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新生•心声】
很感激大家耐着性子看我的帖,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彭湃的思想,更没有艳情的片断,有什么理由请大家继续看下去呢?
关于这个问题,在我走进初一(二)班的新教室,坐到第二排那位梳着马尾辫,鼻子上几颗雀斑的女班长旁边时,曾经认真的思考过。意象中很新奇的省会中学,为什么比城乡小学更加无聊,平淡,和……残忍?
平淡对于一个总在期盼着精彩的人来说,就等于残忍。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在遵循人生的手则,重复着每天该有的动作,说着每天该说的话,看着应该看到的东西,听见应该听到的讲话,遇见该遇见的人,离开该离开的地方。不能有些可喜的变化么?
我不知道别的同学是不是也会产生一样的想法,当了解到他们大多数人的家庭背景以后,答案是否定的。我过早地进入了思想和性格的断乳期,从离开母亲身边的那一刻起,注定了我必须做出选择,尽快学会冷静地接受成人的世界,或者一直以孩童的轻松心态来面对一切痛苦。
第一年,我对两种选择既渴望又抵触。我既讨厌表哥和三七开往胃里边灌白酒,也憎恨每天早晚姑妈强迫我喝的纯牛奶。我不稀罕像苏航那种高高大大、肌肉结实的模样,却担心自己永远停留在一六二。我和几个同学逃课,看一场卖座的情色片,在电影院里吸烟;回到家,我乐融融地坐在姑妈旁边吃土豆片,放迪斯尼的经典动画。
有时候觉得这样子做人很恶心,最终受害的只有自己,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总渴望能毁掉什么,然后在废墟上堆起泡沫般的妄想。如果,我们遵守的规律被打破,那该是什么情景?我不止一次地想过。
比如我们的语文老师,顶着一张劳模脸在讲台上叨叨。如此平淡而残忍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假若,他穿了猫王的衣裳,留了夸张的翘发,倚在讲台旁边,让我们一起分析音乐和毒品,我们应该会忘记瞌睡和疲倦。
后面座位上坐了两个男生,有张白净脸蛋,细胳膊细腿的那个男生朝我旁边的马尾巴扔了一封情书,他的同桌在一旁小声地煽风点火。我诧异他的语言水平远远超过了琼瑶阿姨,为何还坐在这里学语文,于是稍稍回头瞻仰了一眼。那是个黝黑皮肤的人,头发像发糕一样膨在脑袋上,让人想起一颗核桃。
倘若,白脸蛋并不喜欢马尾巴,而是悄悄地把情书塞进核桃的书包里,然后在上课时候的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黝黑的脸,讲台上的唐僧会很高兴发现一个倒霉蛋。这个故事比追求女班长有趣得多。
适得其反,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午后沉闷的教室里,随着声速飘过来,撞在想入非非的脑袋上。
「莫浅枫,请你回答一下姜夔的《湘月》主要刻画了一种什么意境?」
哀鸣。
请给我一个继续这样活下去的理由。
上天在慈悲地,不断地提醒着我们,坚持下去,就会看到效果。
牙医慈祥地露出微笑,小朋友,记得天天都用高露洁,我们的目标是没有蛀牙!说得一点没错,姑妈家的牙膏牌子从来没见过,刷到高一的时候,我不但没有蛀牙,连智齿都开始冒尖了。
劳驾安排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给我,也好多赚些彩头,调节一下诸位疲劳的视觉神经和奔驰了很久的欲望神经。例如情架、群架、酗酒、早恋、严重警告、被学校开除,或者,救落水儿童、阻止一场火车相撞……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可以让人兴奋得一个晚上睡不着觉的事情,哪怕是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校艺术节、新年联欢,可以让气血方刚的少年们一展身手的大好机会,我也觉得死气沉沉,荒诞可笑。每年我都被唐僧下了任务必须参加,听拉拉队在下面震耳欲聋地吼叫,我像一只麻木的猴子,可怜巴巴地在场中表演给大家看。
校园广播站那个该死的高中部童男尤为可恶,每次都能适时地发现我在哪里献丑,毫不容情地在大喇叭里提醒大家,快看哪,初94级的莫浅枫在跳高,身形宛如猿猴……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这次跳远比赛由于高年级的选手自动退出,第一名被初942班的莫浅枫同学幸运地拿到了……
只见他猱/猴身而上,敏捷地抢过了对方身材高大的中锋手中的篮球……
气得我冲进广播室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妈猴儿变的啊,干嘛张口闭口不离那个字。跟接着我嚣张地甩门而去,我们班被扣了分。
末了还得补充一句,我连文艺演出也得参加。要么随便在台子后边儿给她们几个女同学伴舞,要么到处抓状丁,凑合着跳一段POPPING,哄哄校文艺会。不过总是高中部的街舞拿了头奖,不得不承认,苏航在这方面确实很出色,文艺社委员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我开始活跃于各种文体活动,也就是初二吧,每天喝下的两份牛奶潜移默化在我的身体和脸上。在知道开始有人刮目相看以前,我的少年时代一片风平浪静。
马尾巴叫钱丽娜,够拜金的名字。瓜子脸儿,两摸柳叶眉,丹凤眼,水蛇腰儿,应该算是比较好的景致。可惜在她旁边一坐两年半,除了那几粒雀斑,我愣没瞧出原来这是朵桃花。钱丽娜跟和学校里很多男生都有过佳话,还送过围巾和巧克力给高中部文艺社委员。
我怀疑她的智商和判断能力在正常人之下。每到假期,都有一打女生在夜间九点和十点之间给苏航打电话,十有八九是我帮他接的电话,其中就有钱丽娜。苏航很不耐烦地从名单里挑出两三个别校的校花,意味深长地教育我,兔子不吃窝边草!
女班长办事以强悍果断著称,没人敢惹。倘若不涉及自尊问题,我也不跟她招惹麻烦,你爱把书包搁哪儿就搁哪儿,胳膊肘爱往放哪儿就放,腿爱伸多长就伸,你爱坐哪边就坐,咱没意见。可她还是不高兴,一挥手,把我的铅笔盒扫到地上去了,我弯下腰去拣,化学课本又给她扔到地上了。我把好脾气丢到一边,直接问她,大脑是否有毛病。这样没礼貌是有原因的。
初三下学期,班上刚重新排了座位,近视眼唐三藏终于发现我已经不适合坐第二排了,决定发配我坐倒数第二排,同桌是我的顽友邓勇。真是这样就好了,可以摆脱从九点钟方向扫射过来的监督和幽怨的眼神,还可以在课本底下看小说,跟老邓聊天。没想第二天,唐僧把主意改了,让马尾巴和我调到第四排,免得我挡了后排的视线。惊讶之余,女生中间传出话来,原来钱丽娜自己跟唐老师说,不同意换,说是有利于继续带动后进同学的学习。
于是,下午第二节化学课后,我拍掉课本上的灰,望着她粉红色的瓜子脸问,「你的,大脑的,有问题?」
跟以往撒泼的作风不同,她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咿咿呀呀地,像婴儿。
钱丽娜的脾气最近越来越乖张,不是生气就是哭,学林黛玉哪?我急忙走出教室,没闲工夫陪她解闷。回来上课的时候,她正对着小镜子一个劲瞧。女生天性就是爱臭美,怕丑就别哭呗。
我出神地瞧着漂亮的丁老师,她今天的套装很得体,纤白的小手在黑板上演示着酸碱中和反应的方程式,左边脸上出现一阵火烧,纳闷,这反应也太剧烈了些。探视了一眼身旁的火药桶,没料到我所想象的核桃跟他同桌的情形,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钱丽娜面朝我侧坐着,乖得跟幼儿园大班学生似的,一双凤眼忽闪忽闪地,显然没在听课。
有女生喜欢是件光彩的事。努力在她脸上仔细搜寻中意的部位,经过了十六节语文课,十八节英文课,十七节数学课,十三节物理课还有十四节化学课,我终于发现了钱丽娜的可人之处。
情窦初开的年纪在向我频频招手,妩媚的语调让我停住了脚步,促使我跟随着那翩翩的身影,来到那棵我曾经歌唱过的树旁。女生表白了,脸红的是我,还问了一个傻冒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她说,记得暑假里大家一起出去玩吗?
