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了他。
那是在学校的走廊里。
他从我身边走来,我从他身边走去,彼此匆匆而过。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
不过仅仅一瞥,那张充满阳光味道的脸庞却已悄然植入我的心中。
虽然他的目光一直正视前方,不曾在我身上停驻片刻……
第二次遇见他是在校际篮球总决赛上。
他轻轻腾空跃起,高高将球托举,抛出。
篮球在空中画出优美绚烂的弧线,随之响起“噗”的利落声响。
从那一瞬间,我的目光牢牢被锁住,再也移不开。
后来我知道他叫阳,高一(2)班的校篮球队主力队员
十七岁那年,我当上了学生会会长,而他则成为了体育部部长。
静静的坐在学生会靠窗的座椅上,端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聆听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阵阵喧哗,凝视那抹带着阳光味道穿梭于操场的风影。
这似乎已成为我每日作息的一部分。
每天我都盼望着星期五到来,因为只有星期五才召开学生会会议。
只有在会议上我才可以和他呼吸同一房间的空气。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打盹,但我仍很享受这秘密的快乐时光。
“喂,瑞阳,快醒醒,会长看你呢!”
“好吵啊,让我再睡一会儿嘛。”阳的声音很慵懒,也很疲倦。
“不用打扰他,他的确是累的。”刚刚比完赛吧,我默默的想着。
只有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责备而注视他。
阳那沉重而又倦慵的目光突然扫向了我,随即又缓缓安心合上。
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我的心脏却好像停止了跳动。
十八岁那年,我知道他交了女朋友。
那个女孩很美,笑起来的酒窝就像一轮弯弯的明月。
但我讨厌黑夜,所以我也讨厌月亮。
下课后我依然喜欢窝在学生会室里,依然喜欢凝视远方那个人。
古铜色的皮肤在眩目的阳光下竟发出金子般的光彩,于太阳底下肆意晃动。
不同的是,操场的另一边始终多出一抹身影。光明正大的愉快微笑的守候着。
直到黄昏,男孩走近女孩,满头大汗地接过女孩手中的毛巾,然后两人边走边轻轻地说着些什么。
夕阳下那拖的长长的、洋溢着幸福的重叠身影,仿佛是把鞭子不停的抽打着我苦涩不堪的心。
直到两人离开我的视线,我才慢慢的开始整理会议室,收拾起七零八落的心情,开始等待。
是的,等待他的出现。因为每天学校关门前阳总会以最快的百米冲刺速度冲至学生会议室门口,
而我总是微笑的把早已理好的书包轻轻递给他。
这时的他会讪讪地抓抓脑袋,咧出尴尬的笑容说:“对不起,又让你守门守了那么久。”
没关系,我愿意。
我沉默不语,只是淡淡地微笑。虽然先前心是苦的,但只要他出现在我面前,任何苦涩都会变得甜蜜。
“那么晚了,我送你到车站吧!”阳说话的样子很是笨拙。
“那你的女朋友怎么办?”我曾经这样问。
“她啊,和我完全反方向。而且家也比较近,可以一个人回去的。”
很幸福,真的很幸福。虽然阳一直在我面前走着,一路上相对默然,但我真希望那一瞬间时间永远停滞。
匆匆一年又过,幸福的日子也将从此离我远去。
我考进了K大——全国重点的大学。
记得毕业时很多学妹都哭着围住了我,莫名其妙的将我身上的钮扣全都抢光,我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也许是我这个学生会长当得比较顺应民心吧。
那天我无时无刻都在搜寻着阳的身影,可是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他进了哪所大学,应该和我不同。毕竟在学习上他只是属于中等一类。
也许从此不再见面。我的初恋也将随着秋天的落叶归于尘土。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已够我回味一生,唯一遗憾的是,三年之中我从未和他分在同一个班级。
十八岁那年,我又遇见了阳。
那是在大学的花园里。我看着他时满脸惊讶,意外。
可是从他的脸上读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愉快,发自内心的愉快。
“会长,又见面了。”他的脸庞还是充满着阳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亲近。
“真巧,原来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啊!”说话的时候,我发现身背后的手有点发抖。
“瑞阳,等等我。”
“……”正当他还想开口说话时,远处飞来一团火焰。
“火焰”不顾旁人的扑进阳的怀抱,“真坏,约会约到一半就突然跑了。你遇见什么人,那么迫不及待?”
阳的神情有点古怪,有点措手不及。
“哇,好俊的人,瑞阳,他是你的朋友?”“火焰”很快注意到了我。
“嗯。”阳的声音很不自然。
“真是文质彬彬,和你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嘛,一文一武。你是不是大学里的干部?”
