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冬天我开始站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中间发呆。那段日子生活简直无趣到了极点,我闲着没事就和老爸讨论海湾战争,老爸还时不时搬个地球仪出来指导我中东诸国关系。白天同学们都在教室里玩命自习的时候我跑到教室外边跳瓷砖上的格子,中午又坐着一辆比人腿还慢的公交车到街上乱晃,饿了买两根肉肠边咬边满脑子的黄色。那阵不知是不是精神极度空虚,又逐渐爱上了糕点店的蛋挞,学人纨绔子弟坐在西餐厅里有模有样地啃蛋糕。
吕象从前就常对我说:“你又脱离无产阶级的朴素感情,学人小资!”
我总反驳他:“得了吧,你最正常,成天穿得跟特务似的,把你放在中国FBI真是糟蹋人才了。”
初三的时候我忽然良心发现,自己身为祖国的花朵不学习对不起党和人民,开始玩命地勤奋。中考前后几个月老爸都在北京待着,中考那天竟破天荒地打电话叫醒我和我妈,我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四方一片黑暗,终于领悟到他提前了一个小时。中考的两天乱哄哄的。考完我就把试卷成捆卖掉,只记得宾馆潮湿的空气,老妈准备的两大瓶牛奶,和坐在教室对角线连招呼都没打的小学同学。结果中考的分数出来高得自己都觉得浪费,恰巧接到一哥们儿的电话,兴冲冲地告诉我他分数压线,我当场就差没摔电话机。
高一的军训教官老让我们站军资。在太阳的暴晒下人群在我的眼前就成了一个个保龄球,我感觉自己头晕目眩。走正步的时候我老踩着前面一男生的后脚跟,那时侯我边看他走边窃笑,心想是谁的外八字能严重到这地步。休息的时候那男孩总一个人坐在栏杆上,衬衫白得发亮,一双回力球鞋,戴着眼镜歪着头看人,一副公子王孙的清高。
后来排座时我才发现我们个头儿差不多,结果我俩成了同桌。
自我介绍时那男孩大笔一挥在稿纸上写下了两字:吕象。“你叫什么?”他问。
我从来认为自己是葛郎台的接班人,据后来吕象形容,我当时是“极小心翼翼地从稿纸的角上撕下一块小纸片,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刘阳’二字”,他说“极”字的时候还故意使用了拉长音,弄得我拳头咯咯直响。
最开始我发现坐在前边儿的一个女孩特爱搭理他,吕象似乎对她不怎么感兴趣,总爱理不理的。我的确对他有点儿好奇,有时余光会不自觉瞟到他身上,他其实很瘦,也清秀,脸上却有种骨子里透出的傲气。他总一个人看书,有时神经质地忽然笑出声来,旁若无人的。开始我是被吓到,过了两三天我也开始跟着笑,然后他看着我,我们俩又是一阵笑,彼此都莫名其妙得很。
跟我住同一寝室的有个男孩名叫蒙超。据说那小子小时候学过珠心算,更可怕的是这孩子比我还抠门儿,没事就看见他在那儿神神叨叨,开始大家都关心他的身体健康,日子久了也见怪不怪了:看,这孩子又算账儿了。我开始挺不喜欢这人的,觉得他直肠子,口无遮拦,可日后也正是这原因,我们才铁得不能再铁。
“一二一”几乎成了众人的梦魇,大家快被弄得精神崩溃了,就差半夜起来集体梦游走正步,军训终于在这种氛围下结束了。跟教官分别那天大家忽然伤感起来,特别是女生,整齐地小细嗓门儿喊着:“教官!我们爱你~!”把我们男生郁闷得一个个都想弃学从军。最后大家拍了个集体照,那时我和吕象蒙超已经混得半熟不熟了,哥儿几个照起相来跟八辈子相好似的,搂得一个比一个亲热。我右手把帽子倒扣在吕象头上,左手还拐着蒙超的脖子。照片一发下来吕象立即问我:“当初你中了几万块啊,瞧把你乐得。”蒙超则拍拍胸脯如释重负地说:“我居然就这么活下来了。”
开学以后我们终于脱离了矫情地回答“你们为什么要考入这个中学”这种恶俗问题的痛苦。结果语文老师老师立即给我们个下马威,布置了篇作文——《家乡》。那晚晚自习难得看见吕象一个人趴在课桌上写东西,又是边写边笑。我写着作业忽然看见他从一旁递过来一本硬皮本。他示意我看。
“新的学期,我却怀念那远在北方的家乡,那寂寞的小岛,那远离的人们。是什么,能带去这份温柔的爱,以及那沉甸甸的思念……”他的本里写道。
“嘿,你行啊。其恶心程度绝不亚于一恋爱中小女生。”我感叹。
“可不是。你还别说,像咱老师那年龄层的妇女,生了孩子又发福,美容花了大钱结果效果失败,那叫一郁闷。咱这不是给给她点唯美气息,让她知道这世界的可爱么。”吕象戏谑地说。
“我服了你了。哈哈哈”我边说边笑:“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么张严肃的脸还生出你这么张尖刻的嘴啊。
“嘿——”吕象的声音一转弯:“你这就不懂了,此乃造、物、之、神、奇之处!”
第二天晚自习吕象又开始看闲书,看着看着煞有介事地转过头来,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我还真没考虑过。“赚大钱吧。”我下意识地吐出这几个字。“你呢?”