对,邓勇提的白痴建议,结果在小红山瞎游了一个上午。
她说,爬坡的时候我上不去,你用手托了一下我的屁股。
有吗?我开始装蒜,那天我们一直跟在女生后面打赌,钱丽娜喜欢男人摸她屁股。
我可不管,谁让你那么主动。她扬起粉面。
主动应该是男生的本色,一直这样认为。邓勇冲我阴阳怪气,「接过吻吗你?」不能给他笑话。我把头放低了些,腰杆僵硬,暂时弯不下去。骇人的是,她已经闭上眼睛仰起脖子。
我打量那张小巧的樱桃红色的嘴唇,认真地寻思着要不要贴上去。
钱丽娜并没有成为我的现在时,我把注意力放到了别校的一个女生身上,她来我们学校考察情况,打算考进高中部,笑起来的时候有个浅浅的梨窝。她留了我的联系方式。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场我所渴望过的惊天动地的风波起始于体院学生在校门口把拳头砸到我的鼻子上,邓勇替我挨了几巴掌。学校最痛恨的就是打架斗殴,尤其不愿放过情架。这个肌肉结实的男生和他的党羽扬长而去之前,搁了句话,敢甩我表妹,想死啊?所以,学校认为无法干涉钱丽娜家里的事,把矛头对准了我。
姑妈显然很震惊,假如相信了学校的陈词,我就是不良少年;假如信了我的辩词,学校就该判诽谤加毒害青少年罪。糟糕的是,她谁都不信。过了一个星期,姑父从外地回来,他们商量了一下,问我想不想转学。
只要我愿意,去月球都可以。一时间,我十分憎恶姑父家不冷不热的教育方针,宁愿他们拿掉客气的面具,狠狠教训我一顿,为我伤心或者失望,我反而好受些。没有,他们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关切地等着我表态,何去何从?
我情绪低落,根本不想说话,可他们就那么望着我,彭湃的愤怒逼着我说出了那句惹人生气的话。
「我回我妈那儿去。」
姑父摇了摇头,姑妈哽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很失望我对这个新家付出的微薄感情,我也厌倦了他们隔着一层纸的温情。当我觉得大有希望回去的时候,在一旁憋气了很长时间的苏航爆发了。
「少跟我们面前拜架子!你这回可是漏脸了啊,要是聪明点,能惹出这些事儿来吗?有脾气找那个体校的出去!自己又蠢又呆,好心帮你解决问题,还嫌不放你在心上,我们家哪儿把你当外人了?哪儿不待见你了?你说啊!」
姑妈悲切地喘着气。我愣了,想起妈交待过的话,胸膛里一阵酸痛在翻滚。无论事端起于什么样的原因,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最委屈,不是吗?
「反正不在这里!」
「好,你有种,要飞了是不是!」他甩开姑妈劝阻的手,「我告诉你,别想拿离家出走唬人,你根本没地儿去!」
「我现在就走!」
「走啊,你走啊!」见我这么死心眼,苏航气乎乎地拉开大门,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可怕的声响。姑妈急得朝我俩奔过来。
我冲了出去,像一头发怒的小兽。
「小寻!」姑妈在后面一叠声地叫,夹着哭声。
冲到街上,和隔壁出来散步的大伯撞了个满怀,他是长期练武术的人,我朝后跌出几步,坐在地上。
「哟,浅枫,怎么了啦,这么晚跑出来干嘛?」
谢伯伯想扶我起来,苏航的魔爪比他早一步伸到了我的衣领上。我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嗖地给提了起来。脖子勒得难受,我往后拽开他的手,打算朝另一个方向逃。他反应更快,一把逮住手腕子,死命往回拖。谢伯伯惊讶地站在原地,目睹苏航像抓牲口一样攒着我两只手,摔摔打打地一路闹着去了。
很疼,手快断了。我用了最原始的反抗手段——咬。
苏航傻了,却没松手。齐整的牙深深地嵌在他的肉里,没听见叫喊声。我尝到一丝腥味。
不疼吗?我松开口,抬眼望着他。黑眼睛透出一丝颤抖的光,惨淡地印出我的大头像。伤心?因为我咬了他?还是希望我别走?都不太可能,他是不怕疼,又不动情的人。
「小寻,跟我回去吧!」
奇怪,刚才跟狮子一样吼的人,现在怎么用求人的语气和我说话。
「不要!」
想起原来的目的,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指头。我手腕上一片青紫,他的手背上一串鲜红色的印记。
「你真的……没地方可以去的……」他的声音很轻,两只手搓扭着不知该往哪儿放,仿佛生怕碰坏什么东西。我怔怔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嗯……妈不让告诉你,我倒觉得说白了好些。舅妈早嫁到外地去了,那个人不喜欢孩子,两头为难,所以让你到我家来。现在根本没她的消息。」
那么,继续活着的理由,只剩下自己了。
眼泪大概是堵在某个地方了,哭不出来。愣愣地跟苏航回了家,坐在小床上,姑妈宽慰的话,我都听到了,没觉得好受一些。以为他们在讲电影里的故事,被遗弃的人却换成了我。除了存折里按月打上去的数字,再没能找到母亲存在的痕迹。踏出家门的时候,她就消失了。
怨恨过一段时间,后来自己想通了。很小的时候,在夜里听见母亲躲在被子里抽泣。稍大一些,我逐渐明白她为什么那样难受了。23岁就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乡,辛苦地生活着。是我拖累了她12年的青春,也该有点回报了,如果我的离开可以换来母亲的自由和幸福,我接受她的任何安排。
天亮了,苏航打着呵欠从隔壁出来,吓了一跳,我还坐在那里。吃早饭的时候,安静得出奇,大家目光一致地望着我。他后来描述,当时我的麦片粥早喝完了,还抓着勺子一个劲儿地朝空盆子里捞。
以心理学的角度来讲,我失语了。谁问我话都不得所答。唐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我默然地站在座位上。后来,没人愿意和我同桌了。姑父带我找过几位心理医生,大家都以为是抑郁症或者自闭症,却又不像,我仍然参加集体活动,经常去苏航他们的练习室,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跟人交谈。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听着,也会跟着一起笑。大概过了几个月,我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说三个字以内的短语。
一个人闷着头在图书馆里奋笔急书的时候,人们议论,那八成是个疯子。考试成绩公布以后,大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莫浅枫真的疯了。我以从未想象过的成绩顺利进入高中部。
站在我的立场上来分析,其实这不是失语加自闭,就是不愿说话罢了。得知那条分数线以下该交纳的学费金额之后,我把自己埋进课本里,因为母亲留的那笔钱不够支付,也不好意思让表哥家承担额外的费用,尽管了解他们在真心实意地帮助我。所以,我从来没开口跟他们要钱。个子长了,拣苏航的旧衣服穿。记得他的衣柜吧,每件衣服都是精挑细选买的,在经历了若干次洗涤后,水洗效果完好地展现出来。
崩溃得一塌糊涂的脑袋里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赶快长大!不要再倚靠别人活着!
我认真地期待着那一天,拥有自己的充足行囊,在茫茫天涯里随遇而安,无须左右自己的情感和意愿,高兴了就住下来,厌倦了就离开,不必担心被谁抛弃。
正文 第十二章
【三七开和苏航】
梁育民是个狂热的舞蹈家,愤进青年,自豪能以此生所爱为生,平生志愿是行遍天下,舞尽人生。18岁从舞蹈学校毕业以后,满腹壮志的他在好几家俱乐部兼职当街舞教练,大部分时间都献给了市内的街舞联盟,跟大批热血青年到处散播动感文化,为街舞热潮的波澜壮阔做出了杰出贡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为它忙得乐此不彼。
小梁在自己最喜欢的一件Nike白T恤上喷了这么几个涂鸦:「I Have a Dream!」然后穿着它,仔细挑了一条粗重的金属项链搭配,蹬上摩托,到城南找姓苏的小朋友玩去了。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充满热力、明显早熟的男孩子,自从和少年组尴舞之后,就迷上了那对漆黑亮丽的眼瞳。男孩穿着宽大的白布裤,套了件湖人队的背心,棒球帽歪在脑门上,生龙活虎地跳了一段TOP ROCK,从少年组里蹦到青年组的地盘上,半生不熟地做完90版大风车,冲着梁队长倒竖下大拇指。
初生牛犊的傲劲和出色的相貌完全征服了小梁,想疯了怎么去接近他,又忐忑不安,万一给拒了,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然而,上帝把机会的门票送给了他。联盟拉到赞助,暑假到美国进行交流,他眼皮眨都没眨,就把最后剩下的名额给了才刚来的男孩,引起了一片不满。不过,惹人嫉妒的坏小子聪明地提出,用尴舞来决定这个名额,才算堵住众口。这里没人敢和他比Breaking。
远洋班机上,梁育民差点得心脏病,心仪的阳光小帅不但坐在他旁边一阵海阔天空,打瞌睡的时候还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上,害得他两个小时不敢挪胳膊,肩膀又酸又疼地体验他俩第一次亲密接触。
擦擦口水醒过来,苏航拍着梁队长麻木的肩头说,朋友,你人不错,到了酒店咱俩住一间吧!