“火焰”前面的话是对阳说的,后面则望着我。
“不,我只是大一新生。”看着她的脸,我突然又想到了那个有着月亮一般笑容的女孩。
很美很美的一个女孩,和眼前的“火焰”一样的美丽,一样的让我坠入深渊……
“对不起,我想起还有些急事,先走了,以后再见面吧。”
不知怎么,此时的我就是想逃,逃开这里有着阳和“火焰”气息的地方。
低着头,我回也不回的迈开脚步离去。
“会长,我会找你的。”远处响起阳有些紧张急促的声音。
后来,我从大学同学处得知,阳是靠父亲的关系进这所大学的,而且那个“火焰”是他父亲朋友的女儿,两人从小就认识。对,他俩就是所谓的金童玉女,青梅竹马。
不知怎么的,我知道后心并不怎么痛。
早已麻木了,当然不会痛……Sample Text
十九岁和二十岁,我常常可以和阳见面。
阳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有时一个人来,有时身旁挂着“火焰”。或许我是他在这所大学中唯一认识的高中校友,而且还在学生会一起工作了整整两年吧,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阳依旧在操场上挥洒青春,我则坐在休息区默默的看着他。
他经常邀我去观看他打篮球。
整个操场上仿佛只有他张着金色的翅膀,挥舞着、扬起粒粒尘埃,耀眼的让我睁不开眼睛。
坐在我身旁的是“火焰”,和我的安宁不同,“火焰”像团火,拼命地为阳加油鼓劲。
每当阳投篮得分的时候,“火焰”都会开心的抱着我大叫,仿佛是她投中一样开心。
而每当此时阳都会以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们,那眼神很深沉又透着冷冽,好像一把利刀直插入我胸口。
一旦“火焰”抱我的次数多了,他就会放下比赛,笔直的向我们走来。
“泓,你抱我抱得太夸张了,你的男朋友要向我兴师问罪来了。”我开着玩笑对热情的“火焰”说。
“他敢。”一半撒娇,一半甜蜜。“火焰”站起迅速钻入阳的怀抱,捏着他的鼻子。
“连你的好朋友都要嫉妒,我是要感到高兴呢,还是生气?”话虽这么说,但她的笑声像银铃般充满着欢愉。
阳只是面无表情地抱着她。但转而望我的眼神却复杂得仿佛有千言万语……
“朋友妻,不可欺。这我还懂,况且她只是为你高兴而已。”不敢直面看着他。我想他是在嫉妒,嫉妒我和他的女友如此亲昵。
二十一岁那年,我经常去看海。
喜欢大海的湛蓝深邃。在它面前,我觉得自己好渺小,好渺小。
即使将我胸中所有的痛苦压抑全数倾泻,大海最多也只是泛起微微无痕的粼光,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大海永远都在静静地沉睡,静静地聆听每个人伤心者的心声。
人不能和永远对抗,永远不能……
每次深夜回宿舍,室友总会告诉我阳来找过我。每次都等2个小时,每次都无奈地走了,每次临走前都反复叮嘱室友一定要告诉我,要我明天等他。
可我明天还是会去看海,还是会晚归,还是会故意和他错过。
因为我知道我的心早已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这个“早”也许是从第一眼开始……
阳出身世家,他终会结婚生子,终会继承家业。然后事业蒸蒸日上,家庭美满幸福。
小说中像他这样的人大多都是如此一帆风顺。
而我只是他的一个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一个常和他散步却又话语不多的好友。
一个默默暗恋他多年的好友……
大学毕业前,阳让人转给我一封信。
信很短。
宙:
我一直在找你,可你好像不想见我。毕业后我可能要去美国,我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后天我会在篮球场的休息区等你,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七点,不见不散。
阳
短短两行字,却在我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燃起熊熊烈火。
拿着信的手在发抖,我的身体在发抖,我的心也在发抖……
两天后的那天是个阴天,天好像随时随地都会下雨,我准备赴约。
穿着好一切,带上雨具,我打开了房门。
空气由于房门的打开变得更加沉闷,甚至窒息……
门前站着一个泪人,泪流满面的“火焰”。
“火焰”不再像往前那样明艳热烈,好像路边不知名的小草一样弱不禁风,脆弱不堪。
“求求你了,一宙…… 请你不要去……”
“求求你了……”
“火焰”不再火焰,而是化成了一汪泪池,紧紧的攥着我的衣摆,痛苦的在我面前嘶叫哭泣。
霎时,天打了一个惊人的雷霆。震动了我的身躯和我的每根神经。
暴雨像是发疯一般肆意地从天上倒下。冲击着我,也冲击着哭倒在我面前的“火焰”。
