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风景都看透，谁能陪我细水长流

正文　第三十一章

　　【 冰淇淋 】
　　
　　
　　也只能这样吧。一起走走。
　　
　　
　　「哥，好端端的发什么愁？」
　　「愁！愁煞人哪！你渴吗？」他伸手想拿钱包，第二次摸了个空。
　　
　　买门票的时候，我把仅有的二十块钱贡献了。谁叫他十万火急地出门，两人都没带钱包。
　　
　　他仍旧不甘心，从裤兜缝的渣子里面抖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旧票子，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抬头纹都愁出来了。穷啊！
　　
　　但愿我哥只有这么一次尴尬的机会——在我面前没关系，要是给女朋友见了就惨了。天底下没钱的男人最招女人恨。
　　
　　
　　
　　可以买两瓶可口可乐，或者两只雪糕。
　　
　　他却要了一只两块钱的双色蛋筒冰淇淋，递了过来。我常爱买这种现做的吃，他全看见了。
　　
　　推给他，他摇头，直接朝我嘴上送，我只好接在手里。
　　
　　想给他先尝，于是举到他唇边。
　　
　　冰淇淋冲我哥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他不忍心，只咬了一小口儿。
　　
　　旁边有个凳子，甜食让人心情愉快。
　　
　　我坐下来，添了添表面那层花纹。
　　
　　沙泥状的乳白色和巧克力色搅到了一块儿。
　　
　　咬了上去。他说：
　　
　　「我爱你！」
　　
　　
　　
　　半空中远远滚起一串闷雷。
　　
　　我抬头，眩目的光，并不见乌云，「哥，刚才打雷了吗？」
　　
　　没人回答。
　　
　　一定是听错了。咬第二口。
　　
　　「莫浅枫！」
　　
　　呛住了，冷冰冰的液体擦着食管滑下去，纠结在胸腔。
　　
　　「哥——」
　　
　　「别叫我哥，我是……苏航。我喜欢你……」
　　
　　我努力吸了口气。我不介意蛋糕那件事，但是，现在别开玩笑。
　　
　　那仿佛不是他的声音，
　　
　　「我没想到会这样，也试过跟你保持距离，发现根本办不到，现在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这么说了你是不是觉得傻透了，明明可以和你在一起，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不光是你哥，你明白吗？
　　
　　守了你那么多年，喜欢你，又不敢说出口，一直想等你上了大学再说吧，可是又要到外边念书去了，一想到和你分开那么长时间就难受，我……不想再这样等下去啦。那天忍不住吻了你，你该清楚我的感觉。今天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无论什么我都接受，能回答我吗？」

正文　第三十二章

　　【 从爱到伤害 】
　　
　　
　　
　　「为什么不说话，你喜欢我吗？」
　　
　　我也喜欢你……
　　
　　可是这该叫我如何去爱？
　　爱一个兄弟，还是，爱一个比我大三岁，朝夕相处的男孩子。
　　你叫了我的大名，这就从血亲的爱中剥离了出来，成了纯粹的爱情。
　　
　　我询问父亲。父亲的笑容模糊了，清晰的是那阵雷声。脸上似乎可以感到姑妈异样的目光和唾弃。
　　
　　我是个平淡的男孩，对爱的追求不如他热诚。我屈服于世俗的常理，惧怕人们的排斥，没有他的那份勇气和决心。我总在敷衍自己的情感，他却能正面以对。我不奢望谁对我做出爱的承诺，更不想拴着谁。
　　
　　他曾经说过让我动心的话。初三的时候，他说，哥多注意点，不冷着你，不热着你，走哪儿都把你放在心上。之后，他消失了一年多。我居然希望他现在说的也是玩笑话。
　　
　　我奉行着距离规则，自许对感情的分寸把握得当。可是当苏航忽然抽走我们中间近乎透明的屏风，我无处可逃，以最傻的姿态暴露在他面前。原来，我仍旧是个不懂感情的胆小鬼。
　　
　　最终，我选择了孩童的办法，埋起所有的念头，不愿再为我哥的情感承担责任。
　　我简单地认为，即便不回答，他还是会守着我的，就像过去他在奶奶家那张吱呀作响的大床上所保证的。
　　
　　
　　「我知道啦，这不怪你，对不起，是我不该有想法，更不该强加给你……回去吧，我送你。」
　　
　　流连忘返的暖流，近在咫尺。
　　
　　让我走到他身边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起玩，一起到馆子里吃饭，和他一块儿回家……
　　依稀看见我的小床，没读完的推理小说，姑妈熬的汤，姑父难得舒展的眉宇，奶奶慈祥的面容。
　　
　　伸出手的缩了回去。
　　
　　我们这样在一起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讲这话？
　　
　　秒钟停滞了。
　　
　　
　　「你……讨厌我了？」他哭了，嘴唇在打颤，平时清亮的嗓音扭曲了。
　　
　　恨自己。我伤害了最亲爱的人。
　　
　　
　　「寻，还认我这哥吗？」
　　
　　不敢看他的脸。脖颈是僵直的，分不清左右和上下。
　　
　　他喘着，很沉，几乎吐不出气来。
　　
　　一丝察觉不到的风掠过，我惊觉自己的错误。
　　
　　迟了，听见他说，
　　
　　「往后，没有苏航这个人了。」