在这个不认天高地厚的浑小子眼里,是没有长幼尊卑的,只要他认为你某个方面还不赖,就亲热地叫声朋友,纳入他的圈子,把你置于他的棋盘上,最后你还得谢谢他。16岁的毛头小子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何实现,别人不配合该怎么办。两周地狱训练之后,难兄难弟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和默契。虽是年纪最小的成员,苏航俨然成了此行的头领。梁育民不但没言语,反而高兴,自己没看错人。他甚至低估了苏航。
最后一个旅美之夜,新头领又和着其他队员到美国教练屋里混闹。小梁照例独守空房,看了会儿电视,寂寞地走进浴室。当他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臭小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豹子扑羚羊一般,一跃而上把他压翻在雪白的床单上,前爪拄在猎物的胸口上,一把扯掉了猎物身上唯一的遮盖物。宽宽的嘴唇一张一翕,育民哥,都这么几个晚上了,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
幸福来的就是那么突然。他不敢相信伏在自己身上猛烈喘息和涌动的豹子,就是梦中都想起身拥抱的人,同时,有些不甘心,按照原来的剧本应该他在上面呀,怎么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探索着动了一下,立即被顶了回去。认命吧,梁育民。
同样,幸福消逝得很迅速。第二天早晨,如同被小孩踢下床的玩具熊,他愣愣地听见枕头边飘过来霸道的声音,「梁队,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对吧?」
巴掌几乎就要扇了过去,床上的男孩悠闲地伸了个懒腰,一翻身,抱住枕头继续在晨光中酣睡。梁队血气上涌地望着面前裸露的臀部,心想,就由着他吧。
回家以后,他念念不忘打电话敦促他的小朋友按时来参加排练。只要能在练习室看见男孩的身影,听到他的笑声,任意指挥满屋子的人,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一切如愿地进行了两个星期,臭小子开始逃役了,还算礼貌,在下午三点打了电话请假,说是正领着表弟认学校。搁了电话,梁育民就骑了摩托过去,找到了心怀着鬼胎在车站上兜圈子的男孩。
抱着手耐心地听他掰关于表弟的大谎。说了谁信啊,怎么可能有这么傻的人,连回程车的基本概念都没有。可是,苏航还是上了一辆公交,他说,一定得找回来,不然没法交待。
不错嘛,还知道负责任,孺子可教也,但就是不肯对那晚负责任。曾经等到人散尽后追问过,苏航耸了耸浓密的眉毛,轻描淡写地结束了他的幻想。
「我没考虑跟男孩子谈恋爱呀,你也不会认真吧?」
即使铁达尼号在眼面前惨烈地沉没了,苏航也无动于衷。因此,梁育民发现,他确确实实整个下午都在马路上找人,弄得一身尘土,还陪在那个狼吞虎咽、脏兮兮的小男孩旁边嬉皮笑脸,一股无名火从中而生,一屁股坐到了他们中间,故意问了一句伤人的话,这谁啊,哪儿拣的?
小梁歪着脖子朝坏脾气的小孩脸上喷了口烟。他注意到苏航在旁边笑了两声,松了口气,确定没有特殊关系,于是递了支烟过去加大作弄的力度,给半路拦了,并借此机会认识了苏航的表弟。
表弟这个称呼,对于梁育民私人圈子里的朋友们来说,非常地暧昧。它代表了某种亲近的关系,从格式上分析,还属于稍弱的一方,是需要照顾的角色。而苏航偏偏用了「照顾」这个词,表示了庇护的愿望。小梁认过一大堆表弟,也有表哥。目送他俩回家之后,证实了他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该是亲表弟无疑。经观察,他很惊讶苏航虽然交待了各位兄弟,自己却不履行做哥哥的职责。
不过几天,苏航带着一个穿大号白色运动服的小不点进了这间宽敞明亮、铺了上等木地板的舞蹈室,把拖把递过去,吩咐了几句,就丢开他不管了。李云点着小平头揶揄道,认表弟的好处不少啊。
我拖了一个月的地,拄着拖把棍儿看他们跳动作怪诞却又帅气的劲舞。音乐的鼓点总能煽动蠢蠢欲动的旁观者,每次他们练舞,我都按捺不住驿动的心,脚跟悄悄在地上合着拍子点踢。他们看着都那么帅气,日久的锻炼和拉伸,身材很棒。表哥练的动作和其他人不一样,三七开和他切磋,如何耍猴儿似的翻跟斗,倒立,学体操王子在地板上做周身全旋,最出格儿的是拿头当底座在地板上疯转,腿甩得很开。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著名的HALO,而体操王子的动作叫做托马斯全旋。这种高难度动作的街舞,称为“Breaking”,如果理解得没错,就是随时准备断手断脚断脖子的意思。苏航和梁队是出色的B-Boy,跳Breaking的男孩们。他跳舞的时候确实是一把好手,踩点精准而有力,浑身像通了电,在地板上蹦啊,滚啊,扭啊的。梁队还和他斗舞,你做一个动作,我回敬你一个,看的人都赞不绝口,只有我觉得那是种折磨。
斗舞场上经常敌对的两人,在场下是好得让人羡慕的哥们儿。苏航经常和梁队练得很晚,一起喝啤酒,让我先自个儿回家去。他俩臭味相投起来,一块烂饼子都要掰成两块儿分而食之,即便有矛盾,绝不妨碍友谊。
很遗憾,我没有这样的好朋友,也没有固定深交的人。我喜欢有朋友的感觉,更向往独立的情感。母亲的离开,使我领悟到,依赖别人只会削弱意志,变成低能的人。这种论调因人而异,我觉着合理,却不适合苏航。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好朋友,同时留给自己一片晴朗的天空,暴风雨留给倒霉的对方。
梁育民说得很勉强,「把你的爪子拿开,也该懂点事了,打算一直瞎闹下去呀?」
「就不,你要怎样?」苏航仍旧压在上面,坏笑着,一阵用劲。身下的人快速完成爆发的最后一次程序工作,瘫在枕头上闭起了眼睛。
「你老是那么粗暴,一点都不温柔。」梁队评价道。
「温柔?喂,你找错对象了!」
「以后你娶了老婆,也这样子?」
「这个嘛,不知道,如果爱的话,就温柔那么一点点吧!」
大大刺伤了梁育民的自尊心,什么叫「如果爱的话」?言下之意,臭小子肯定不爱自己。抛开幽怨的情绪,他宽宏大量地舒了口气,「怎么个温柔法?」
「嗯,动作轻着点吧,不疼就行了嘛——」发现育民嘴角的讥笑——「不然,你教教我?」
笑不出来了,温柔怎么教啊?又不是学大风车。
「瞧吧,你个半斤,还笑人家八两。」苏航仰躺下去,刚才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温热的嘴唇轻轻贴在了他的脸上,来回摩擦着,酥痒过后,挪到了唇上。他闭起眼睛,享受这份轻柔。在迎接梁育民的口条进来之前,听见模模糊糊的一句,「我爱你,小闹包!」
舌与舌的包裹和覆盖,在口腔里面的席卷,让人飘飘欲仙。梁育民满意地抬起脸,听怀里的人迷茫地说,「你……像在吃一块冰淇淋蛋糕!」
梁队的口齿不清和错误的听力严重误导了苏航的将来,无论怎么回忆,他坚信梁队说的是,「我爱你,小蛋糕!」
很快就到了国庆节,下课后因为值日耽搁了,赶到练习室的时候,天差不多黑了。我推门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三七开喘着气从苏航身边跳出了三四米远。苏航淡淡地说,要敲门的,怎么教几次都记不住。三七开别别扭扭地跟着他出去了。
明天就放假,心情不错,我按下音响,擒着拖把柄,乐颠颠地踏着节奏,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跑。Hammer 的这段HIP HOP已经听得烂熟,到哪段旋律该做哪个动作,我都看会了。脑袋里这么想着,对着镜子就跳了起来,其实不难,两只脚左右点地,手随便做什么动作都可以,越跳越顺,只要跟上节拍就行。
乐曲忽然往高处一滑,如果没记错,苏航是倒立下去的。脑子运转再快,却快不过身体的反应,我扬起双臂,朝地下一扑,手掌稳稳撑在地上,身子打直,两腿竖劈叉100度,膝盖稍微弯曲。呵呵,瞧,姓苏的,你能做的,我一样能做到哦。还可以坚持这个姿势把身子竖起来呢,正在自鸣得意,屁股上重重挨了一巴掌,肚皮朝下摔了个王八游泳。爬起来第一眼望见苏航的臭脸。
「在哪里学过?」
「体操队。」
以为他会讽刺一阵,然后叫我继续拖地。
「成啊,梁队,就让他参加怎么样?」他侧过脸去和三七开商量。
「小莫,以后好好跟哥哥学啊,不能偷懒。」三七开朝我眨了眨眼睛。
欢快的潮水很快被苏航冷冰冰地挡了回去——「快把地拖好了!明天还要用呢!」
在苏航的表弟大咧咧闯进来之前,梁育民感到轻得可以飘起来,豹子般的大男孩再次擒获住他的手脚,箍着他的脑袋,狠狠地吻了上去,同时把手伸进了他的运动裤里。很快,下身起了反应。
就因为没答应让他表弟进联盟,所以得到了这样的报应,苏航果真是不余余力啊。又气又急,梁育民在大门被推开之前挣脱了怀抱,跟着一个大力蛙跳,从窘境里面逃了出来。侵犯者一片平静,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拉拉发呆的梁队,我们出去说吧。
他说,表弟身上有潜力,是块料。
梁队耷着脸说何以见得。
我把他从我床上拎起来扔出去的时候发现的。
你/的/床/上?梁育民的脑门皱得跟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
对啊,那天我刚下飞机,一进屋儿,这臭小子汗湿湿地躺我床上睡大觉,我把他给撂地板上了。你猜怎么着?轻飘飘的,骨头落下去很柔和,筋骨应该不错。
妖怪吃人啊,什么骨啊肉的,别跟我支坑子。
相信我好啦,出了名儿的田径冠军,四肢进化得很好,大脑不坏,队里收了不吃亏!