“我啊——”吕象故意咳嗽两声,摆足了架势,摇头晃脑地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得了吧你,”我给了他一拳:“你少给我卖关子啊。不就等着我问你么。”
“我想入政坛,当大官儿。”吕象很认真地说,说着还露出一特大将之风的微笑。“我要征服全世界,哼哼。”
“得,”我说:“那咱们一块儿征服吧。到时你管政治我管经济。”
后来我就不直呼“吕象”的大名了,见面直接“大象大象大象”叫个不停,他一怒,我就说:“您志向高远,其体积不同常人啊。”这厮才逐渐安静下来。
大约课上了一个周,我们都习惯了每夜夜话习惯了公共厕所习惯了在宿舍里光着膀子走来走去。我上铺还一直空着,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圆角的绿色塑料箱,听说那厮得了胆囊炎,住院在家。我暗想:准又是哪位公子哥儿。
那大概是周二的下午吧,我踢了一会球就大汗淋漓,急急忙忙赶回去洗澡,用一动画片里台词,那叫“豹的速度”。
回去的时候寝室的门是开着的。谁比我还早啊。我这么想着,径自走进去,看见一人正蹲在我床边整理皮箱,以至于我走过去他也没发觉。直到我走到他的身边,他才忽地抬起头,一个有礼貌得想让人大骂“他妈的”的微笑出现在他脸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覆盖住我的整个思想。这人架着银边眼镜,真他妈白净,真他妈温柔,真他妈文质彬彬,真他妈让人看了就他妈觉得他气质绝佳。
“你好,我叫张君彦。”他说着伸出手跟我握手。“我睡这张床。”他指了指我的上铺。“很高兴和你认识。”他又笑了,满脸平和满脸的阳光灿烂。
“你好,我就刘阳。”我伸手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了看:手指细长。
“是太阳的阳么?”他问我。
我点点头。
“恩,”他又笑了:“好名字。”
记得在哪儿看过一篇文章,说是中学生正处于生长发育时期,却面临繁重的学习,睡眠不足导致打瞌睡绝不是他们的过错。我刚进来时就觉着这话是为我们中学造的,每天5点多就能听见广播里放着激情洋溢的进行曲,后来也没见校长出手这么阔绰过,校园广播却是每方圆2、3米一个,有点儿“吵醒学生,人人有责”的意味。
我们要伴着进行曲的节奏在短短的15分钟内从睡眼惺忪变成目光炯炯,再从蓬头垢面变成油光可鉴。操场本来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再这么群黑头发黑眼睛的炎黄子孙跑过去,感觉天都被遮了。每次看着一堆女生聚在一块儿小群体而我们带着赴刑场的心情下去跑步时蒙超就特气愤,说:“你们说我怎么就没个例假请请呢。”大象则是特立独行,旷的操比上的操还要多。张君彦在任何事上都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对什么都回以最温和的微笑。蒙超背地里问我:“丫是人是神啊?
想想也挺奇怪的,按说张君彦和我应该没什么共同语言,可偏偏我们特别投缘。才没过几个周我已经直呼其名。开始“君彦君彦”这么叫怪不习惯的,跟小姑娘叫大官人似的,结果过了段时间有一回我问他:“你姓啥来着?”可把他给无奈了半天。
张君彦是个做什么事都特理智特心无旁骛的人,对任何东西都不带浓烈的感情色彩。
不久宿舍老十失恋,大叫着要从此游戏人生,其步骤一就是带着我们去看恐怖片。那阵儿日本恐怖片正盛行,一部部拍出来都是暗黄的底杂乱的画面。结果我们宿舍十个大老爷们看完回来后都跟中邪了似的,一坐下来就是目光呆滞远视前方,一拍肩膀就是:“哇塞,你吓了我一跳耶!”
就在看完电影那晚,宿舍十个人分组睡在了五张床上。张君彦老早就叫我上去,我一上去就感觉比看了恐怖片还害怕:这孩子用一小桌板装着满满的吃的。“吃吧,牛奶是刚泡好的。”他笑着说。我收拾收拾好自己被吓掉的下巴,竟也跟着大吃起来。可惜人是细嚼慢咽,我则是狼吞虎咽。
吃完后我忽然感觉周围一阵寂静,阴森森的,我说:“嘿,你不怕?”
他又笑了,说:“我不怕,我是唯物主义。”说着他在自己的卡带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盘,递给我一只耳塞:“听吧,我的精神食粮。”
我本来想吧,张君彦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最低档次也是听个古典乐什么的,结果一听到音乐我差点没把自己吃的都吐出来——《狮子王》。
“大哥,你几岁啦?”我压抑住自己的笑。
“这和年龄无关吧,在美国,很多大人也喜欢。”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后来我知道他妈是个英翻,他小时候在美国住过一段时间,再后来我发现他的卡带全是英文的,而这些英文又无一例外:都是迪斯尼。
那晚我是和张君彦一块儿睡的,那时还是夏末,天气不凉,我们偶尔触碰到对方的手臂,有点不知所措。后来每周末我都会爬他床上去,大家一块吃饼干面包泡热牛奶,一块听迪斯尼,有时热了就爬下床,要是累了就直接睡。
深灰色的爱达荷之路(2)
开学没几周就是国庆。这中学有个传统,每逢国庆必搞晚会,每逢晚会必搞歌咏比赛。所以一到国庆前后,整个校园里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歌声。这边“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刚落幕,那边又“没有GCD又没有新中国”。吕象练歌时站我旁边,特失望地摇头,说:“我没想到爱国热情居然是练出来的!”