正文　第三十三章

　　【 我 】
　　
　　
　　一架很炫目的模型战斗机。
　　小小的我抬起头望着年轻高大的军人。叔叔，我可以喜欢它吗？我管「拥有」叫做「喜欢」。
　　叔叔笑了，他让我叫爸爸，就可以带走我喜欢的东西。
　　
　　爸，我可以爱他吗？
　　
　　
　　我什么都带不走。两个月后，爸永远离开了。去姑妈家那天，我没带爸留给的航模，以为还能够回去。
　　
　　我回不去了。妈把房子卖了，东西全扔了，走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苏航走啦，温暖的气流跟着消失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拥有，是为了有一天失去。只要认真地喜欢就足够了。
　　
　　
　　请不要指责我。这里没有对与错，只有选择。
　　没有借口为自己开脱。我就是我。
　　不幸会导致更不幸，就像末路的赌徒。心理暗示在作祟。
　　做了选择，不能反悔。
　　我还得活下去，无论是否开心。
　　
　　
　　
　　往古之时，女娲补天，留了大鳌的四条腿撑住这天。也因于此，她庇护了天底下多余的孩子。我不再吃冰淇淋。我不哭。
　　妈叫我多看书，说可以快些长大。她拿了三毛流浪记给我。
　　读过《淮南子•览冥》，憧憬女娲的存在。我不喜欢嫦娥，却犯了和她同样自私的毛病。
　　
　　
　　
　　我坐在炕头一样热的凳子上，昏昏欲睡。
　　
　　一股粘稠的液体在手上蔓延开来，低头。
　　
　　冰淇淋哭了。
　　
　　只剩了一杯泪，顺着手指缝，细细地淌，滴在膝盖和地面上。
　　
　　没法再吃了，却舍不得扔掉，那是哥买给我的。
　　
　　我珍惜他给我的一切，却没能珍惜他。
　　
　　
　　我团起软软的蛋卷筒，塞进嘴里。
　　
　　不知其味，满下巴的冰汁。
　　
　　锋利的寒意牵扯着所有的神经袭来。
　　
　　大热天里，落下心口凉疼的毛病。

正文　第三十四章

　　【 原 点 】
　　
　　
　　原点为零，向左为负，向右为正。孰正孰负，皆归于零。
　　
　　
　　我拨了号码，盲音。
　　
　　安慰自己，不怕，他只是生气了。于是我出门。怎么都找不见。梁队和田七说，一个月都没见这家伙出现了。听到过姑妈接他的电话，我站楼梯上等了十多分钟，姑妈跟他唠叨完，把电话挂了。我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只是噩梦而已。
　　
　　走在街上，每个街角和店铺都有苏航的影子。蹲在面馆门口要饭的小子已经记得我们了，每次经过，我都给他五块钱，他叫我二当家的。
　　
　　这次我给了他三张一百的。
　　
　　名副其实的小破孩儿给吓坏了，仰着漆黑的脸问，大当家的呢？
　　
　　走啦，不来了。
　　
　　那你咋不和他一起走？
　　
　　我和他不同路的，你也回去吧，以后我不常来了。
　　
　　你让我回哪儿去？
　　
　　
　　家，我的原点，里面住着毫无心机的姑妈，深沉的姑父。吃晚饭的时候，我对他们说，我自己付学费，生活费也不用管，妈给我存了些钱，我在打工。他们高兴。
　　
　　别误会，并不是高兴甩掉我这个包袱。姑父高兴我的想法，他说，钱能不能挣到没关系，学会生活就行，有困难他会帮衬的。不觉又提起我哥来，他看不上跟我们出去卖艺的。
　　
　　「 行李收拾好了吗？」他和蔼地望着我。
　　
　　一只箱子。仔细在屋里搜腾了三天，发现都是别人送的，或者不要了给我的，傻乎乎地全收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确是很少，只剩了照片。
　　
　　想了想，把日记装进去。不是天天写，可也积了三个本子。
　　
　　枕头上趴着的小狗望着我发呆。米黄色的卷毛儿绒狗，大肚皮朝下，四肢伸开了。
　　苏航将这个傻气的礼物和一盒巧克力往我怀里扔，「看！像你吧？趴床上听我唱歌呢。」
　　那天，二月十四号。功课很紧，我迟钝得要命。
　　对不起，空间有限，不带你啦！
　　
　　
　　我掏出手机。刚开始不会用，他坐我旁边一样一样地教，我总是按捺不住抢过来乱摁。他的手搭在我肩上，看我玩儿，把嘴唇在我后脑勺和脖子上呵气，暖暖的。
　　
　　上面留了他的傻话和表情，目前已经绝版了。
　　第一次发给他的短信，竟是条空白的，事出意外——我摁错键了。午夜一点钟，我在背政治。不知他睡了没。
　　二十秒钟后——「干嘛？不许耍流氓骚扰人家！ ：O 」
　　我很花了些眼力和手力——「叫你起来撒泡尿！」
　　——「 ：D 」
　　
　　三个星期前，他仍是苏航。我知道他不快乐，还是希望他笑口常开。
　　
　　最近好不好。是否常忘了吃饭，热热的冲凉水澡……
　　
　　吻了吻屏幕。
　　
　　你今天回来吗？后天我就走啦。