谨慎的梁队打算自己来鉴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他走进练习室,发现音响大开,那个娃娃正在地板上乱蹦,拖把给扔一边儿了。仔细一看,原来是队里经常排的节目。
他开心地等着莫弟弟做驴跳的动作,没练过体操的人是立不稳的,不摔个四仰八叉才怪。苏航的脑袋凑过来,低低吹了声口哨,他表弟已经轻轻松松地倒立在地上,还劈了叉。两兄弟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游说,一个表演。梁育民正在考虑,苏航走了过去,给了他表弟一掌。
关于这一掌,苏航大概花了十秒钟思量在哪里下手,表弟头朝下露出来的半截肚皮上薄薄地凸出几根肋骨,一点美感都没有。他皱皱眉,手掌落在了翘起的屁股蛋子上。嘿,苏航当时在想,这屁股,梁队要能长一个就好了。
三七开没留意他丰富的心理活动,见小莫摔趴下,给逗乐了,行,想来就来吧,别后悔哭鼻子!
体能方面,尤其是韧性,梁队非常认同我,而在街舞的基本功上,他断定是只菜鸟。一开始,POP是主要课程,我的记忆良好,动作教了就不会忘,我很快可以随队练习了。可是,一旦跳起来,大家看了直摇头,都说像在跳天鹅湖。梁队很耐心地指导了好几遍,小莫,你的骨头别那么紧张,跟作贼似的,理解POP的意思吗?
嗯,要有爆破点。
「你压根就没爆出来,搁肚子里面放哑炮哪?」苏航拍拍我的肚子,「我看你就是当在练体操,飘得像鸟毛儿。还是哥哥我指点一下迷津吧,咱们先从头部开始。大头,你过来!」
他让李云站在我对面,「你喊他一声!就像在街对面看见他,仔细了,体会颈部肌肉和下巴的牵动」
我仔细琢磨打招呼和颈部肌肉有什么关联。
「喊呀!」我背上挨了一掌。
「李云哥!」一贯都是这么叫的。
「你跟他客气什么,要喊得刁一些,懂?再来!」
我吸了口气,默默念着,要刁一些,刁一些。
「大头!」我高声叫道。
周围乐翻了一片。
后脑勺上挨了苏航一指头戳。「笨!就一个字,我喊个你瞧瞧!」
等着听他怎么喊。
苏航正对着李云,痞着脸,下巴微微向上点了一点。
「喂!!!」他喊得果然很刁。梁队有种想抱起他扔到床上去的冲动。
喂?就这么简单?
大家再次乐翻了。这就是POP的真谛。它是青春在血肉中突然爆跳出来的节律,随时可发,又随时可收。跳的时候,我们的头颈就是这样摆动的。以此延伸,腿部、手臂和胸部的POP很容易就做到了。苏航巧妙地归纳了学习Street Dance的原则。随心,随意,自由畅舞。苦头自然是吃了不少,他的教学方法虽然没有梁队温柔,的确很奏效。我第一次佩服他。
其实那天进去的时候并没看见苏航和梁队在干什么,也压根不知道他们有这样一段渊缘。只是苏航得意的时候说了些儿话,回想起来,他们也只能在做这件事。有时练到夜里,我去隔壁上厕所,回来的时候,门给关了,朝缝儿里面瞅了瞅,只有梁队和苏航两个人在里面,嘴对了嘴相互啃咬。那时候乡老,不认识这就是最浪漫的法国式深吻,只纳闷——吃饭用的家伙也可以拿来这样折腾的?
没敢再进去,一个人慢慢走回去,思量着自己的初吻什么时候兑现。必须找个女朋友,谁呢?我一见女孩子就浑身不自然。如果是男孩子,我也许就不紧张了。不过,和男孩子接吻应该不算初吻吧?
这样无端被关在门外的事情碰到过很多次,梁队担心被别人看见,苏航却大大咧咧的。我偶然在一份报刊上读到关于「性取向」的文章,第一次对苏航的个人生活感到好奇。他有很多女朋友,从来不固定,也没表现过满足。除了梁队,还有其他不知名的男孩子,他和他们总是时而亲热,时而冷淡。于是,接完很多男女给他的匿名电话后,我在日记里给苏航盖上了「怪僻双性恋」的图章。
梁队并不跟这个小朋友计较太多,一直对他很好,有求必应,关怀有加。那份细腻而爱钻牛角尖的感情,我和苏航本人都觉得他有些神经质。
我忙着准备中考,苏航也进入了高考阶段,很久没再参加锻炼。刚放暑假,苏航动员我重新回去练习,好不容易给说动心了一起去,一张脸都没见着。
我在地板上拉伸,机器里放着后街的最新专辑。苏航在墙边上练器械。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结果是,硬逼了自己横劈叉下去,立刻拉伤内侧胯部韧带。两条腿就这么朝两个方向僵硬地横躺着,我不敢再动,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哼哼,苏航扔掉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问我咋啦。
见我直冒冷汗,他说不回答就揍你啦。
我说,疼死了。
他看了看我的腿,正在抽搐。
「你别动,我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轻轻地往上提了寸许,「还疼吗?」
「能不疼吗?」我吸着气。
「那我慢慢来,你也太娇气了些。」他停了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嘿嘿地笑,「喂,超过三个字了!」
「少罗嗦,快扶我起来啊!」
「哇,你开戒啦今天!不当哑巴啦?」
当哑巴很吃亏的,我苦着脸。
他重新紧了紧胳膊,缓缓往上抬。「嘿,小细腰子,要是大闺女该多好啊!」
这里经常发生运动性伤病,我们学会了很多急救方法。苏航一边说笑,一边手臂上使劲,一寸一寸地抬。我知道这样很费劲,他嘴上装得轻松而已,就这样抱着我慢慢儿地往上抬。
后背和腰上温暖的感觉,五岁时也曾经历过这样的臂弯。那位大哥哥,他把摔倒的我抱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轻轻的,幼小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和依恋,除了我爸,再没别的男人抱过。可我羞得没去问他的名字。再次寻回十年前的那份感恩之心,暂时忘了疼痛。
随着他最后一次拉举,两条腿终于找回了原来的位置。我赶快反扑在地上,恢复身体的知觉,等着韧带收缩,苏航忙着给我揉了一阵腿脚,然后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拿了几块湿毛巾和喷雾剂。
「小寻,忍着点,我给你处理一下。」
我乖乖地趴在地上。
他轻轻褪下我的裤子,稍稍分开两条僵硬的腿,听我啊了一声,赶紧停下来,把冷毛巾贴在内侧拉伤的部位。等我从疼痛中缓过些儿来,才拿掉毛巾喷上药。他很细心,跑出去洗了毛巾,回来重新给我敷上。
梁育民再也无法忍受了。走进大厅第一眼,就望见苏航跪在我身后,我的裤子褪到了膝盖上,趴在地上嗷嗷叫着,一脸的汗水。他什么都没问,苏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完全没意识到这是极其让他们两个觉得尴尬的场景。
三七开心里的潜台词:
(大吼一声)——你们在干嘛?
苏航(无辜地)——没看到吗,帮我弟……
(继续吼)——骗谁呢? (转向我)你的,怎么都是汗?
小莫(无辜地)——疼出来的啊!
汗颜……
小梁直接拖起苏航,使劲往旁边一甩。
我哥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又挨了几巴掌。我挣扎着撑起身子,很困难,还是爬起来了,跛着腿走过去。
梁育民再度举拳,我窜到他背上一阵撕打,哑着嗓子喊,不准欺负我哥!此时此刻,嘴角流血的苏航已经被我完全接纳了。
他负着背上110斤的体重,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苏航,嘴里边兀自念念叨叨。
「小航,我以为你只是爱到处乱发情,随便和别人玩玩,也就算了,我不怪你。可你怎么跟牲口一样,连亲表弟也不放过……浅枫,你以后离他远点……」
我的裤子挂在脚踝上,稀里糊涂地在他背上趴了好久。
拼命地想,三个人中,倒底谁的脑子出了问题?