音乐课时老师教了我们一首《小军号》,歌词大致是什么:“军号哒哒哒吹,来了游击队。”结果还选了我们班一声音特洪亮体型特壮硕的男同胞上去领唱。
到了歌咏比赛当天我们马上有种受骗的感觉,为了使在强烈的灯光下脸蛋儿看上去不至于像癌症病患,我们不论男女都要化装。晚会之前我们教室里可谓门庭若市,只听人群里一个“哇噻——”再加一阵波浪式的笑声,便明白又有一个猴子屁股诞生了。
吕象在我化完妆后极沉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白天儿的,您躲屋里去吧。”随后吕象的猴子屁股也诞生了,结果那孩子还很陶醉地跑过来问我:“怎样?帅呆了吧?”还真别说,吕象的脸长得不坏,两道眉上加重力道俨然成了两把屠龙刀,那叫一威武。接下来蒙超和张君彦的猴子屁股也诞生了。我看到蒙超的时候完全抛弃了我们的友情,笑得前仰后翻,吕象更是得理不饶人,边笑边喊:“天啊,您脸上的胭脂也足够压死一蟑螂了!!”弄得蒙超边照镜子边叹气的。倒是张君彦,他的脸本来就白净,化了妆以后也不难看。整个教室里闹哄哄的,就他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手肘撑着课桌看我们闹。
估计再让我们回忆那晚上台的窘迫时光我们也只有立马撞墙的冲动,临登台时老班给我们一人发了一领结绑在脖子上,50多个人就好象50多个服务员刷刷刷地往台上一站,音乐一响起只听那壮硕的男生开始吹他的军号,唱到高潮部分他竟然跟唱京剧似的转了180度大弯儿,吕象在我身边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脸上还得正义凛然地唱着:“革命到底永向前呀,奋勇杀白匪!”服务员又变成了一群轻度弱智。一下台蒙超就神神叨叨:“不会是倒数第一吧不会是倒数第一吧。”最惨的是居然被他言重,导致那天大家回去的时候总让人想起一词儿:灰溜溜。
我们在水龙头处洗了好一会儿脸,然后踏着夜色去小卖部。吕象忽然说:“咱们来走正步吧?”
张君彦有时总让人大跌眼镜,例如他喜欢迪斯尼,例如那天他蠢蠢欲动地上去应和吕象。
结果我们四人像四个疯子一样在校道上走正步,我学着教官的“一二一”,背景音乐是吕象演唱的:“没有吕大象就没有刘太阳!~!”
国庆几天长假我们是带着大张小张试卷回家的,回去以后我把书包一丢就玩去了,直到来的前一两天开始挑灯夜战,不知道的人见了肯定得大夸这孩子真勤奋刻苦,可用我老妈的话说那叫:“白天走四方,夜里补裤裆。”回去的那天见着吕象就是一个狠狠的拥抱,两个人差痛哭流涕了哇哇大叫哎呀我想死你了。回到宿舍里又是见人就是一个拥抱,结果张君彦审时度势拿出一盘迪斯尼的磁带,说:“来吧来吧,我知道你想我了。”
国庆后就是一次要命的单元测验,那阵儿好像总在玩,有一回下晚自习时张君彦对我说:“小子,今我仔细观察了你的行动,发现你的数学作业本在自习开始的一秒钟翻开并且在自习结束的一秒钟合上,果然神速!”考试结果对那时一直平步青云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小屁孩儿我来说当然是够糟糕的,谁知吕象考得比我更糟,那孩子也是一知识分子,就是看闲书看的。发卷那晚他跟团泥似的趴在课桌上,晚自习结束后又跟团泥似的趴在走廊阳台上看月亮。他在走廊看月亮我就在他身后看他。直到打了铃舍监上来他才回去的。
那次测验后我开始洗心革面,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努力完成。吕象就连全身的皮都给换了,一来就趴在课桌上疯狂做题,叫他吃饭,他说:“我做题。”叫他踢球,他说:“我做题。”有一回我吃完饭和蒙超一块儿去教室看见他居然点着蜡烛在做题,他前边那女孩也在,跟掌灯人似的在旁边忙左忙右。吕象挺独的,我们那时还是连吃饭都恨不得拉出一个连的年纪,他却总在我耳边说:“难得一个人啊,大好春光不能浪费!”
期中考试结果出乎意料地让人振奋,我们四个都是前十。那晚吕象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趴在课桌上,我从旁边拍拍他,吕象很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说:“困着呢,别烦我。”那晚我一点也学不下习,恰巧这个时候老班偷偷地出现在窗边,我赶忙把吕象拉起来。我们俩看着老班那张严肃的脸,捂着嘴偷笑。别看我们表面上见了老师都根正苗红地行个90度大礼叫声“老师好”,背地里我们是有外号起外号没外号直呼其名。
我们班主任名叫刘兆强,开始我们还刘兆强刘兆强叫得挺欢,结果有一次老六想问他点事,由于平时嘴顺,一上去就独具帮派风范地来了句:“喂,刘兆强,作业什么时候发?”弄得场面很尴尬。
于是我们决定做个暗号。其实有了我们这帮学生也真够倒霉的,我们见他圆头圆脑的就直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球”,后来我告诉吕象,他极赞赏地点点头,说:“恩——颇具后现代主义色彩!”
回到那个晚修,我们就这么看着“球”站在窗口,吕象在纸上乱涂了一阵,把稿纸往我这儿推。
“一座铁塔立窗台,
后边你接。”
“球”除了圆还有个特点,就是嘴唇“性感”。所谓的性感,是说他嘴唇撅得比鼻子还高。我看着他脸上放的那两根肉肠似的嘴忽而也灵感突发。
“塔嘴上面放灯台。”写完了我又把纸往吕象那边一推。
正当我们俩死想活想想不出最后两句的时候,“球”慢悠悠地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我们赶忙把稿纸藏在抽屉里。灵感也在这个时刻忽然迸发了,我望着吕象特激动地说:“若问铁塔何处在?”
大象极会意地回了我一句:“他正朝我走过来!!!”
