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 散 】
大头像几百年没见狠抱了我几下,然后是梁队,老幽,小吴。
「别搞那么隆重,又不是遗体告别!」我不忌讳这种玩笑。「菜呢,饭呢,酒呢,送壮士怎么都得上齐了呀!」
「少放荤屁,什么壮士,再多喝几打啤酒去吧!」老幽现在说话中听多了。
梁育民在灶房里张落完,左手一盘凉鸭,右手两瓶啤酒。我听见他说,「唉,苏航八成被小妞儿缠住了。」
心底发凉,然后透透地热。
完了,我得了一种叫苏氏流感的病,听见这两个字就发作。面皮上还是好好遮过去了。小吴把大家的碗筷都支好了。大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筷头敲碗边,杯子,以及,老幽伸到鸭皮上的手。
「浅枫,国庆回来不?」还是大头最念我。
「你们想我回来就回来。」
小吴说,「算了吧你,人家新环境新朋友的,瞎搅什么,搞不好带女朋友回来呢!^_^」
大头嚷嚷,「哎,顺便帮我也捎带一个!」
「苏老大!你怎么才来!」
小吴宣告了他的到来。大头把我身旁的凳子拉出来喊他。我扶着玻璃杯边让它转圈圈儿,盯着杯底儿简直能瞧出朵花来。
他坐了下来,「来晚啦,自罚一杯!」
熟悉的气息,携带着适中的热度,向我扩散开来。
昨天他来家,该是知道的,却始终没开口,梁队等得不耐烦,才给我打了电话。
想起他第一次带我上馆子,是为了赔罪。
曾经问过他,干嘛骗我?
「测试智商啊,免得分班的时候伤班主任脑筋,可没想瞅见你入了丐帮……」
嘴角就慢慢勾上去了。
「服了你了,一个人玩杯子都笑得出来!」
老幽一把抓过我手里的杯子,给他倒了酒。泡沫漫出来洒在桌布上,又一层污迹。杯子被一只修长、关节突出的大手托了起来,放下来的时候,空了,边缘上的泡沫抹擦出一片透明,很快又有新的泡沫迅速填充了。
大家面前都放了一杯黄澄澄的马尿。梁队举杯,小莫儿,以后有空多来队里看看。他不会说花哨的话,节省,实在。不能忘了咱。怎么会忘。
我举着瓶子,咕咚全喝光了。「小莫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哥,现在多了你们,都是我哥!小莫一辈子都不会忘!」
过瘾,水煮鱼片很地道,辣得人食管和胃肠一齐疼。
片切得太薄,筷子轻轻一拈,雪白的肉就散了。
大伙儿一潮一潮地聊。
一起趟过来的河,吃过的苦,挨过的骂,联盟的糊涂领导,酒吧里当舞男的闷骚心情。开始计划待会儿上哪儿号嗓子去。
不知谁说了一句,「唉,咱以后还一起这样子聚聚吧,那帮小兔崽子拆不散咱们的。」
心里一跳。
T1十月份就得解散了,联盟要把大家分散到新的队里当骨干。资深舞棍又会编舞的最受欢迎,梁队和我哥被看好了。我哥从坐下来一句话没讲。
老幽发难了。「奇了,老大今天变哑炮仗了。莫弟弟不对,快劝劝你哥。两兄弟干一杯!」
我擒着杯子,想举又不敢举,他正夹着一段鸭脖儿慢慢啃。
「怎么着,老大,倒底喝不喝你?白白让小莫儿整天跟我吵架来着,还不都向着你。」老幽不耐烦了。
我胸口一热,「哥,我干了,你随意!」
他提起杯子,喝到底,重重的垛下,继续翻一块好肉。
「嗬,你俩今天怎么了?吵架了啊?」梁育民感觉气氛不对,「老幽!过来,咱们两个喝,气死他两个小鸡肚肠。待会到歌房接着闹。」
正文 第三十七章
【 红 】
卡拉OK包房的弧形皮沙发(违规词)上,我哥和我一人坐一端,幽靥暗红的光把我俩淹没在无止境的呆滞中。
他静静抽一支烟。
吸一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然后叹气,吐散了带着热度的烟雾,拂过脸颊和发丝,飘逸到葡萄酒一样粘稠的空气里。
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弥漫到我身上。
「出发!我是动感超人SUPERMAN!」
大头一声吼,陈小春的「动感超人」,一只大头苍蝇的自白。他唱得津津有味,大着舌头学广东普通话,跟着音乐在电视面前蹦。
之后是梁育民等了很久的夜半歌声。
钢琴前奏还没完,大头伸手切了,「梁头儿!你唱的都什么啊,呜呜恹恹的,杀风景的不唱,看这个。绝版限量的嘿!给小莫儿开开眼,老幽,你来主唱。」他把话筒丢给老幽,自己站到电视机旁。
小提琴,鼓点。
大头开始走猫步,屁股一扭一扭,忽然停下,提胯。
老幽闭着眼,撅着嘴唱「红」。
梁队笑骂这个没正经的骚鞑子。
骚鞑子踱过去,背对着大家,撩起自己衣襟,回头抛了个媚眼。左右摇摆着身体慢慢蹲下去,又站起来。招呼小吴,「瞅啥,过来!」
小吴扭捏了上去,大头提着胯晃动,冲着他哗地脱掉T恤。我下巴掉地上了。
大头把臭汗T恤扔到小吴脸上——后者撮着眉毛甩掉了。他左手搭小吴肩上,挺了挺胸,抬起右膝盖,小吴会意,拉起他的右腿准备跳探戈。
我靠!小吴大叫拖不动。
「操,多吃几碗饭成么?演砸了坏‘哥哥’的名声!」老幽对着话筒发话了。
大头发了狠了,兰花指冲着小吴,「兀那汉子,给老娘支好了!」
小吴愣,干嘛咧?干嘛咧?