正文 第十三章
【 我的爱,你在哪里?】
闹下这个天大的误会之后,思索得最多的还是苏航本人。他明白,即便没发生这样的事情,育民的心里仍然是这样想的,也照样会找个机会痛扁他。
和男女朋友约会亲热之际,梁育民的话就冷不丁从心里的某个角落钻了出来,一阵恶寒,既恶心自己滥情,又恶心对方滥意,突然撒开手,撇下快冒出火来的情侣,扬长而去。回到家,发现我眼中一片耀眼的水色,更加烦躁了,他决定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
整个学年都没见着苏航的金面,我头一次感到寂寞,也羡慕他来去无牵挂的生活方式。姑妈确实对青少年教育不得要领,苏航说要住学校的时候,欣然同意,还问他,钱够不够用。在家门口和我道了别,他说,呼机号给你,有事儿Call我,又问,没落下什么吧?我说没落。他兴冲冲地搬了东西奔向自由世界。我从来不开口提要求,即便是别人答应过我的,忘了就忘了吧。
还是照常上梁队那里练舞,去的时候,我才知道,苏航都是捡了白天没课的时候来练,梁队很忙,只有下午才见得着他,晚上带我们出去和其他舞友切磋。由于太缺乏面对观众的经验,梁育民挑了几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时不时带了我们去表演,练练胆儿。
有时在广场上,要么在店面开业之日跳上一两支,捞点微薄的出场费。第一次挣到大钱,还是帮一家健身俱乐部做宣传。老板原来的宣传办法很简单,让几个年轻小伙子到街上发传单,追着行人好说歹说,吓得人家直躲。梁队和他商量,干脆交给我们吧,到时候按业绩提成。我们在购物广场的花园里铺了地毯,支好音响,挂起俱乐部的牌子,梁队自己当MC,大家就跳开了。气氛不错,年轻的上班族和学生最多,我们偶尔做一些让人头晕目眩的Breaking,却是一片喝彩声。在俱乐部又做了一次表演,每人拿到一个红包,封了1000块钱。梁队的红包是额外给的。
胆儿练得大了,我们开始跟他去慢摇吧和的高厅赶场,一般就是两三段舞,完了拿红包走人。里头空气不大好,人影绰绰,梁队特别嘱咐我们,只管跳好了,别跟人搭腔。人少的时候,梁育民就自己一个人跳,我在一旁看着。
有几个晚上他一个人去酒吧上班,叫我和大头一起去玩儿,看见他跳一种奇怪的舞。最里面的一间场中,支了个圆台子,梁队就绕着中间的那一根金属竿子,卯足了劲,妖冶地舞着,在竿子上面飞速旋转,不像POP,又不是SOLO。我说像人妖,他骂我偏见,教导我和大头,要尊重舞者付出的劳动,做一个Dancer,就要敬业。跟着又补了一句,跳这个赚的钱多了去了,想不想学?
大头和我站在台边下的黑影里,心里面暗暗比划着他的动作。梁队很高兴我们陪着他工作,说是有安全感。下面的男女看客朝他投来那种色迷迷的眼光,记得他说过想去国外发展,为了这个梦想,付出的代价也大了些。他倒觉得无所谓,只要钱攒够了就准备走。
这种缥缈的安全感只维持了七个夜晚,寒假伊始之际。性感的舞者走到后台的时候,一位肥胖的中年男子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我们都以为梁队会发火,结果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仰着脸说,摸一次收500RMB!
胖叔叔厚着脸皮笑,说太贵,猛地拖过站一旁发愣的我,搂到了腰上,这个呢,多少钱?
我们失业了,因为梁大哥抄起大头手里的汽水瓶敲在了坏蛋的头上,然后拉着我俩溜之大吉。
实在无事可做,我恋上了睡懒觉和室内跑步机。到了春暖花开,毛毛虫儿都想谈恋爱的时节,偶尔畅想一下青苹果的滋味,也有过两三次不够美丽的萌芽。摇摆不定,回想起初三时候的风波,又怕又痛,决定让懵懂的情感继续冬眠下去。夏天,迷上了篮球、蝶泳和日光浴。到了秋天的时候钟情于唱片、外语,跟几个性子平和的朋友到咖啡店小坐,还认识了叫静的女孩。为什么所有长得淡雅端庄的人都叫这个名字?我喜欢过她。
爱吗?总觉着这个字应该姗姗来迟,也不应是花季的全部,就让我悠悠儿等吧!
我和梁队之间,除了舞蹈,共同的话题就是表哥。听他说表哥在短短三个月里失恋了三次,不是嫌人家丑,就是嫌人家心厚,再有就是被人家嫌弃。期末的时候,和他分手的人数比考试科目还多。
完了,梁队叹气,我俩都给他抛弃咯!
纠正他的错误,我只是苏航的表弟而已!
他笑,「抛弃还分关系远近啊?不过他对你已经够本儿了,你忘了他说过的那些话儿啦?他从来不费功夫跟我说一句安慰话。」
我失语的时候,有一次,苏航跟梁育民说,一看见我那种和孤儿差不多的表情和自闭症状,心里就会隐隐的抽痛,怀疑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心脏。
梁队脸上很严肃,是该去检查一下,保管查出缺心眼儿的病来!
缺心眼儿没回话,悻悻地走开了,天生的火爆性子熄了火。
高考前一个星期,有天晚上,梁育民关了灯,锁了大门,看见苏航远远地蹲在草地上,搭着他表弟的肩膀。
他说,小寻,那天我说得太直接,伤了你的心,别见怪。我不会安慰人,也知道你不想听,无非就是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切都会好起来啊,什么的。那些话多假呀!谁会真正想你好啊?我可说不出口。
梁育民乐了,那还说什么?
苏航自己也觉得开口难了,撇撇嘴,继续发挥三寸不烂之舌——你要是心里面特难受,就找个地儿发泄发泄,可别闷着。等考完了,我带你打保龄球去,好不好?
偷听的人在想,我看是你该打!
小寻,你这样子,我看了难受。他轻轻扯了扯老弟的面皮。
又不是才刚被丢出来,都过了三年了,该忍的也忍过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一点儿抗打击能力都没有,往后日子长着哪,怎么过啊?开心点总不是坏事,你看我,整天跟混世魔王一样,我就不把痛苦当回事,干吗腾出时间来难过呢?高兴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当然高兴点好罗?
他耐心地等了半天。
嗳呀,唾沫都说干了,我犯贱哪,跟婆娘似的唧唧歪歪。喂,看我这半天功夫,你怎么着也得挤三个字犒劳一下你哥啊!
我困了。等到这么句冷话。
行,行,咱就回去睡觉啊。我说,你就当我过去说的都是屁话,一文不值,赶快都扔了,我真的真的希望你开心点。人嘛,本来就那么多怪事情来烦,你要是认真了,不被烦死才怪。你也别老自怨自艾,我们不念着你,谁还念着你?
这句热乎话,梁队听得心动起来。
唉,你姑妈是有点眼呆嘴笨,我老爸在家里又是个好好先生,只剩了我啦!要是我跟你多话,怎么都不该是废话,也不是违心话。嫌难听,就过滤过滤,就是好话了。你仔细琢磨琢磨,我从头到尾只骗过你一回吧?现在这年头,里里外外货真价实的人可不多了,以后你到外边走走,十有八九都填了硅胶。好了,今后,就是你不说,哥也多注意点儿,不冷着你,不热着你,走哪儿都把你放在心上,好不好?
不好才怪,苏航啊,你这话说了,非得在他心里面生根不可,看你以后怎么兑现。梁育民又气又好笑,他知道他一向对说过的话有习惯性健忘症。
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我哥一年到头很少回家,寒假去了海南的同学家里闹新春,还算有良心,打了电话回家问候老爸老妈——提醒他们往卡上打钱,然后跟我绘声绘色地描述在天涯海角请陌生的游客帮留影,等回到旅馆才想起忘了问人家要回相机。
吹够了咸湿海风,享受完全自由的生活,他直接了学校。姑妈嗔怪,难道那种铁床铺比家里的席梦思还舒服?
在那所学校的男生宿舍楼里,以及十几米以外的女生楼底下,他发现了几张相当不错的面孔。一个是现代舞班的同学,另外几个是跳芭蕾的。随着势力范围的扩大,搜索目标很快波及到其他大学的校园。三亚之旅的孤寂和无奈,迫使他如饥似渴地决定,一定要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代,找到那个人,真实地爱一场!
归途中,信手写了一个单子,上面逐一概括了心目中的爱人该具备的条件。至于娶不娶人家的话,大笔一划,把这个任务轻轻松松甩给了三十岁。按单寻人,在校内校外,大街上,餐馆,咖啡厅,的吧,体育馆,公园,撵得一阵鸡飞狗跳。
渐渐地,收敛了大手大脚的脾气,可对方倒不习惯了——苏航你吃错药了吧,到这种便宜地方装阔绰?大感失望,全他妈沾了金钱的臭味,太丑恶了!
等到了第二年的丰收时节,他的内心世界里连半粒谷壳儿都没寻到,对形形色色的人群和爱情感到腻味了的大学生倒在宿舍的床上,举着那张纸,困惑,到底哪里错了,要求并不高,这么简单的一个人,就那么难找吗?对外表不得不挑剔些,就写了三条,内容不过分,可就没一个耐得住看很久的。大约是眼花儿了吧。至于内涵,嗨,该怎么说好?我不是个高尚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人家?
柏拉图说,为着品德而去眷恋一个情人,总是一件很美的事。
眷恋?尚未谋面,谈何容易。
有些泄气,随手把单子往书本里面一夹。啊,我的爱,你在哪里?
半个钟头后,梁育民从《现代舞之骄子》里面翻出一张信纸,上面写了一串草体:
^^^^^^^^^^^^^^^^^^^^^^^^^^^^^^^^^^^^^^^^^^^^^^^^^^^^^^^^^^^^
感人的外表(令我无法忘怀)
匀称而健康(严格按照黄金分割比例生长,早晨阳光的味道)
发育良好(无任何身体和心理残瘴)
端正的品行(这个不需要说明吧?)