安静的自修忽然被吕象响亮的爆破式笑声打断。“球”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朝我们冲过来,把我们叫出去开了一个晚上的小灶。回去的路上大象抖了抖衬衫,说:“丫口水怎么这么多,衣服都叫他给洗了。”
不知道是谁他妈抽筋自杀不成发明了个耐力跑贻害人间,我初中结束的时候满以为已经逃出升天了,结果我们体育老师一上来就告诉我们1000米被纳入考试项目。接下来只要一阳光明媚他就逼着我们绕场跑三圈,吕象有哮喘,所以我们班一直存在一现象,就是长跑只要有吕象在,就不怕垫底儿。张君彦看起来挺灵便一人结果跑起来发现我们四人势均力敌,该怎么形容我们的速度呢。后来FF8曾一度盛行,有个女孩在我跑完后大叫:“天啊!我都唱完一首Eyes on me了你才跑完啊!”当然这是后话。可悲的就在于我们四个里边我还是比较有速度的。每次练习跑完的时候我回头就会看到三头猛兽在后边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地姗姗来迟。跑完三圈后个个面青唇白,双目涣散地望着前面体育老师的幻象,只听他说:“冬天来的时候我们就考1000米……”全班男生一片愁云惨淡。我发誓我再没比任何一年更期待冬天不要来了。
可冬天还是就这么到了。
我还是延袭着过去的惯例,每到周末就爬到张君彦床上和他吃宵夜听迪斯尼,开始我们是狂吃狂听,后来也开始狂侃。张君彦那小子绝对是十足的学院派,即使这种怎么看怎么轻松的时刻他还一定要得跟你谈个什么:“三角形法则的原理是什么”“如何学习才能达到至高的科学境界”。后来我们也算是相互影响了,有时我故意错开话题跟他一块儿说些好玩的琐事,说完了就盖上我从下铺抱上来的一条大棉被大家互说晚安。结果有一天我们侃得正欢忽然发现老大一张脸探在床头:“我肚子饿了……两位英雄可否援助一下……?”我们被吓了一跳之后发现是蒙超。然后这孩子也钻进了我们的棉被,把咱们俩的宵夜全都灭了后他打了个饱嗝,说:“唉……今晚没吃荤的,也难怪肚子饿了。”
后来想想真觉得神奇,那个冬天我们周末总是三个大老爷们儿挤在床上,我睡在最外边,甚至都已经整个人被卡在护栏里,动都动不了。更尴尬的是我发现这种睡法挺舒服奇特的。蒙超知道后,有事没事就叫我“被虐狂”,我暗地里杀了他的心都有。
什么叫该来的总归要来。我们对1000米耐力跑就绝对是这个态度。那天下午体育课是第二节,第一节政治课上我们可谓是“人间万象”。吕象还是跟滩泥似的趴着,张君彦一直在做深呼吸,蒙超就在他的座位上神神叨叨的。
我的手脚都是冰冷的。我很笃定地对大象说:“他妈的今儿就算中途有人拿乱枪扫射我,我爬也要爬到终点。”吕象昏沉沉地转过头来,说:“得了,你放轻松点吧,不就一1000米跑么。”看他的神情已是一脸“倒数第一舍我其谁”的架势了。
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人说心情影响眼中的世界,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就在体育老师一声极不严肃的哨声响起后,我们一个班的男生像几十匹脱缰的野马,哦不,是被赶上架的鸭子一般冲了出去。
我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自己状态奇佳,感觉跟装了一翅膀似的。很快就居然把一堆人甩在了后面。大约跑了半圈多吧,我脚下一绊,扑腾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半秒后我了解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是我们班一同学由于腿长不小心一伸就伸到了我脚边,于是我们玉石俱焚。那时候我们的操场还没修成塑胶跑道,我半边儿身子被摔得全是黑土。我趴在地上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看见张君彦蒙超陆续从我身边跑过,连吕象也毫不客气地超越了我。越想越不甘心,我死撑着爬起来又开始跑,说是跑,真的不确切。我的两条腿跟两根发条萝卜似的完全没知觉,只知道机械性地摆动。
我好像忘了疲倦,忘了痛,忘了累,就这么一直往前跑,超过吕象,超过蒙超,最后追着张君彦的背影到了终点。
一到终点我立刻泄了气,全身各处的疼痛一时间全部涌上来,我手撑着膝盖,拼命地咳嗽,好像五脏六腑都快被咳出来了。
“刘阳,你没事吧?”张君彦蹲下来仰视着我的脸说。
“没,没”我话都说不清了,全身脏兮兮的,窘迫极了。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拍我的肩:“你没事儿吧?看你摔得跟八卦图似的。”
“我没事儿啊。”我说。可我还是喘着粗气,可我还是脚软,可我还是晕得慌。
是谁?
啊,我看清了。是大象。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我的胳膊被卡得生疼生疼的。我们靠得那么近,他的眼镜镜框刮着我的脸,冰凉冰凉的,却不疼。他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很有节奏。我可以看到他的脸,很近,很清楚,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唇。
“刘阳,刘阳!”周围的人叫。
我只是有点儿累,其实我很清醒。我告诉自己。
深灰色的爱达荷之路(3)
那年的圣诞节大家环保意识还不强,所以贺卡事业可谓是红红火火。我事先就跟他们说好:“咱哥儿几个关系非同一般,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咱们就不效仿了。”吕象很适时地揭发我说:“嘿,你不就是想节省几个钱么,别给自己扣大帽子啊!”
结果张君彦极具针对性地对吕象说:“刘阳的意思是我们的友情非金钱可比。”
跟我抬杠其实是吕象的条件反射,而后来维护我也不知不觉成了张君彦的条件反射。和我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吕象曾说过这事,也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的口气总怪怪的。
后来我们还是收到了卡片。张君彦在女生中口碑好到我们都羡慕得流口水,可偏偏他又让男同胞怎么也恨不起来。吕象收到了我们前边那女孩的卡片,可吕象好像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还大义凛然地对我说:“我对女人一点兴趣没有!”
我开他的玩笑说:“难不成你对男人有兴趣?”
