。他满不在乎地回房间里闷头睡大觉。
见第一面,我更多地体会到苏航身上释放出来的优越感和超级自信心,就像营养过剩的小公鸡,叫声宏亮,步子稳健,傲视一切,似乎什么都必须按照他的意愿。两位长辈出于好心插手我俩的对峙,让我觉得自己是受保护的弱者,一个甘愿躲在姑妈身后的Loser。我讨厌从别人眼里出来的那道同情、谦让的目光,如果他们同等地对我,反而让我好受一些。总之,这顿饭吃得很窝囊。
之后的两个星期,我和隔壁的野蛮人不齿见面,即使碰到了,也是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饭。他房里有卫生间,根本无须看我的「马脸」,我也不用看他的「牛头」。唯一的烦恼是,从他屋里传出来吵得人心惶惶的音乐,仿佛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
开学前一周的某个早上,姑妈把我俩叫出房间来。
「苏航,带你表弟去看看新学校,顺便逛逛,领他尝尝这儿的小吃。小寻,你慢慢学着记路,以后才方便。记得晚上五点前一定要回来!」
满料苏航会推脱,他的头机械地上下晃动,进去换衣服去了。
再次出来,仿佛变了一个人。我虽然不懂缝纫,打量他的牛仔裤,裁剪非常得体,不肥不瘦,恰到好处地裹住结实的的腰身和弹性的小腿,小方格的短袖衬衣垂在外面,一点没影响他完好的体形。这是咋啦?从来没在别人的穿着上愣过一秒钟的神。他抓了一把零钱塞进裤兜。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苏航愉快地和遇见的邻居打着招呼,都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后面的人,让人想起某种刚从土里面冒出来的菜芽芽,个儿没长足,分量不够,一颗小小的脑袋。至于我此刻的服装,洗白了的蓝色涤纶运动裤,淡淡泛黄的白T恤,背上大大地印着XX胶囊,这是去年一家什么药厂捐赠给我们学校的广告衫。原本该是短袖的,在162cm的身上呈现出中袖的款式。
「抓好!」在公共汽车上,他示意我拉扶手。
我瞧了他一眼,他说,「我只是怕你待会儿站不稳踩我脚上。」
这时才注意到他脚上陈阿姨给擦得澄亮的皮鞋。管他担心什么,反正有人在招呼着我就行。还好,他没忘叫我下车。
学校差不多等于我们小学加上后面的树林。表哥在这里上的初中,马上要开始高一的新学年。我能像众多幸运儿一样挤进这所设施齐全、师资雄厚,有时候还会对特长生玩些奖励的重点高中,完全得益于姑父深远的关系网。两个小时后,我走得腿直,接着被苏航拉着去看球场。草养得很好,就差赶群羊来了。
「你叫小寻?寻找的意思么?」
这个小名是父亲起的。母亲原来姓寻,鲜为人知的姓氏,很小的时候过继给的人家当女儿,就改姓了梁。
「哦。我也叫你小寻吧?」
没来由的好声好气,我思量着他是不是在跟我缔结友谊。
「小寻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别乱跑,我去那块方便方便。」没等我思考出个结果,他不但已经叫顺了口,还一溜烟地跑出球场。
走了两圈,踩出一串脚印,他没出现。我坐在草上,数着秒钟,在想他可能忘了带手纸。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仍然不见人影。已过午后,太阳在厚厚的云层中发着微弱的光。今早天气不太好。
我走到场边,找了个树荫,坐下来,看他什么时候结束骗局。慢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口里念着「苏航是个骗子,苏航是个大骗子……」。猜想他肯定躲在一边打算看我惊惶失措哭鼻子的样子。偏不让他得逞,干巴巴地等着也没意思,我扯了扯喉咙,对着空旷无人的球场,把自己会的歌全都唱了一遍。这里景致不错,我放心地唱起来。先是幼稚的童歌,觉得烦了,开始破破碎碎地哼流行歌,凑起来勉强听得出旋律。只记得有一首张学友的「别问」,当时起了点风,眼里吹进了沙子,淌着眼泪唱的。
青春期初期的男生都崇拜这种悲悲切切的失恋情歌,连失恋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却天天装出个苦瓜脸,皱着眉地哼哼唧唧。到底爱是什么,分离会带来痛苦,我们一无所知。写到这里,有些惊讶当时在那棵树下捏着嗓子,苦大仇深地唱着「别问我是否心已碎,别问酒逢故人醉不醉」的小傻瓜,是莫浅枫无疑。
忘记了时间,忘了是什么原因滞留在这里,直吼到咽干喉噪,再也挤不出声音,肚里一片严重抗议,才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居然巴望骗子回来找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回去吧。裤兜里有昨天跟陈阿姨一起出去卖菜剩的一块钱。幸好上车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公共汽车的号码,没费多大劲就找到刚才的车站。等的人虽不多,车子在半个小时后才磨磨蹭蹭地来了。
交了钱,我安心地坐到靠窗的位子上。司机很年轻,起步的时候,所有的人摇来晃去,我的脑门「咚」地敲在玻璃上。在大家的抱怨声中,我睁大眼盯着外面那个气急败坏跟着车跑的人,苏航?