可爱(傻气,让人疼,想保护)
独立(别老缠着我,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坚韧(经受得住折磨,却一心一意爱我)
纯洁(初恋的感觉)
聪明——不能比我聪明,即使比我聪明了,也要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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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谁呀?」
「我的爱。」
「男的女的?」
「我没性别歧视!」
「依我看,你自己都不沾边儿,还巴望这么个天鹅爱上你?我说,癞蛤蟆,别梦了啊!」
嘲笑了一通,梁队很关心,「找着了?」
癞蛤蟆踢着两条腿,还没,难哪。
「我够不够格儿呀?」装天真。
「你?第一面就不吸引人,身材爆丑,你看你那个屁股,怎么都像打瘪了的沙袋,还有,也太缠人了」
无辜被抢白一顿的人气得倒退三步,「我怎么缠人了,不过来提醒提醒,明年准备扛大旗进京呢,你这个副队长到底来是不来?」
「行了,行了,行了。等心情好点就去。」强行送客,没发觉梁队悄悄把信纸夹在借走的书里面。
拿起书包,还是去图书馆补充下精神食粮吧!
热切的目光在人体素描集上扫荡了很多遍,他出神地想,外表是一看就知道的,可我怎么知道对方的内心世界一片洁白无暇呢?无法完全了解一个人,我还是太幼稚了些,等回去再把那个标准改一改。
虽然没有找到精神面包,他还是很高兴地把一本哲学书递给管理员,办了借书手续,拖着步子走出大厅,左右扫视来往的男男女女。啊,没意思,真没意思,怎么进了个这种学校,漂亮的没内涵,有内涵的不漂亮,漂亮有内涵的看不上我。
冷风毫不客气地灌进人们的衣领,苏航把脖子缩回衣领里面,感叹幸好披了件厚外衣。他迈出图书馆大门,朝左边拐了过去,眼角的余光朝着对面阅览室明亮的玻璃门,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深秋的颤抖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他没在校园里见过他,穿浅圆领枣红色套头运动衫的男孩子。衣服有些褪了色,上面印了「Athlete」(运动员),认出那是阿迪两年前的旧款。里头单单薄薄,只有件白底淡红色方格棉衬衣,衣领没翻出来,妥帖地埋在领子下面,隐约遮住锁骨。枣红色的棉布袄沿下,不多不少露出一片淡红方格子衬衣的边儿,懒散地垂在腰下。
苏航立在萧索的风里微笑,犹如在欣赏一株迟开了半年的海棠。
男孩完全不考虑时令,穿了条半截牛仔裤,洗得发了白的淡蓝色,套在窄窄的髋部和腿上,胖一分嫌紧张,瘦一分欠美感,一直遮到了膝盖。顺着粗棉布料的边缘延伸下去,两条修长而匀称的小腿,光滑的淡褐色,腿脖子的线条逐渐收缩,消失在一双淡驼色的登山鞋里。
目测为一米七,修长,发育良好。苏航吮吮嘴皮,把焦点移动到男孩儿的脸上。
隔着一段距离,男孩子戴了耳机,垂着脑袋心不在焉地翻一本书,他首先瞧见了麦穗一样随风而动的短发。椭圆的脸庞比常人小了一圈,颌骨的线条窄了下去,下巴略尖。
依然是柔和的淡褐色,浅瘦的脸颊上微微有些婴儿般的嫩肉,正在向成人紧绷的面部肌肉靠近。额头的幅度很柔和,下面翘起挺拔的鼻梁,乖巧的鼻尖儿,两道不浓不淡,呈九点五度角扬起的眉,默默地配合着下方狭长而棱角上挑的眼线,上面覆盖了疏疏密密的睫毛,完全冲散了眼皮上淡薄的感觉。
嗟叹,单眼皮也可以这么好看的。
揣摩着的心提了起来,在等人?等女朋友?
男孩原本斜靠在墙边,这时候挺直了胸膛,富有弹性的腿做了个立定的动作,右手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伸到腰侧,调了调夹在皮带上的随身听。举手投足之间,轻轻撩动了衬衣角儿,深麦色的肌肤仅仅裸露了半秒钟,松松的仔裤边缘之上展现出一段曲线硬朗的腰际。
「匀称而健康!」
苏航捂着胸口乱跳的小兔,继续朝9.5度角的眼眉投去五分钟的炽热目光。忽然意识到男孩子选择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摆Pose——居然站在了弹簧门的后面!一旦有人从阅览室出来,右边的那扇玻璃门就会……
为了印证上述推理,穿粉色毛衣的女生瞎着眼睛,一个大力金刚指,从内向外,砰地推开他正在瞪视的门板,快速旋转的弹簧门如同秋风扫落叶,卷起一股气流。
啊,要命!苏航抬手猛扣脑门子。
玻璃门哐啷一声,准确无误地砸在男孩的左脸上。
笨,在旁瞧的人一阵心疼。
女孩早走远了。男孩揉着脸颊,半咧开嘴,露出一线齐整的白牙,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扯动了长长的颈子。
看得苏航头上直冒汗,你还呆站在那里干嘛,等着挨下一次啊?怎么办,一阵想保护他的冲动。唉,你说我该上去还是不该?我又不认识人家,咋开口啊?自我介绍先?然后说,真投缘,我也有一件你这样儿的衣裳,留个电话怎么样?还是直接挑明了,嘿,你住哪个寝室?
男孩子仍旧捂着伤痛的脸,抬起右手,看了看腕上的军旅表。
手表?苏航从来不戴表,更别说看时间,他有传呼机,出门前放宿舍里了,该吃饭了吗?飞快地策划着台词。意中人出现得太突然,没时间准备台词营造气氛。呀——
只见那男孩抬了抬脚,端端正正地向右边迈过去——走人了!
等!等一下!苏航从来没有这种笨拙的表现,不经过大脑审批,两条腿飞也似地迈开,缩短了和淡红衣袂之间的距离,低头冲着人家两段小腿肚儿出神,一扬脖,看见对方淡褐色后颈上端的发际线,心里一慌,右手机械地伸出去,九成的功力全部拍在了对方的肩上!
哎,呀,呀,呀,我在干嘛?
「事儿……没事儿吧……你……刚才?」憋着气从肺里挤出这话,恨不得宰了自己,不但语无伦次,还会吓着人家。
心跳到了一百,只见男孩转动脖颈,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
苏航的五根手指僵在对方的肩头上,变成了一尊石膏像,一敲即碎。
正文 第十四章
【 Love Sensation?—In the Rain 】
「哥!你真在这儿?找你好半天了,家里钥匙借一下!」
我拿掉耳机,挂在脖子上,回身把书收进书包里,等着他递钥匙过来。没见任何响应,他灰着脸,手指头抠在我的肩膀上。
「不就是家门钥匙嘛,咋那么小儿阔!」我鄙视小气的男生。「开了门就还你!」
苏航糊里八涂地答了一句,「没搞错吧?是你!?怎么会是你?」
「呃?我怎么啦?」这叫什么话,明明刚打了招呼,又这样问。
他张了张嘴,重新说了句对景儿的话,「你来干嘛?」
「找你要家钥匙,下午出了门才想起来没带。」
「干嘛不呼我?」
「呼了,你不回电话,我只好进来找。你们宿舍人说你去图书馆了,我就来这里等啦。快给我吧?」我伸开手掌。
刚才挨人家门板也被他看见了,赶紧拿了走人,省得大做文章。
「妈不在?」他问,爪子收了回去。不想再提醒他健忘,姑妈一个星期前和姑父去了扬州。他好像也想起来了,改口问,陈姨呢?