吕象撇撇嘴,一副“关你屁事”的嘴脸,指着蒙超说:“我要是他,就宁愿喜欢男人。”说起来蒙超算是我们几个里边比较悲惨的,他给好些女孩写了贺卡,可回礼率低达15%。那阵儿我们一直被其痛苦的呻吟所折磨。
圣诞当天我们三个都收到了蒙超的贺卡,上面几行又大又圆的字儿跟地瓜似的摆着:“愿我们的友情万古长青,我们永远是彼此心中最棒的‘四剑客’!”蒙超的这份心挺感动我的,这孩子平时神经特粗,难得看他这么细腻一回。后来又是吕象戳穿他其罪恶本质:“我摔罐儿了!至少今年圣诞我得拿个十张回卡才善罢甘休,你们仨!一人给我回一份儿!”
结果我们谁也没回给他,蒙超于是度过了一个灰暗的高一圣诞。
元旦放的三天假我几乎都是睡过去的。
到了第三天老妈都看不下去了,说:“赶紧滚学校里去,今天给我好好学一下午。”我无奈地被赶到宿舍,老妈一走我又爬上床开始睡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摸我的额头,动作很轻,就像羽毛在我额上慢慢划过,隐隐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以至于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吕象站在我的跟前,他穿着件大衣一副克格勃的样子,把我眼前的光线挡得干干净净。“你小子,快爬起来!”他说。
我的额头上还留着那温柔的触感,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哦,”吕象停了半秒回答我:“我刚来。一进来就看到你猪头猪脑地躺在这儿。我就发挥一贯的捣乱风格,把你叫醒了。”
“在这之前,没人来过?”
“我哪知道!”吕象一脸无辜地说。又过了一会他转过头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去海边?”
“现在?”我惊讶极了。
“对,就现在。”
我一定是抽筋了,一定是睡过头把脑袋睡糊涂了,放着基本上还没动的一堆作业和如山的复习资料,大冬天的跟这小子去喝海风。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面朝大海,旁边是头发被吹得一团糟的大象。
“没想到冬天的海是这种颜色的。”大象扑腾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没想到冬天的海风是这种级别的。”我也边打哆嗦,边跟着大象坐下来。
大象忽然凑过来盯着我看:“其实我老早就想说了……你眉毛这儿有颗痣!”说着他指了指我的眉毛。按理说这样的冬天实在不至于冷得产生静电,可大象的指尖碰到我的眉骨的时候我还是莫名其妙一震,那日跑完1000米后的恍惚感觉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又从胸腔里涌现出来直冲脑门。“有病啊你。”我狠狠地揍了他一拳。
“够不够胆儿学咱主席冬泳?”大象问。
“这儿可不是橘子洲头,咱没必要逞这能吧?”
我话还没说完吕象已经把鞋袜都脱了,他把裤脚一层一层卷起来,就直冲下海。他光着脚,在过膝的海水里蹦啊,跳啊,笑得跟个拿了冰糖球的孩子似的。过一会儿他像我招手:“太阳,快过来啊!可好玩啦!”
我也忍不住了,把鞋袜脱了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去。
够呛!这水跟从冰柜里泼出来的一样。“你丫耍我!居然敢骗我说这好玩?!”
“你可不知道,为了引你下来,我可是比小美人鱼还辛苦啊,脚冻得要命了还得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我容易么我!”吕象奸计得逞地大笑。
“你丫欠揍!”我随手抓了一把沙子往他的方向一丢。
“啐!”吕象的脸顿时皱得像条苦瓜:“你他妈的不想活了!”说着他豪放地抹掉脸上的沙,冲上前来揍我。
那天下午我们把时间都荒废了。如果有其他人跟我们俩一样抽筋冬天赏海景的话就会看到俩大老爷们儿跟小姑娘似的“追逐嬉戏”。后来我们都疯了,先是我跳到吕象背上,接着是他跳到我背上。回去的时候我们全身湿嗒嗒的,那个的士司机从头到脚端详了我们好几遍,看得出他踌躇了好一阵儿,否定了神经病院人口失踪的可能,又估计这荒郊野岭实在拉不着客人,油钱浪费还不如不浪费,才答应载我们。
全程司机都用对待瘟神的眼光看着我们俩,吕象一直在打喷嚏,每打一个他就补上一句:“又他妈有人偷偷想我了!”神情十分找抽。
第二天开始上课的时候吕象就因为发烧回家了。当时离期末考只有十几天。吕象的一件外套就那么搭在他的椅背上,我每天一转眼就看见它,摆在那儿跟吕象的临终托孤似的。
吕象这么一走,我总感觉怅然若失,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就是跑小卖部去给他打电话,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例如今天前边儿那女生又往后面瞄了几眼啦,数学老师上课又说了多少个错别字啦等等。吕象通常是在电话的另一头笑得咯咯地喘不上气来。说难听点,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向来是他的人生哲学。倘若他知道我这守财奴在这期间为他缴的话费数,得直接笑到下辈子去。
可我好像一下子少了不少人生乐趣,连玩笑都开不起来。跟张君彦两个人走上楼的时候路过吕象他们宿舍,我下意识地说了句:“唉,吕象走了,我的世界都变成灰色了。”
不想张君彦忽然转过头来,问:“哦?是吗?”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望着我的眼神极其认真:“那我在你的世界里是什么颜色?”
我竟是一时语塞。其实我对吕象很有感情,对张君彦同样很有感情,可是两者似乎又不太一样。
尴尬很快被时间带过,张君彦又回复了他阳光般的笑容,说:“看你吓得,跟你开玩笑的!”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进了宿舍。
期末到了。
考地理那天我一早就到了考场,用铅笔在课桌上把资料上的地图全都画上去,正当我一笔一划地描绘亚欧板块的时候,我的头被狠狠地敲了一下。我一转头,是大象!正在窗口站着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小子,最近可好啊?”半个月不见,他看起来简直神采奕奕。
“托您的福,这不还在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么!你呢?”
“这不,来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了!”