被大头劈劈啪啪把腿拉开。他转过身撑着电视柜子,撅屁股离着小吴的仔裤拉链儿几许,一阵乱拱。
梁育民乐得眼泪直流。小吴往后跳开,变态乌龟小王八羔子,咱不干了。
「啊,别走嘛,还有戏呢!」大头朝茶几上一顿好找,抓出个香蕉,安在前面往他屁股上顶。
「妈呀……」小吴抱着电视机,屎都要出来了。两个人在电视柜上死缠起来。
老幽唱不下去了,绝倒。我神智恍惚,打算跟着冒傻笑映映景。
我哥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拽开,门重重地撞在墙上,跟几年前我闹离家出走一样可怕。
走廊上的白光射过来,破开了我眼前的一片血红。
这次是他走了。没在车站上看见他。
「红」结束了,黑屏,大家哑呆了。
电视柜方向传来一个巨响的屁。
正文 第三十八章
【 老大他们出场 】
大学寝室蛮不错。四人一房,八个房间一层楼。拥挤了些,总比在姑妈家的大房子里一个人飘来荡去精彩得多。这栋房子里塞满了人和箱子。大人和小人,大箱子和小箱子。我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从过道缝里钻进201,可是箱子卡门外了,说声「借过」。
眼前门板一样的板刷男生转过头,一张宽厚的平面,冲我笑了笑,「兄弟,你是咱们宿舍的?叫啥名儿?」
我该叫啥名儿?从进校门开始就迟钝不堪。盯着床栏上每个标签读了一遍。
「莫浅枫!」指了指栏杆上的纸标签。得,我变成一张床了,还是爬梯子的那种。
「阮建平,吉林的!」他伸出手掌来。意思让我握握?那就握吧。嘿,好身子架,一米八五,校篮球队中锋。
东北男孩指给我最底下唯一没上锁的柜子。把箱子扔里面算完事儿。又指给我最黑暗的一张桌子。
安顿下来,开始清点学校发给我的物品。苦笑,像进了大牢,铺盖脸盆子都是统一发配。
睡不着,又麻木又兴奋。我正躺在一个沸腾的地方,切实地感受着新生活的开始。今天认识了很多新面孔,所在的空间里里外外都是热闹,我有些不知所措。找个人想想吧。空气稠稠地,无法推动大脑。
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护身符儿。踏实。
懒得脱了,两腿躺开在充满怪味的凉席上,枕着胳膊,冲蚊帐顶发呆。
对面宿舍楼一阵碗瓢盆缸子碰撞,喧闹,水声,吼变了音的情歌,很破的音响,音量达到最高点时发出变态超声波。寝室门大开,过道里吵吵嚷嚷,谁的热水瓶子不幸壮烈牺牲了。
阮建平提着破水壶壳骂骂咧咧地回来,立满了黑草的脑袋在我眼前水平距离晃悠好一阵,终于爬上我对面的床铺。他太长,床太小。
「这么早就歇了?」阮建平问,「咱俩唠唠嗑儿?」
他大我一个月。瞎聊了一会儿,发现再没人进来了。纳闷,另外两个呢?