已经辞了工作,说老了,干不动了。我哥住校,家里人少,目前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顺口问,晚上一个人住?这不废话吗,我没他受欢迎,姑妈前脚走,后脚跟进一帮朋友。
「走吧,今天我也回家。」
「嗯?」疑惑不解,一年半载不回家的人,发的什么神经。
「先陪我去拿下呼机。」
「可是,我只会煮面条儿啊!」
「没事儿,咱们找梁队去。」他示意我跟上。
并肩在校园里走着,觉得很新鲜,原来大学生苏航是这副傻模样,头发长长地挡着脑门,脸蛋变圆了些,穿着老厚的外套,要不是拍了那一掌,隔一米的距离过来我都认不出。哟,手里边儿还拿着本旧书。一把抢过来念道,「哲学与爱情」。
「哥,谁打击你了,改看这种书了?」以前都是不良小说。
他的大手朝我头上伸过来。我没来得及避开,临到发尖儿上,轻轻拂了过去。呵,深信哲学可以消除暴力,增添亲和力,他一路上很关心人。
「打哪儿晒那么黑回来?远远地就见一排牙。」
「非洲!」
「死相儿,难看!」顺手在我脸上蹭了一下。
「哎……」正好碰在辣疼的左颊上。不说话了,怕他笑话我刚才的糗事。
「小寻,你长变样儿了!」
「哪有,我一直就这死样儿。」
「以后小心了,站地儿看仔细些,眼睛长在自己脸上最安全。」
「知道啦!」
「难得长成这副死样子,撞坏了就可惜啦!」
傻笑,难看就难看,有什么可惜的。
「肿了都……」他又过伸手来。
我连忙闪开。
「不冷吗,穿那么少?」
「冷倒不觉得,昨天把衣服裤子全洗了,只剩这身可以换了。哦……」
「哦什么?」
「没,洗衣服真累人。」阿迪运动衫是今早上偷偷从他衣柜里边搜刮出来的,赶紧岔开话头。
「这怎么成,什么都你一个人来做,还念书呢,我妈也真够……」
「就一段时间而已,我对付得过来。」
「啊,真是的!」
「上哪儿吃饭?」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
「咱还去那家川菜馆要得不?」
「要得!」
梁队和大头点了一桌的菜,八个人围了一桌儿。梁队说,欢迎苏航归队!大家鼓掌。明年是最辛苦的时间,请各位卯足了劲,一鼓作气打到北京!让他们领教领教T1的威风!那是我们组合的名字,一个月前取好的,已经把名报到市里边了。我心里没谱儿,苏航面皮上装得自信满满,也是有些担心。队里只有梁育民经历过赛事,谁知道上了台会不会出岔子。唉,不想那么多了,喝酒吧!
干了两玻璃杯,大头继续往我杯子里面添青啤。苏航恼了,咋教育接班人的,该罚!
咕嘟,大头把我的酒全喝了。我哥自己也拿起杯子陪了一杯,总之不准我再喝了。梁队冲我吐吐舌头,会意,明儿我俩个再喝去。我起身,出了店门,到对街的烧烤摊儿上面催我们的菜。等在摊子上的人很多,老板娘一直照顾对面饭店里的客人,但是今天却慢了下来,还一个劲儿和过来串门儿的女人聊天。
站在那里等了许久,连催了好几声,老板娘头都不抬,旁边站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冲着她的耳朵里面一阵花腔,压根听不到我这边的不耐烦。
「喂,你还卖不卖了?」我喊了一大声儿,倒是旁边的女人起了反应,瞪着青紫的眼圈瞅了我一眼,张开血盆大口。
「卖你个鬼,作死啊!」
惊得我瞠目结舌。她还不饶人,「眉清目秀学生模样儿,说的那个话,喔哟,下流小子!」
从接下来的一串脏话里,我隐约听出来,就是梁队说过的坐陪小姐吧?一阵窘迫,不去理会风言风语,只冲着老板娘交待,快给我们烧烤上齐了。
回座位上,他们冲着我阵阵坏笑,这么快就学会打情骂俏啦?我闷头接过师兄递过来的烟,顺手抄起旁边的杯子一扬脖儿。
苏航说,悠着点,担心烧坏了。跟着他觉察到了自己有些不对劲,改成抬头望苍天,摊开两手的姿势。
「下雨了?」
这个季节的雨历来不肯透露行踪,像三岁的小孩儿跟我们躲迷藏。苏航和我在回家的路上躲了很多次,最后,在关了门的书店屋檐底下站定的时候,它决定拉开性子下个够。夜深了,我不断看手表,明天星期一,还得准备随堂考,不知道表哥有没有课,他学校离家这么远。心里这么想着,就望了过去。
苏航的黑眼睛恰恰看了过来。心底颤了一下,他今天真的很怪异。虽然我认为在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比较坦诚,终究还是把视线调到别的地方。刚刚张口露出两颗牙,我听见他说,明早没课。
「你怎么猜到我要问这个?」
「自打你进我家门儿,没我猜不透的!」
笑得很,慈祥,我只想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为什么会这样?大脑有些迟钝。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反复咀嚼他那句话,「自打你进我家门儿」……朴实的字眼,饱含了深切的亲昵,藏着些青梅竹马的羞涩影子,朦朦胧胧地打在我的心坎上。一一目睹了几番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破旧的感情中仍然残存着这样的碎片儿,慢慢拼凑成不完整的画面,在面前抖了开来,慰籍寥漠的失落感。不禁哑然,实际上,迟钝才是最幸福的。在迟钝的时候,遇到了美好的人,美妙的情愫,意识恢复的时候,一切都不见了。
「冷吗?」他一直在看我光溜溜的腿,正在左右跺着步儿取暖。
「耐得住。」谎话,冻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举着脑门望望这没完没了的天,黑乎乎的。眼前蓦的一片漆黑,沾着体温的厚外衣盖在了头上——苏航扔过来的。
「哥,你快穿回去,这么热热的一脱容易感冒!我平时冻惯了,不碍事儿的。」我瞅他里面只有一件T恤。他摆摆手,不要。
我指指裤子,「搁我身上没用的,上面暖和了就朝下面散热,还是你穿吧!」
被他瞪了一眼,「那么多废话,叫你穿就穿!」跟着一个巨响的喷嚏,也不敢吭气儿了。
「那,我俩一起披好不好?」我做了个折中。
他欣然同意了,我俩并排站在墙根下,一人拽着一头,企图把衣服盖在身上。
计划没能实现,苏航挑的衣服太时髦,裁缝太珍惜这金贵了的布料,温暖一个人很从容,却无法容下另一个。好一阵推让,他拉着我的胳臂,我拽着他的手。
「停!」他喊,利落地打了个冷战,迅速套上外衣,结束了无聊的争执。
我倚在墙边,两手插进袖管儿里面,抱着怀,听雨声越来越大,夹带着冷风,好像有人在哭。
「过来!」他冲我敞开两片儿衣襟。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拽了拽身上的衣角,反而往后面退了半步,实在不愿过去。苏航那副等人投怀的样子认真得可笑,本想打趣他在模仿电影里面傻乎乎的男一号来着,下意识里觉得不该,把话头吞了回去,继续站在墙根下装聋。
「耳朵坏啦?快过来!」
五官健全,却是有东西在心里作祟。我渴望有人疼,却恐惧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怕,饶是个心直的人,并且能正确判断现在的气温,就会坦然接受他的好意。
分析了好半天,终于承认,其实是惧怕跟那具完美的雄性身躯零距离的接触。看过几万次苏航走路、跳跃、静坐,在台子上即兴作秀,街边上的斗舞,在门口路灯底下缠着女孩子的腰,酒醉后穿着内裤到外面卫生间里吐,或者早上迷迷糊糊刷牙的样子,没见他这么清醒着头脑张开怀抱,而受关怀的对象是我。
「怕我?」他瞧出来了。「还是,嫌我身上臭?」
赶紧摇头。
「你是男的吧?我是你哥吧?那你臊什么?」
「谁臊了,不习惯啊!」
「胆儿小,我又不咬人,不敢过来就承认吧!」
「谁胆小了!」
「那还倔什么,倒底敢不敢啊你?」衣服敞了太久,他又是一个喷嚏。
思量着还是过去吧。手脚冰凉地走过去,他把项链坠子拉到脖子后面。我把背后的书包轻轻靠在他的胸口上。
「喂!呆子,把你的书包拿开,我可没请它来三温暖!」
我的原本用意也就是希望和他隔着一层儿,看来不现实。刚把书包取下来背在胸前,苏航的大衣就从两边合了上来,两条胳膊围在书包上面。脊梁在他胸前沾了一下,我身上的寒气立刻游离到后面温热的胸膛上,惊起一阵哆嗦。反而冻着他了,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推在他的胳膊上,还是出去吧。
「不要动!一会儿就热乎起来了。」背后的人立刻把手臂圈了起来。
僵立在他的怀里,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侵入我的脑中,有些昏昏沉沉。昏沉?简直不可思议,想起被扔到地板上,那张气愤嚣张的脸。现在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有一股热流随着气息喷在我的后脑勺上。
他嗅着鼻子,笑「好像……搂着一个烤茄子,还是焦糊焦糊的那种!」胸膛一阵摇晃,我跟着他一齐轻摇,硬硬的脊椎随之放松下来。
「以后不准往烧烤摊儿上钻了!」
「你们不吃,我就不去钻!」
「小寻,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起床……」很无聊的答案。
「然后呢?」
「到外边儿吃中饭……」
「得,早饭给省了。」
「在’勿忘我’坐了一会儿。」
「嗯……」
「发现钥匙没在,给寻呼台留言,然后去找你。」
再后来,自然是在门口当了一回呆子。身上的胳膊收紧了些儿,把我的耳朵轻轻贴在他脸上,痒痒的,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寻,我多久没回家了?」这问题他自己最清楚,干嘛来问我?