我和“火焰”就这样站在大雨中良久良久……
雨水浸透了全身,早已分不清什么是雨,什么是泪。
“求你别去……”女孩的哭声像是乞求,也像是控诉。
我听见她的心被撕碎的声音。因为我的心也同样被撕的粉碎粉碎。
也许远在操场上苦苦等候的人心也被撕得片瓦不存了吧。
在那夜,除了心碎,我只听见了隆隆不停的暴雨声……
后来,听阳的室友说那个雨夜阳一夜未归。而我在校园里再也没看见过阳。
他在躲我,我也在躲他。
再后来,他去了美国,和“火焰”一起去了美国。这是朋友告诉我的。]
二十五岁那年,我当上了公司的业务主管。
在同事眼中,我是个冷静认真的工作伙伴;在老板眼中,我是个优秀值得信任的下属。
在女友的眼中,我是个含蓄体面有责任的男友。
如果以别人的标准来评论的话,那么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高级白领、成功人士。
但我知道,在我心中,始终有一个很大很深的洞,而且永远都是无底的洞……
一次无聊的同学聚会中,我无意听说阳要回来了,带着他的未婚妻——“火焰”从美国回来了。
他已继承父业,顺利成为某一跨国公司的总裁,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下。也许他读书并不怎么出色,但无疑他有着很精明的商业头脑。
我知道他在哪个公司,但我不想找他。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火焰”。Sample Text
二十六岁那年,我和阳又见面了。
那是在大学同学聚会上,我以为身为总裁的他应该不会来,但他还是来了,并和老友打成一片。
脸上洋溢的笑容是典型的优秀企业家自信的笑容,带点沧桑,带点成熟。
然而在我眼中始终不变的是那与身形深深融合的阳光,几年过去了,阳光的味道不见消退,反而更加浓郁耀眼。
无论何时何地,阳的身上始终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看见我的到来,阳刚才的谈笑风生突然停止,僵硬地看着我。
我刻意挑了个远离他的位置,刻意轻松地和同桌聊天。
但身后那股仿佛刺穿我的视线却让我战栗,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好几次失神,但被同桌喊醒了。
“一宙,你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
“没事,只是有点累,工作太忙了。”
“你啊,别老拼命工作,忘了身体。对了,今天倪瑞阳也来了,他好像和你是好朋友吧!”
“……是的。”
“我们这批老友中,想不到竟冒出这样一个大老板。果然有钱的人就是不一样。听说他快要和泓结婚了,我就知道嘛,当初大学里谁都说他俩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大伙都猜他们肯定会在一起。现在果然……”
我低头不语,不经意地转着手中的酒杯,试图忽略身后久久不曾移开的视线。
“你也不错,凭自己的本事也混出点名堂。果然不愧是我们伟大的学生会会长啊……”
同桌继续说着话,但我的心已飘到了很远很远。
遥远到仿佛又来至那片大海,我努力地在大海中翻腾搜寻些什么,又努力地遗忘些什么。
但最后却蓦然发现,原来我始终眷恋着阳光,眷恋着我的初恋。
从十六岁至二十六岁,每一分每一秒都未改变过。即使毕了业,上了班,交了女朋友。
可是阳光注定永远主宰着世界,注定接收着世人的期待敬仰,注定和黑暗无缘。
而我生命中最憧憬的阳光也终将有所归宿。
趁阳离席去回手机时,我悄然地退开。
那之后的几个夜里,我不曾平静地入睡过……
二十七岁那年,我发出几十封火红的信,也收到了一封同样火红的信。
信封的落款是泓,是“火焰”。
里面的信也是红的,火一般的红。
——红色的结婚喜帖,是泓和阳的。
我拿着那张沉重的喜帖呆呆地站在门口好久,眼前的夕阳就像这张喜帖一样,染得鲜红,染得刺眼,刺得让我的眼睛好酸、好痛、好想哭……
那个婚礼我最终还是没去。
不想去,也不能去——因为我也在那天结婚。
只是默默地寄上一束满天星——我在花店旁徘徊整整半天所买到的满天星。
毫无点缀,零零星星、一闪一闪的满天星晶莹得仿佛一双双眼睛,一滴滴眼泪。
婚礼上,我流泪了。
别人说这是喜极而泣,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泪水不是甜的,而是苦的。
那天,
——我将戒指套在了新娘的手上。
——新娘将戒指戴在了他的手上。
我和阳同时、分别结婚了。
二十八岁那年,我在书店遇见了“火焰”。
“火焰”和她的朋友一起选购杂志,笑得甜蜜又幸福——幸福的火焰。
她看见了我,停住了脚步,也停止了笑声。
草草告别了她的朋友,随后邀我去喝茶。
那顿茶喝得很沉默,很漫长。
她问我:“一宙,你过的好吗?”