「北京小子前天早上来放了东西就回了家。上海阿拉昨天来的,跟他爸住酒店去了。这里酒店贼多!」
「不至于吧?」我担心上海阿拉的钱包有危险。
「你没瞅见?到处都是。」
「哪儿?」贼又不会在脸上贴字。
「你眼睛零点一啊?那么多酒店咋没看见?上海阿拉就住三星级的。」
昏!是「很多」的意思……
第二天中午,上海阿拉和老爸一块儿进了宿舍,人长得有些御猫的影子,一米八,稍稍壮了些,微颔着说,今晚我爸做东,请各位朋友吃顿饭。机器猫爸爸对我们咪笑。
「哟,请吃饭哪,正好儿赶上了!」窜进个干瘦如芦柴棒子的毛孩儿。
和我高一时候差不多个儿,穿了件囚犯一样黑白横条纹儿的水手衫,手里面抱个纸箱,垛地上,拿出一部电风扇。抬头嘿嘿笑,猴儿精的凹面。
「各位,在下徐小鸣(儿),这厢有礼了!刚说请客的两位爷,还有阮大哥旁边穿白的小爷,怎么称呼您哪?」
大家伙儿可乐了,这小子嘴乖得紧。
人也机灵,马上插好电扇,开了最大一挡正对着淌大汗的机器猫猛吹。
我和阮建平的鼻腔里一股强烈的气流没敢笑出来。
机器猫的假发飞了。
正文 第三十九章
【 相 处 】
饭桌上,徐小鸣瞄着御猫浓密的头顶细看,一面大谈特谈遗传学,而且都是些父传子的道道儿。臭小子来的时候孝敬过阮大一包榛子,阮建平就帮他把话岔开,夸了夸大上海,机器猫叔叔继续眯笑,人家是财政厅某部门副职干部。
慈祥的爸爸谈及各人的家庭,莫浅枫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盘烤鸭上,压根没听。
寝室仅存的无聊纷争,埋伏于上海阿拉和北京小恶棍之间的轻蔑,以及小莫的衣服。
御猫叫陈近松,带了种侠客或者红花会的色彩,灌篮功夫和阮大不相上下。行事有板有眼,他收拾的桌子就差画座标轴了。阮建平穿了五天的袜子都可以放桌上,徐小鸣跟他一个烂脾气,还爱占别人的地儿。在攻占御猫领地失败之后,哐地把电风扇搁小莫桌上了,并且坐他旁边喋喋不休。
徐老四见谁都叫兄(胸)。还供认不讳背地里把小莫「丰胸丰胸」地叫了N遍,阮大给叫成了「平胸」。
「浅兄,你跟我想象的模样实在是有出入!我在想哈,八成是小白脸吧?没准儿还个唱旦角儿的!嘿,一直想晒成你这种颜色的,还专门找机器晒了晒,哇靠——可惜晒过了头,给小兰(为什么前女友都爱取这名儿)蹬了。」
陈近松走到他俩中间,往杯子里倒水。膀子弯曲的时候和胸肌一起勾出饱胀的弧度。立刻转移了徐小鸣的注意力,「哥们儿你练多久了?」
「没多久,就一年。」御猫面露得色。
小鸣拍着自个儿胸口吐舌头,「一年就这样啦?!别是激素嗑多了吧,肌肉男哦~~不怕哪天松了劲变下垂哪?」
这股浑劲儿倒引起了小莫的青睐。陈近松觉得跟这痞子没法正经讲话,瞅了瞅小莫的背心领口,还有球鞋和短裤边缘上跳跃的小豹子,耸了耸眉毛,「在秀水淘的?做工不错嘛,哪天带我去转转。」
我和小鸣私下研究过御猫的衣服,很多都印了FB。蹲他脏衣服盆子面前嘀咕,那究竟什么牌子?
想起机器猫爸爸,最后一致通过:「腐败」二字然也!
阮大把我俩脑袋瓜对准了一搓,「无知就是无知,Free Bird嘛!」
客观来讲,御猫为人勤快,正义,就是爱计较了些,帐算得过于清楚了些,想得深远了些,一来就写了四年计划,竞争奖学金,泡美眉。自告奋勇当了室长,保证给我们一个健康的环境,绝对没有老鼠和小强。
徐小鸣和阮大好几次追他身后提意见——陈二,我的好室长哟,行行好吧!别扔我滴袜子啦,我这儿都告急了,再扔就得偷老三的穿了,熟人熟面又怪不好意思的,偷隔壁的行不?