稀里糊涂的文科理科都考完了。出考场的时候蒙超极度振奋地说了一系列废话,其中心思想大概只有一个:“啊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会考到蒙恬!当时历史老师在黑板上那么一写我就知道他有诈!”这不能怪老师,也不怪蒙恬,更不能怪蒙超他祖宗十八代都姓了蒙,总之,自那以后,我们都亲切地称呼他为“蒙恬”。
那回考下来感觉极度不理想,结果跟好几个人说:“我跟你打赌,我要考好了,这辈子都得受穷!”要是换了别人,大家可能以为他这是瞎谦虚,可放在我身上,大家就明白我究竟有多绝望了。
整整一个寒假我和张君彦都没联系过,那小子一早去了新马泰旅游,临开学才回来。假期中我收到了班长的电话,他乐呵呵地跟我说恭喜啊又是前五。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钱!后来我硬是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确定没弄错,他还一遍一遍地安慰我说:放心吧,绝不会错!
每一声都跟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开学时大家见面,总感觉有说不完的话。
张君彦把他在新马泰的所见所闻给我们讲得昏天黑地,还无不搞笑地说:“我在香港下飞机时居然还看到了黎明,真是不可思议。”
“99年发生了许多件大事:澳门回归,迎接千禧,还有刘阳同志的高一下半学期。”吕象才一见面就开始充分发挥他的抬杠功夫。
我们四个又一起挺进前十,结果“球”还是宣布了一个让我们备受打击的消息:学校决定实行全封闭式管理。
“何谓全封闭式,就是意味着我们想吃饭只能在食堂吃,我们有生活需要只能被小卖部黑。”大象愤愤地说。
于是打那以后我们从教学楼出来看着以前平淡无奇的校门时内心便燃起熊熊烈火,跟见了亲爹亲妈似的。随后又见着校门口几个壮硕的警卫,熊熊烈火霎时熄灭。
很快,这种阻碍消失了,首先是我发明的一种方法,美其名曰:阳关大道。说难听点就是他妈的不要命地当着几位警卫的面硬闯校门。好几个中午,我和吕象都用这招冲出校门,然后提着四盒饭大摇大摆地回来。再然后我们几个坐在教学楼前专掉毛毛虫的枇杷树下吃得有滋有味。
还有一招儿,是吕象花了好几个下午时间勘察出来的,就是爬出操场边的一堵墙,然后大摇大摆地从隔壁的校门里走出来。这实在是个损招儿。因为此爬墙流程极其复杂:首先,要爬上一颗全身都是小刺的树,接着,从树上转移到墙上,随后在墙上走一阵,再从一个都是蚂蚁的墙角往下跳。
我曾和吕象爬过一次,目的是为了享受一碗校外的馄饨。那回失策穿了条短裤,结果从隔壁学校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腿上可谓是鲜血淋漓,可我们俩小屁孩儿还是特兴奋,连滚带爬地往馄饨店里奔去。那一定是我这辈子吃得最悲壮的一碗馄饨了。我发现,跟吕象在一块儿,总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做许多异想天开的事。
三八妇女节那天下午老师放假,我们的课都改成了自习。我和吕象便早早地溜出校门去玩。在街上逛了大半个中午最后吕象提议去看电影。我们俩竟鬼使神差地租了部A片,影片一开始那女主角就脱个精光,把我们俩弄得格外不自在。
只见吕象“腾”地一声站起来,冲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影片正演到男女主角干得火热,只听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放肆,叫得连空气中都充斥着欲望的味道。
为了化解这尴尬,吕象说话了:“猜我买什么了?”
我都还没猜他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说:“中华的,高级货!”
“别干坐着啊,”吕象从盒子里掏出一根用牙咬着,又去找打火机。“抽过么?”
“我可是乖学生,这事儿我没干过。”我说。
“我也一样……。”吕象话还没说忽然开始咳嗽,一阵烟气从他的嘴里冲出扑鼻而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烟盒里拿出一根,将它放进嘴里,学着电视里那些男主角在点燃的时候狠吸一口。“咳……!”我也被呛到了:“这东西他妈的怎么吸啊!”
“你尝试把它送到鼻腔里去。”吕象在一旁吸了一口,双眼嘴唇都呈半张状,让嘴里的烟慢慢地跳升出来。他的眼神以及电视里情色的画面和声音让我觉得这个场景多少有点暧昧,我忽然觉得好像吞了一团火,全身燥热得不行,我下意识地又狠吸了一口烟,学着吕象的样子让烟慢慢地从嘴里出来,感觉身躯逐渐下沉。
那个女人又换了个场景,继续叫。[惘]
我的整个眼前好像都蒙上了一层薄纱,吕象的脸在薄纱之中,在龃龉的空气之中,在我视力所及的范围之中。
满世界的烟。这样很好。
吕象的身体缓缓地朝我的身体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我只能看清他脸的局部。我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头一沉,原来是吕象烂泥似的靠在了我的肩上。我的内心忽地一空。
我失望了?
那么,我又在期待什么。
深灰色的爱达荷之路(4)
不久,张君彦告诉我:迪斯尼的年度动画《泰山》上映了。
“这个周末有空么,”张君彦随后问我:“咱们周六下午一块儿去看吧?”
“当然好啦!”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君彦的眼神向来认真,而这反而又作为一种驱动力,让人无法拒绝他。
那时还明明是春末夏初,却有了盛夏的酷热。我在宿舍里等着张君彦从家里赶来。宿舍里安静极了,外边有知了的叫声,还有树叶沙沙的响声,偶尔吹过一阵微风,窗帘便轻轻地飘起来,又落下去。空气干燥。
我躺在床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似乎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回忆起来却都不成形态。
后来,我听见有人叫我。“刘阳,刘阳。”他的声音温柔,如水般宁静。
我知道是张君彦。睁开眼的时候便看见他的微笑,他说:“你呀,睡多久了,快起来!”说完就把我从床上拖了下来。
我坐起来之后又迫不及待地躺下去,疲惫地说:“君彦,我好累啊,让我睡吧。”
“唉——”只听张君彦长叹一口气:“你起不起来?再不起来我可走了啊?!”我微微睁开眼看见他故意转过身去,一副立马闪人的样子。他的神情严肃,却明明是在开玩笑,换了别人就算了,可偏偏是张君彦,才显得格外有趣。我被他逗笑了,一下子有了精神。
“哎呀哎呀大侠请留步!”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这就走不成么!”