「该是一年零四个月。」
「……」
安静了一分钟,他又问。
「你等我的时候看什么书呢?」
「哦,是韩语课本。」
「学这个干嘛?」
「梁队从搞来些韩国街舞的教材和影碟,我太喜欢啦,可就是没翻译过,所以自己学点。」
「你要真学会了韩语,就不干这行儿了。」
「为啥?」
「肯定去外交部当翻译了呗!」
又来逗我。
「喂,那你在听韩语磁带?」
「啊,不是,是英文歌儿。」
他大笑,「搞的什么啊,听着英文,看着韩语,用中文思考,想进联合国啊你?什么歌那么勾魂儿,连门板子扇过来都没瞧见?」
一句话提醒了我,拉开书包拉链儿,拿出随身听,「我新买的带子。」
自己塞了一只耳机,把另外一只递到后面,他松手,接了,戴好,重新环上。
我在忙着倒带,摁下播放键。
「贝蒂米勒的「玫瑰」。」
「The Rose?」
「嗯。」
雨声渐渐远去,耳中只剩了悠扬的曲调: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it's only seed.
有人说,爱是一条河流,淹没稚嫩的芦苇。
有人说,爱是一把刀片,划破了你的心灵。
有人说,爱是渴望,让你无尽伤痛的需要。
我说,爱是一朵花,而你说,它只是一枚种子。
It's the heart, afraid of breaking, that never learns to dance.
It's the dream, afraid of waking, that never takes a chance.
It's the one who won't be taken, who cannot seem to give.
And the soul, afraid of dyin', that never learns to live.
爱是惧怕破碎的心,学不会轻舞。
它是不愿醒来的梦,不与机遇同乘。
它是你不愿放弃,又无法带走的人。
爱是学不乖,却不愿熄灭的灵魂。
When the night has been too lonely, and the road has been too long,
And you think that love is only for the lucky and the strong,
Just remember in the winter far beneath the bitter snows,
Lies the seed, that with the sun's love, in the spring becomes the rose.
当黑夜漫漫,路途遥远的时候,
你以为爱只能属于幸运儿和伟大的人们,
请记得,冬天苦涩的雪地下,
深深埋藏着的种子,蕴含了阳光的慈爱,
在春天,它将是一朵玫瑰。
……暖暖的怀里。
爱的知觉在复苏?
——雨中
正文 第十五章
【 无聊小记 】
昨天是1999年11月14日,苏航回到我的世界。
周一的早晨弥漫着清香泥土的空气,窗外的灰暗景致彻底宣告了冬天的来临。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房间,见他的门关着。在厨房里面捣弄了一阵,我在餐桌儿上留了一桶牛奶、几片面包和小半瓶果酱给他,出了门。
随堂考的结果很糟糕,归咎于睡眠不足。下午熬完了物理和化学,骑车回家。拎着书包穿过走廊,惊骇地发现苏航歪着头靠在床头,嘴里叼着体温计!眼睛都熬红了。我送了退烧药和保温水瓶进去,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吃你煮的面条子!」说完望枕头上一躺,不失时机地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却不知好歹,对着那盆煎蛋面发牢骚,说发烧体热的人不能吃煎炸食品。慢悠悠地吃完了,又要水果。病得一副熊样,暂不和他理论,伺候完了自己回屋里做功课。十二点左右,我出来洗漱,听见他喊我。
他说上高二的时候没这么辛苦,早些睡,要十点以前就上床。「瞧你这个儿,准是睡不饱,教着你就好好听!」
「那我睡去了,病号儿!」我想他怎么管起闲事来了。
他回了一个微笑。「想不想奶奶?」
老太太起了个大早,忙着和大婶张落两顿饭。回来拜年的儿女太多,弄得老人家措手不及,堆了一壁的蔬菜,阁楼屋梁上挂满了腌肉和腊肠,冰箱门都差点合不上。下午到西厢收拾屋子。她隐约听见院门口车子的声音,有人拉着嗓门儿一直喊到了屋里,接着就被冲进来的冒失鬼抱了起来。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了!奶奶看小寻长胖了没有?」她转过脸,眯起戴老花镜的眼睛,冲我仔细端详了半天。「还是惹人疼,这阵儿的孩子都不长肉,长心去了,跟隔壁三姐儿家君谣一样,成绩好,性子又安静。」
苏航噗哧一笑,「奶奶,他俩这都装乖给您看哪,出了这门儿,您就认不得了!这里就我最老实,走到哪儿都一个样。」
「全家就你最淘气!」苏航的大表哥长苏航十岁,去年春天刚给老人家喜添曾孙。
「嘿,老实跟淘气不能混为一谈!我再怎么胡闹,都会老实交待清了,对不对老哥?炮仗放哪儿了,俺俩出去过过瘾!」在屋里头一会儿就腻味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你带君谣闹去,小寻跟我收拾一下。」
我答应了一声儿,跟着奶奶进了里间,打开她指着的高脚柜子最顶上的门,抽出两床鸭绒被芯儿,搁在大床上。奶奶弯腰去底下的抽屉里摸索出两个被套,我接住,铺开,往里面塞被芯。芯子在里面裹成了一团,我在床边费劲地抖,苏航的手接了过去和我一块儿把两床被子摆平了。
奶奶拿出两个枕头敲打着,「我嫌你爸呼噜,叫他一个人东厢睡去,你表哥外头横地铺去。这儿给你俩睡,晚上别尽讲话。」
双眼皮儿瞪单眼皮儿。苏航一个劲抿嘴皮子。我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睡他的床。奶奶在装枕头套儿,我和他同时开了口。
「小寻在这儿吧,我到书房隔壁那屋里睡去!」
「我哥一个人睡吧,我到外边和舷表哥睡去!」
他别过头仔细了我一眼。
奶奶说,敏娟一个大姑娘我叫她睡了那屋,家里挤腾,就那么几乘床,再瞎嚷嚷两个都给我睡地上!
我们从堂屋茶几下面拿了两封爆竹,拆散了,衣服和裤子兜里塞了满满的,又揣了一封巨型电光炮儿。苏航的表姐敏娟在旁边看了笑,日本鬼子又进村了!她在南医念大三,和我们一道儿来的。在隔壁叫上张君谣和他的一群小哥们儿,都半大的初中生,凑了些炮仗火柴,随了苏大哥一起往水塘后面去了。沿路的行人和牲口都遭了殃,跟着池塘里的鱼也倒了霉。君谣顽得性起,吵着要烟自己拿着放,我顺便给自己也点了一支,冷不丁儿偷一口。苏航微微皱眉。我嘿嘿然,都怪这炮仗,放着放着就学会咂烟嘴儿了,掏出一支巨型电光的点着了,等烧到离炮口一丝儿的地方,丢了出去。
敏娟咋舌,太危险。苏航不以为然,洋盘个啥,从来不用脑——迎面匆匆过来个穿黄衫的胖大伙子,肩膀撞了我哥一个趔趄,呼啸而过,衣服角都逮不着。张口要理论,君谣拉了回去,这有名的泼皮,就住你们附近,不值你劳神骂的!敏娟也劝,天不早了,少给奶奶添嫌,于是我们稀稀拉拉顺着大路掉头。
走了一程,扭头一见敏娟没在,想是去了路边的公厕所吧?见我停下来,苏航不耐烦了,等女人上厕所?我说就等等吧,这里怪荒的。道儿边有个大土坑,我俩站边儿上猜测是不是挖了埋人的,这么深。忽听树叶啪啦啪啦作响,一阵阴风吹过,心惊肉跳,敢情是武松打的那老虎没死?
抬头见路边上红砖砌的公厕旁一个黄颜色的贼贼的——人,歪着脑袋扒在女厕门口墙角落上。操!居然跟这种人住一条街上,有损清誉。
出门来带个女人就是麻烦!低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泼皮不但朝我们嬉皮笑脸的,又往里挪。XXXXX!我俩同时骂起来。这样子上去不好,敏娟还在里面。苏航下意识捏着了衣角,摸出电光炮儿,我举过火机,一口气点了三个,照着那颗光头就甩过去,手举得高高的,抛出后还维持几秒钟的姿势,比抗日小将扔手榴弹还帅,我也跟着扔了几个。劈劈啪啪一顿,那人缩着脑袋往后面林子里跑了。他一回头见我还在烧炮仗,一掌全部打掉,还嫌不够,再炸敏娟破相了!
无赖落荒而逃,这次可长了士气了,闹哄哄地炸着回去,苏航和君谣叔侄二人没几步就问我要火儿。浑身搜了个通透,料想刚才火机掉地上了,叫他们慢慢走着等我。在厕所周围地上仔细寻了一遍,走到土坑旁边一瞅,我哥的ZIPPO躺坑底上了。
我蹲在边上想,算了吧,明儿给他买个新的,谁会那么呆B爬那么陡的坑里去。拍拍手打算走了,折了回来,他蛮喜欢这款印了骷髅的银白色火机。咬咬牙,坐在土坑边儿上找落脚点。
又深又窄,从高处看下去有些头晕……
只觉背后有人推了过来,眼前忽悠一黑,熊猫儿似的滚到底,最后在土疙瘩上磕了一下,这不可能是梦,每寸骨头真真实实地体会痛的定义。头晕眼花躺在井底,刚才那人的脸皮在井边上晃了一下——我以为是眼枯井。没想报复来得这么快。剧痛之后,稍稍有力气活动手脚,确信没骨折,于是怀疑内伤,努力吸着气,幸好,,腹腔感觉不错,滚下来的时候姿势摆得忒好了。听见我哥他们远远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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