他冲这边挥着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两条长腿迈开大步跟在车后,衬衣在风中呼啦哗啦地摆动。
「您能给停一下吗?有人想上车。」我急忙跟小司机说。他没理我。
「停车!」我再次提醒他。
他回我一个字,「甩!」
知道肯定不是好话,不想跟他计较,我急忙把窗户打开,苏航落了在后边,两手叉着腰喘气,喊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他气得脸发白,远远地听见他跺脚。在骂人吗?
一个人闷闷地坐了七八个站,我耐心地等着报那个站名,来的时候,车站后面有家工商银行,旁边是一家卖文具的大商店,记得很清楚,应该不远了。可是,外面的街道越来越陌生,人也越来越少。忍不住打了个盹儿,睁开眼时,周围一片陌生,已经出了城区。我使劲拍拍迟钝的脑袋,该死,回去的时候,应该坐反方向的车才对。怪道刚才苏航一路追着车喊。他现在在哪里呢,不得而知,顾不了那么许多,赶紧下车。
走到对面的车站,等了很久,终于看到进城的车子。抱着一丝希望,我站在车门前请求他们让我上车,我已经付不起回程的钱了。烫了头发的阿姨脸上敷了厚厚的一层粉,话语露出很多鄙夷,她把门关了。我站在路边,吸了一鼻子黑色的二氧化碳,发誓一辈子不跟这种装扮和腔调的人说话。没法子,只有拖着空空的肚腩,寻着有站牌的路,慢慢地往回走。这段路走得很不愉快,衣服被汗湿了,前后贴在身上,我拉了拉黏潮的衣襟,由于路上的尘土,衣服和我的脸都花了。窘迫?一点也没有觉得,只要能回去就可以了。
不记得走了多久,等我看见喧闹和繁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有人烟的地方很亲切。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来让酸痛的腿休息休息。就在街边,闻着后面巷子里大肉包的香气,大脑皮层的神经细胞深深地烙下12岁的流浪记忆。当时的我看起来应该和流浪儿差不多。因为,一位大婶提了很多晚上要用的菜和肉打从旁边经过,站在道旁等机会过去,瞥见了旁边的我。我的头靠在身旁的树干上,捂着正在抽搐的胃,冲着来来往往的车轮子发呆。
手里边突然多了张纸币,她说,回家去吧,别出来要钱了。几个小时前的窘迫和目前的饥肠辘辘,已经算不值什么了,我震惊了大约三分钟,心下哭笑不得。世界上需要可怜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大婶发了善心并不求回报,马上就过了街心,穿过另一条街,远远地消失了。我展开手心里的纸,一张五元的。我挪了挪坐疼了的屁股。
「你打算要吗?」
抬头寻觅说话的人,我瞧见了苏航的脸,此时已经布满汗水,好看的衬衣也有些湿痕,裤子和我的一样,沾了些泥。
为什么不呢?一点没犹豫。
我弯下腰,打算站起来,看见他的皮鞋,盖了脏乎乎的一层灰。到哪里兜了一圈?胡同里的肉包再次发出召唤,顾不上跟他说话,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喂,你去哪?」尽管他话语里已经带了十二分的不快,我打算置之不理。
还用问吗?目前我最需要填饱肚子。
「你还真拿贯了啊。」
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回头跟老头买了两个肉包。算是礼貌,递给苏航一个,他没接。
「待会儿回去就吃饭了,你现在吃这个,等会儿撑了。」
怎么那么多话,跟陈阿姨一样。趁他磨叽的功夫,肉包已经到我肚里做客去了。
「不至于吧,能饿成这样?」
「今早上,我没下楼吃饭。」
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他应该记得我连午饭也没吃吧?