他笑着说:“呵呵,看样子,对你这种人啊,只能用激将法。”
我也笑。张君彦有时总是出奇的成熟冷静,碰上某些事却又单纯得像个幼童,这也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风风火火赶到电影院结果电影还没开演,我们轰轰烈烈买了一大堆吃的,爆米花啊牛肉串啊等等等等的,可把邻座的俩女孩折磨死了。
开始之后我们立刻被电影那恢弘的气势和壮阔的配乐给吸引了。张君彦更是疯狂,当看到少年泰山灵蛇般穿梭于丛林之间滑翔于树木之上的镜头时,他整个人都呆了。只听他一遍一遍重复着“棒啊……”“强啊……”的感叹。等到他清醒了一点的时候,我对他说:“我挺喜欢那老猩猩的,它特有首领气质,而且它多勇敢啊。”张君彦也点头示意,说:“动物的感情是最纯粹的,在它们眼里,族人就是族人,保护就是保护。什么生和死,那些都在考虑之外了。”
可我们都没想到那老猩猩会死。它的巨大手掌在落地时发出了隆隆巨响,整个丛林都被震撼了。我们旁边一女孩开始拿出纸巾,擦完眼泪醒鼻涕,醒完鼻涕又擦眼泪。我和张君彦就这么一边咬着牛肉串一边摇头叹气为老猩猩的死遗憾。
电影是个好结局,没有曲终人散的悲哀。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旁边那女孩俩眼睛肿得跟俩桃子似的。
出了影院后张君彦对我说:“结局是好的,那么一切都是好的,不是么?”
我不置可否,说:“或许吧。”
随即张君彦拍拍我的肩,说:“不过,值得高兴的是,能和你一块儿来看这片子。”随后他又笑了,目光温柔如水。
“我也一样啊。”我说:“得,我算是完全被你同化了。”我调侃他。
“呵呵,”他突然笑起来:“我又拯救了一只迷途的羔羊嘛。”
期中考试那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太阳兴趣盎然地把大地照得暖烘烘的。
那次各科我都考得挺顺手的,唯独做数学的时候碰上一道难题,死去活来想不出,结果越做越急,看到周围几个哥们儿一张张脸上都挂着特安详的表情,我全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儿,简直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临交卷前5分钟那题的解法终于被我给憋出来了,我又拼了老命“奋笔疾书”,还边写边频频看表,活像电动小鸡啄米玩具,而且还是只脑充血的小鸡。
出考场的时候我立马找人对答案,结果那题基本没人做。“那你们还他妈一个个露出安乐死表情欺骗恐吓我纯真的心灵!”我怒得见人就骂。
恰巧这时看到吕象从楼上下来,那家伙向来喜怒溢于言表,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也没考好。就这么一刹那,我内心的怒火被他的颓唐给浇熄了。我冲上去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问:“大象你没事儿吧?”
他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我最后一道题没做。”
“没关系,好多人都……”我想告诉他好多人都没做,可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抢过话茬儿说:“也许没人相信……真他妈的!我在窗口做题的时候,外边的阳光就这么照着我,他妈的我被那太阳一照就犯困,脑子跟浆糊似的,怎么转也转不动!”他似乎越想越烦躁,又补上一句:“我想睡但是不能睡啊,真的,这不能怪我!”
“你小子至于么,不就一道数学题么,做不出来又不说明你是傻子!”我不知是怎么了,明知道吕象自尊心强,却还偏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说你他妈什么意思啊?!”吕象的脸突然阴转多云多云转小雨小雨转大雨大雨转暴风雨,大庭广众之下声音顿时扬了八度。
大约是出于男性的自尊使然,我也突然火冒三丈,接着他的话说:“你说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
“诶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找抽啊你!”吕象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被他推了一个趔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迎上去就是一拳:“你他妈不想活了你!”
他被我打得倒在地上,还没等我站定,他便迅速爬起来对着我就是一拳。我连看都没看清楚,只感觉脸部被一记重击,然后鼻子里滑下清凉的东西。后来我看到一个黑影朝我飞来,又恍惚看见一个黑影从我眼前闪过,再后来就黑影都没了。
“刘阳,刘阳。你醒醒。”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还隐约听到有好些人在我身旁说话。
恢复意识时我首先看到的是吕象的脸。我笑着抬起头才发现鼻梁不一般的疼,这疼又牵动神经致使整个头脑开始发昏。疼痛减弱一些后,我才发现,原来叫我的人是张君彦。
“刘阳,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和蒙超给急坏了!”张君彦看起来很紧张。
我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蒙超也在,那孩子简直快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哭是笑笑是哭的。
原来是在校医务室里。
再定睛一看,没有吕象的身影。
刚刚发生的事慢慢地回到我记忆的本位上。“吕……象怎么样了?”我痛苦地动了动嘴,问。
“咳!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刚……”蒙超说到这儿张君彦突然打断他,对我说:“吕象没事儿,我们也会照顾他的。你睡会儿吧。”他说完就急匆匆地拉着蒙超走了。
吕象究竟怎么了?