“不错。”
“那天你没来……”
“正巧我也结婚,所以无法来。”我清楚那天是哪天。
“对不起……”她的头一直低得很低。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从茶桌上多冒出来的水滴来看,她在哭。
“那天……他写信约你的那天,我刚好来找他……趁他没注意,我看了那封信。”
我一直没开口,我的心像坠入迷宫一样烦乱纷杂,找不到出口。
“其实我很早就察觉,他很在乎你,比我还在乎……”
我也很在乎他啊!从第一眼开始我的心就容不下别人,我的心就只为他跳动。
“只要我和你待的时间长,他的眼神就会充满妒意,开始我以为是对你,后来我才发觉是嫉妒我……可我……我爱他啊……”“火焰”面前的桌上泪水越积越多,甚至落入了茶里。
而我只是默默的看着窗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物欲横流的社会。
最后我发现玻璃前的我,眼眶也已湿润。
后来“火焰”又断断续续跟我说了很多,具体什么内容我都忘了。
分手时,我不知道自己对“火焰”究竟抱着什么心情,是怨恨还是抱歉?
但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了,自从那次婚礼以来,世上的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
三十一岁那年,我当上了父亲。
分娩时妻子在产房里痛苦嘶叫,我在房门外坐立不安,焦急等待。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产房渐渐打开,露出一丝光线。
那道光线几乎完全慑住了我的灵魂,夺走了我的视线。我仿佛看见了伫立在阳光之中正在微笑的一个人。
很奇怪,在那一刹那,我想得既不是疲劳不堪的妻子,也不是刚刚出生的女儿,而是远在一方的瑞阳。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幸福”?他是不是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是不是也在迎接孩子降生的那一瞬间想起了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因为我听到周围一片热闹欢喜的祝福声:
——恭喜你,一宙,你当上父亲了。
三十二岁那年,我的女儿已满周岁了。
我带着妻子和可爱的女儿去逛商店。
乘上到达三楼的扶梯,我惊愕地发现对面往下的扶梯上站着阳。
阳和他手里牵着的小孩。
阳也发现了我。
他一直看着我,我也一直看着他。
我听不见四周的喧哗,听不见妻子的呼唤,听不见孩子的嬉笑,周围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好宁静,好遥远,只剩下我和他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有着很深沉的悲伤和黯然。
而他眼瞳中的我也有着同样的表情。
那天我们没有说话,我上了三楼,他下了二楼。
扶梯很漫长,很漫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三十三岁那年,我代表公司参与了一个国际会议。
阳代表美国方面也参与了会议。
散会后他找到了我,我们平静地走在路边散步。
聊着高中大学的趣事,聊着某个以前总偷偷摸摸的同学当上了警察局局长,某个不起眼的女生成了当红的电影明星,某个花心大萝卜如今和老婆恩爱得如漆如胶……
聊到一半,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那天你为何没来?”他的语气充满了感伤、疑问和责备。
我黯然地望着他,发不出一个音节。
要我如何说,告诉他那天“火焰”求我别去?还是告诉他我根本不在乎他?