兴许是良心上理亏了,他微微低下头,把鞋底往地上擦了擦。我打算把他那份也塞进嘴里,他说,「我请你吃饭吧,算是赔礼道歉。」
我压根没想听他道歉,这人应该不会在乎我高兴还是难过。不知他耍的什么花招,总之再也不能信了。
「不去,我们回家吧。」
我猜他是不敢回去。
「哎,你刚才嗟来之食都可以,到我这儿就不行?」
懂得「嗟来之食」的意思,不知他是否在影射我在他家白吃白住。我没生气,根本没资格对这些生气,此刻胃里缓和下来的舒坦在提醒着我,有时候,软下来些,才能保护自己别太受委屈。
「姑妈等着呢。」
「刚往家里打电话了,我俩玩够了再回去。」
原来,他已经先斩后奏,还来了个谎报军情,在所难免地说成是我到处乱跑害他一顿好找。很想回答他,我已经玩够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这里是他的天下,连上哪儿吃饭,坐哪个位置都得由他挑。去的自然是苏航独有情钟的川菜馆。写到这儿,不禁怀念起老板的手艺,还有过街对面的烧烤摊儿,在这里留下了大家的笑骂,撞酒瓶的响声,你的欢声,我的低语,全都记录在了每个相聚的夜里。
四菜一汤,有甜有酸,有麻有辣,也许不算正宗,在我的口里,已是美味佳肴了。苏航的饭量只有我的一半,体型却是我的一倍,难道他喝水也会长肉?我嘴里塞着酱肉丝,筷头已经伸到松鼠鱼身上了,拿余光瞅瞅旁边的人,他空着筷子,碗头上只摆了一片蔬菜,正在看我。吃相太恐怖?我稍稍把筷子移回来些,再把咀嚼动作放轻点。
「还满意吧?」
我点头,这次夹了些蔬菜。
「以后经常带你来吃怎么样?」
省省吧,又不是花你自己的钱。我嘴里扒满了饭,说不了话。他把椅子往前边靠了靠,难得地捧了个笑脸。
「待会儿我妈要是问哪里弄这么脏,你咋说?」
「你希望呢?」我问。
他顺着就给我上套了,「这个简单,你就说在学校里跟人踢球了,我还在旁边看呢。」
「可我不会踢球啊!」回答得十分认真。
「不会也可以踢的嘛!你正好穿了球鞋。」
那是一双有些磨脚的布球鞋,足尖很软,怎么也不像踢球的料。我点了点头,匆匆喝了口饮料。并不是屈服,我只是不想再次利用姑妈的偏袒,让他们处罚自己的亲生儿子?
「老大,我们可找你一天了,请人吃饭哪?」
门外进来的陌生男孩和他差不多年纪,个子稍矮些,黑黑的脸,剃了个平头。后面跟着个头发分得过于仔细的高个子男孩,嘴边斜斜地叼了根烟,脖子上一根很粗的金属项链。
时髦的穿着打扮和举止,再次和寒碜的我形成鲜明对比。默默地吃着我的菜,一边听他们说话。苏航跟他们聊了一下,并没提起我。似乎他们在讨论步子,节奏什么的,夹了些英文。三七开递过去一支烟,他接了,小平头用塑料火机点着了。三七开坐在我和苏航的中间。注意到我正捏着筷子发呆,他点了点下巴,很快转过去问苏航,「这谁啊?哪儿拣的?」
「拣」这个字眼深深刺痛了我。啪地放下筷子,狠狠盯着三七开。这是一张刚刚显出成人特征的脸,长相不算讨厌,可就是沾染上种种社会的风尘和事故,应该比苏航大上三岁左右。他伸出脖子,冲着我一口气把烟全吐了出来。看我咳嗽,三七开的变态却笑嘻嘻地趴在桌边,出人意料地递了支烟过来。
「别闹了,这我表弟,以后多照顾些。」苏航一把拿走他的烟。
「表弟?公车坐反了的那个二五?你一下午不来练习,就是在找他?」小平头冒了三个问号。
除了讥讽,我还知道了苏航一片狼狈的原因。心里陡然生出些感激的火花,呆呵呵地看着他身上的尘土。随着苏航接下来的反应,很快把这些好感打消到五里云外。
「说是要住六年,算我倒霉,摊上这么个冤家。」一边没好气地叫老板来结帐。
算啦,我这是何苦,明明他是肇事者,就因为吃了人家一顿饭,听了狐朋狗友的一句话,莫名其妙地感谢起来,待会儿还得帮他圆谎。泱泱地跟在他们后面,我劝自己还是开心些好了,既然装不下那么多烦心事,就随它去好了。
姑妈显然对这个汇报十分满意,听苏航把我踢球的事情吹得天花乱坠,我想,寄人篱下的苦日子才刚开始。必须具备够狠的心,够厚的皮,够钝的神经,才能够可持续地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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