至于我么,最好把标签剪了,表让他看见。可他老是挤兑我穿衣服的方式和貌似爱出尖儿的毛病。还有,他不高兴我每天早上站床边压腿。
秋天,我一贯穿少,套两件短袖T恤,里外颜色搭配,领子和袖口层叠,衣角重合。冬天偏好短靴,围巾,还有韩款鸭舌帽。听摇滚,跳街舞,滚轴,运动会上抛头露面。女生对此津津乐道。
因此我触犯了天条,有人仅凭表面现象给我冠了个XX情人之类的头衔。足足过了一个学年没见我和任何女生有啥动作,诸位开了个会,才算洗刷罪名。
刚刚宣布无罪的时候,我反而自甘堕落了。
正文 第四十章
【 她,他们 】
对面敬候芳音的人,无一幸免地震颤。极其标致的脸。
「你好!我是无锡的,叫——」
其实她根本不用自我介绍了,校园里到处谣传的外语学院新玉女掌门——我们引以为荣的小妮子罗薇,正在找垫背的傻小子陪她到新生文艺台子上面去献丑。她先从自己班开始,把美男一网打尽,就难觅一个可以坐阵编舞的,所以在同乡会场里挨个儿抹着脑袋数,找到了我。
她合着观音手,帮个忙吧,照着MTV指导一下,求你啦!
行啊别客气,带子先给我回去看看。
CoCo的「颜色」。徐小鸣学狼叫,发誓要把爱的种子撒到外语学院去。
怀疑,行吗这小妞?
脸蛋儿就不说了,嗓音也不挑她刺,那段说唱可不是卡拉OK可以乱来的,身材嘛,能否像CoCo那样舞水蛇腰还得再探讨探讨。
旁边御猫插话了,「是该探讨一下!走吧走吧!」说完就推我出门,电脑都懒得关了。他请我合用一台,收我一半的钱,密码不准告诉小鸣和建平。
御猫的希望落了空,罗薇摇手说道抱歉人数已经够了,再说,男生个个都175差不离,您哪,海拔太高,换谁下来都不合适。
我拍拍手,请大家过来,男女生间隔了并排站好,我们今天先感觉一下节奏和身体各部位的POP。马上有人就问了,怎么POP啊?
高手微笑,有秘笈的嘛。
学外语的人学这些洋玩意儿天分就是高,贼快。小妮子悟性最高,可她挑的舞伴让人觉得够呛——穿紧身黑T恤的男生,行动仿似摸不着北,四肢僵硬,一张帅脸紧崩崩的。专门留了他点拨一下。^_^ 菜鸟也有当老师的时候。
男生说从来不跳舞,演砸了别怪哦。我慢慢跟他解释,街舞本来就图个轻松,弄那么紧张干嘛。等他摸到了一点道道,时间不早了,邀请一块儿吃饭。
他颇有些歉意,约了人了,想了想,问我,「晚上来英语角吗?今天要和几个外国朋友聊音乐,有空来吧!」
我朝另一个方向走,见罗薇远远地立着,白色连衣裙在夕阳的光束里格外耀眼。他约的就是她吧?
在英语角尴尴尬尬转了一圈。台阶上蹲了一会儿。我纳闷这么漆黑上哪儿找熟人的脸去,没给踩到就不错了。人头攒动的地方千万不能去,极有必要在那几位讲得口水飞溅的学长身后竖一牌子:「前方有高手,新手慎入!」
这么呆了几分钟,高手群里有个穿牛仔衬衫的抱怀回首,好一副优雅的学生干部姿势,我模仿不出来,和蔼地冲我Hi了一下,「Wanna join us?」
伸头看了看,四老外,俩男俩女,眼珠子跟猫眼儿似的。又望望高个子学长,面善,倒像在哪见过,冲这点我甘愿入坑。
雾水,空山,鸟语。
现场听就是不一样,我哥教我的口语比这慢多了。面皮黝黑却干净的学长鼓励Freshman,第一次来明白一半就行了。
靠!我只明白两句话,What’s your name,Where do you come from。自从来到这里我的耳朵眼睛和大脑都不太好使唤,我回了一句Don’t ask。
老外和学长一齐Faint!
一丝惭愧都没有。麻木。
后来,我花了三年的功夫站这里练嘴,受益匪浅,除了脖子有些酸疼。他们跟阮建平差不多高。
见鬼,我讨厌老这么仰头看人,低人一等的感觉。还是跟外语系那个不会跳舞的家伙平起平坐地轻松。
不过,谢谢学长您,怎么称呼?
「Shawn——邵宇辉。」
传说中的文艺部长,想象中该是带了眼镜面皮白净的严肃人物。没想这么休闲又和气,98级管理学院的,大二的时候就提拔起来了。
有人在弹吉他。钢丝弦的旋律穿透了重重的人群,熟悉的音符触碰到我的鼓膜。
石阶上坐着黑T恤的男生,抱着银白色的吉他,手指长而宽,利落地扫拨琴弦。垂着头,短短的头发抹了摩斯——外语系不会跳舞的山东男孩童苓杰,原来擅长弹唱。
Sting的「Fields of Gold」。我哥唱成娘娘腔的那首。
Will you stay with me, will you be my love
Among the fields of barley
We'll forget the sun in his jealous sky
As we lie in fields of gold
他唱起来是沉稳而沙哑的,国字脸很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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