无论哪个理由我都说不出口。
我能说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他听完我的话皱了皱眉。
“我是故意的。”沉默片刻他又开口。
这次换我皱眉,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我故意在学生会会议上睡觉,好引起你注意。故意每天很晚回到会议室,好有借口和你一起回家。故意求父亲让我进那所大学,好再和你见面。故意邀你天天看我练球,好让你一直注视着我。甚至是后来那个我不想参加的同学聚会,也因为听说你会去而推掉了一切的事务赶来。可是你却……”阳的话声越来越低沉,说到后来甚至有些哽咽。
我觉得阳已不再像清晨的阳光那么耀眼夺目,而是黄昏下的残阳,沧桑孤寂而又绝望。
我的心却已如死水,一汪早已干涸空泛的死水。
“可是我们现在有了妻子,有了孩子,也有了责任。我们身上的重担已不允许我们再去编织梦想,不计后果地随心所欲。
我的话语像时钟一样敲打着彼此的心灵。
“是啊,我们已不再年轻,不再激情。”阳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他深深地看着我,用视线锁住我,仿佛要将我的轮廓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我发觉他的前额长出几缕白发。
“一宙,我要回美国了,也许不再回来。”
“再见。”他向我伸出右手,紧紧握住我,然后松开,转身离去。
再见,或是不久再见,或是再也不见。我想我们大概属于后者……
三十五岁那年,我发觉我真的老了。
原本乌黑的头发出现了几根白丝,工作时也容易感到疲倦。
于是我常常躺在沙发(违规词)上休息,常常思考着我和阳之间朦朦胧胧的情感。
说我和他有缘吧,好像不能全盘否定,高中同校,大学同校,甚至工作也会碰面。
说我和他无缘吧,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彼此错过很多很多,甚至连我爱你这三个字都不曾倾诉过。
我们不再青春,但时间却永远只会向前。
想到后来,我许下一个誓言:如果有缘和他再次重逢,我会不顾一切和他厮守一生一世。
我知道这个誓言实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我将被分派去新西兰的公司总部,而且是常职。
他在北半球,而我在南半球。
我们相隔的已不仅仅是一整个太平洋……Sample Text
三十六岁那年,我离了婚。
妻子受不了长期的分隔异地,提出了分手,并要求抚养孩子。
我同意了。匆匆赶回台湾,办好了离婚协议。
对于妻子,我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歉意。我一直不是个体贴的丈夫,也不是合格的父亲。
我的心早已为阳光所夺去,留在她们身边的只是空空的躯壳。
三十八岁那年,我出差去法国办公。
在路过服装商业街时,我意外的遇见了正在摆弄店门饰品的“火焰”,她在那里开了一家大型的服装店。
“火焰”变得更成熟、更有味道,也更世故。
她邀我去她的办公室做客,我们轻松地谈了一下午。
“一宙,你过得好吗?”
她仍是用了十年前那一天的开场白。
不同的是那次的声音充满着不安、失措,这一次却平和而又真诚。
“还不错,你呢?”我望了望四周的空间,当初“火焰”热情似火的朝气在这间办公室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是平静如水。
也许无论过去有多么绚烂,年纪大了总会选择平静。
那么阳光呢?阳光是否会因为岁月的蹉跎而失去往日的耀眼,变得黯然无光?我拒绝知道。
“我也很好,对了,这已是我开的第二家分公司了。”
“看不出你还真是个女强人啊!”多年来我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什么叫看不出,我本来就是女强人嘛。”“火焰”也跟着笑起来,银玲般的笑声分外的悦耳,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她的笑声会这样的动听。
闲聊期间我们始终没有提及阳。
离别时,“火焰”犹豫了一下,她喊住已准备离去的我,告诉我:
“我和瑞阳已离婚了……”
是吗?我们都已离婚,看来如今的世道离婚成风了。
我走得很潇洒,就和来时一样。一切都没有改变,也永远不可能改变。
三十九岁那年,我向公司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台湾看望我的前妻和女儿。
“你幸福吗?”前妻问我,在她的房间里我看见了一张她和一名陌生男人的合影。
相片中的她笑得很甜,很幸福。比和我在一起时更幸福。
我知道她找到了属于她的真爱。
“我很幸福。”我不愿扰乱她来之不易的幸福,只有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不,你骗我。”前妻摇了摇头。
“知道吗?每当你说你幸福,你的眼神总是飘得很远,充满苦涩以及忧伤。”
“以前我总认为我会改变你,但到头来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我一直都知道,在你的心中藏着一个人……”
我惊觉原来早在不经意中我已将我的秘密流露。
“我想我永远不能取代那个人。”前妻的微笑变得有些苦涩无力。
“我真的希望你能得到幸福。”离开后,前妻最后的话语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幸福?我的幸福究竟离我有多远?是不是就像现在我离阳光的距离一样远呢?
我转头,身后长夜漫漫,不见半目星光。
黎明前真的是这样黑暗吗?
四十岁那年,我回台湾出席年度审核大会。
提着简易的行李来到候机室,机场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让我感到四周的环境格外宁和。
可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却一直在快速地跳动,好像感应到什么一样跳得急剧且有节奏,也好像是沉睡了许久又复活过来一般。
我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远处从机场匆匆走来一个带着墨镜、一袭黑色风衣的男人。
看不清脸,唯一感到的是男人身上的亮光,好像清晨的阳光笔直的朝我射来。
那个男人也看见了我,他停下了脚步,摘下了墨镜,露出了那张几十年来一直藏在我心深处的脸。
那张更成熟、更坚定的脸在看到我的一霎那飞扬了起来,整个人化为一团黑影朝我狂奔。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抹黑影冲到我面前,把我紧紧抱住、搂住,我才惊觉自己的泪早已弄湿了他的外套。
在他怀里,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誓言:
——如果有缘和他再次重逢,我会不顾一切和他厮守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