正文　第三十五章

　【 你是我的宝贝 】
　　
　　
　　我下楼，陪姑妈看电视。舍不得他们。姑父忍了半天，开始教导我了。
　　
　　「浅枫，你恐怕不大习惯住校吧，跟同学要相互容忍，有了矛盾别太往心里去。不要把钱看得太重要，该用就用，用光了也别后悔，有我们。」
　　他担心我会反感，岂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眼睛有些湿。
　　
　　姑妈看了一集慢长的韩国室内剧，姑父已经教了很多待钱之道。他总觉得钱跟我联系起来就像炸弹一样危险。为什么不怀疑钱到了我哥手上会起祸端呢？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他穿着去年决赛时的黑衬衫。
　　
　　我看不够的眼眉，消瘦了。
　　
　　就像我很久没寻见的那个数学作业本，见了可喜可气可叹。喜的是终于找到了，气的是老师已经算了我缺交，叹的是它跟我无关了，我不会再上高三了。
　　
　　他往姑父和姑妈中间一坐，客厅顿然生辉。
　　
　　
　　母亲发现他瘦了，撇开电视，细细询问他的一日三餐、个人生活。父亲话不多，问他大四了有什么打算。
　　
　　「出国呗，我的想法在这里没法实现，太呆板了。爸，我准备了一套资料，就看您那边董叔叔靠不靠得住。」
　　
　　心里空空的，好像被挖了一个洞。姑父和姑妈接下来说的话在我耳里成了蜂鸣。母亲端了今天的绿豆汤给他。
　　
　　他端起碗来，凑到唇边，迟疑，有些结巴，「小……小寻……喝不喝？」
　　
　　我当成在看电视剧了，不知道该回答的。
　　
　　姑妈说刚一起喝过了。
　　
　　唉，错过和他说话的机会了。
　　
　　他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涌动。
　　
　　姑妈深深地看着她的宝贝。我垂下眼睛。
　　
　　那天从湖边走回来，不想吃东西，发烧。姑妈在我手肘窝上刮了几下，紫黑，原来是中暑了。我极少生病。她马上煮了汤药给我，没解开，反而吐了。挺执着的，天天都熬绿豆汤，只好统统喝了，多跑几趟厕所。
　　
　　
　　姑妈又去切了西瓜。一家三口的吃相竟是一致的：瓜籽儿仔细地挑出来，然后才大口大口地吞。
　　
　　比我文气多了，我从不吐核儿的 ：）贪心吧？
　　
　　他们边吃边说笑，汁水滴在地板上。
　　
　　稀松平常的家庭画面，过去常常见，此刻却那么扎眼，想慢慢淡出去上楼回房算了。
　　
　　姑父倒没忘偶尔跟我说句话。没法逃了，干巴巴地坐在单人沙发(违规词)上换频道。耳朵里只有他的声音。
　　
　　「妈，我想学车去，以后到机场接我爸！想奶奶了回去也方便嘛！」
　　
　　姑父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和颜悦色了些。
　　
　　他冲爸爸笑了，爸爸难得地回了一个微笑，算是默许。
　　
　　我在皮沙发(违规词)扶手上一顿好抓，权当挠了挠闷煞的胸口。莫浅枫，你真没用，又眼馋人家了不是，外面千千万万对父子，岂不该嫉妒死了N次才够本儿。
　　
　　他侧头看了看我，迅速转了回去。
　　
　　我来不及捕捉他的眼神。他静静地看电视画面。他们在说着闲话。姑妈嗑瓜子的声音。
　　
　　原点的范围继续缩小。我把目光屏蔽了，没有电视，没有温馨的一家人，只有我自己和沙发(违规词)，旁边一盏落地灯。
　　出了这光线，漫无止境的黑暗，或许是海吧。
　　我有间歇性的自闭症。我可以不停的工作，但是谁都不想见，什么都不想听，不说话，不接电话，不联系，不回邮件，不回贴，就连自己的帖子都懒得顶，极其冷清，比较适合我。幸亏发作次数不多。
　　
　　
　　《绿袖子》？
　　我的手机在响。
　　
　　梁队说，小贼，别心疼话费啊，明晚大家请你海皮海皮，川菜馆，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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