鼻子上的疼痛一直扯动神经,使我的头抽动不止。我却始终担心着这个问题,急切地想知道吕象的情况。
果然如蒙超所说,吕象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第二天上课时我们一人脸上贴块儿胶布,见面也不说话,场面非常尴尬。我还是时不时用余光瞟瞟吕象,确定他伤得没我重,又好受了点儿。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记得自己出手没那么重啊。
这件事儿虽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可学生向来是团结一心一致对外,自然不会有人揭发举报。班里看见的人也没再提起,我也就没再多想。只是我和吕象的关系忽然变得很奇怪,生疏得好像陌生人似的。吕象本来就不是个很合群的人,于是他变得很沉默。有时我会在远处偷偷看座位上的他,却总是看见他埋着头不是睡觉就是做题,面无表情,行尸走肉一般。这样一来我总觉得心里憋得慌,不忍和难过也愈演愈烈。
这种状态竟一直持续到学期末。
暑假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竞赛班的集训。张君彦本来也要参加,却因为他老妈正式成为美国公民接他过去玩,这孩子便无情地抛下了我。
暑假的补课简直百无聊赖到了极点。首先是热,每天跟坐在教室里上课跟放在蒸笼里的包子似的;其次是找不着乐子,宿舍里十个人走了八个,一回宿舍看到空荡荡的木板,好心情就立即被消磨干净了。
有一天我走在校道上的时候忽然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感觉眼前深灰色的路都变得金灿灿的,然而即使如此却仍然还是我一个人走着。想想这条路不知不觉走了一年,却从来都没注意过它,起始点是教师宿舍,终点是校门口,很短的一条路。
好像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注意得到,路就是路。我这么想着。
那原来是孤独的味道。
大约在竞赛班的补课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最老式的土黄色,五毛钱邮票,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我的名字。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吕象写的信。这孩子平时的字都格外潦草,记得他曾说过:“工整这回事儿都是女人做的,咱们男人,讲的就是一个豪放,一个大气!”可信封上的字却能让人联想起他趴在课桌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信的样子。
我几乎是一口气把信给读完的。
信上说,他去了厦门,在一个颇深山老林的地方住着,有一个胖得流油的舅舅整天跟他争电视看。一堆熟悉的吕象式搞笑。期中考时发生的事他却只字未提。只说:“这儿晚上特自然风光,有时候热了,搬个凉椅在外头乘凉,却想起了学校里那些脏不拉唧的楼房,还有我们一块儿的时候……”
我看到这儿的时候就笑了:吕象原本就没什么煽情细胞,可以想像他写这封信的时候鼓起多大的勇气。我真的被感动得不得了。算算日子我收到信时他已经从厦门回来了,我于是马上给他回了封信,明明想说的话很多,可提起笔来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吃喝拉撒都聊进去,确定无伤大雅,才寄了出去。
大约又过了一个礼拜,补课终于完了,我虽没修成正果,总算是从炼狱里解脱出来。
离开学只差几天,我却一点学习欲望都没,老爸老妈一出去我就守着电视,恨不得整个人都钻里头去。
那天我正在电视屏幕前昏昏欲睡的时候,门铃响了。以为又是抄水表电表的,我极不情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开门。
结果令我眼珠子差点当场掉下来:是大象!
“天啊……”我几乎惊呆了:“怎,怎么是你小子!”那几乎是我们半个学期头一次说话,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收到你的信我就马上赶来了!差点连睡衣都给穿过来了!”大象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仔细看看,他的头发、衣着确实都颇具凌乱美。
“我KAO!I服了U!不过几天就开学了么,你也犯不着特地从家里过来呀!”
“不,不是,”大象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我就是忽然特别想见你!”
大象话音刚落,我就觉得自己的脸像在做BBQ。
“呃……”我故意拖长音掩示窘迫:“其实,我也挺想你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吕象忽然指着我的脸哈哈大笑:“咱们的刘太阳变成红太阳啦!”
“嘿——”我举起拳头朝他肩上就是一拳:“你小子找抽啊!”
5
高二刚开学,我们分了文理科班。
别看蒙超傻乎乎的,其实是个数学狂人。张君彦对什么都有条不紊,又独具钻研精神,自然选理科不吃亏。我也没犹豫就选了理科。倒是吕象,他理科不坏,可那孩子本就是个文学小青年,看得出他特别想选文科,却因为父母的关系,终究还是留在了理科班。
“其实这不错啊,”还是蒙超最阿Q:“我们四个又可以同班了!而且……说不定会转来什么超级大美女,和我发展一段美妙的初恋呢。”
我们班原来就被定为理科班,所以选理科的都会留在原班级,而原被定为文科班的班级里,自然有些选理科的人转进来。
没想到,我们班转来的竟是清一色的男人。
“更好笑的是这几个人名字真他妈绝了,谢三李斯吴扬曹流,三四五六都给他们凑齐了,就差组一拼盘!”吕象边笑边说。
蒙超可没他那么乐观,由于期望值过高,那段时间终日见他“以泪洗面”。
才来的第一天张君彦就送了我一个他从美国带回来的礼物。
“什么?敢情您上世界强国就给我买这么个玩意儿?!”我拿着他送的金属小乌龟说。
“我一见它就想起你了,什么时候都一副慢半拍的样子。”张君彦打趣地说。
“本少爷拒收~!”我把小乌龟递回给张君彦。
“别啊,”张君彦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还带点恳求地语气,说:“你不能老这么后知后觉啊,动作性子都慢,依我看,这只小乌龟就先放在你这儿,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当它是我,监督你。等到你改了这坏毛病,再把这龟还我,你看怎样?”
我就是想看张君彦这么煞有介事说话的样子,看着看着我就笑了,说:“那成,到时候你就收回这龟,还得学着它叫三声儿!”
“可,龟怎么叫啊?”张君彦极其无辜。
“那我可不管,运用你的创意呗!”
班里走了些人,剩下的虽是多半,也不知是大家暑假生活得太清心寡欲还是怎么着,才来就组织原来班里还“健在”的同桌,举行什么“新婚仪式”。经典的是我们中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同桌禁止异性。于是我们就以身试法,集体演示了中国首次大规模同性婚礼。
我和吕象就这么“结婚”了。
我们宿舍的老十和老七也不幸趁机把终身大事给办了,他俩办完又来当我们的证婚人。大伙儿在一旁拼命地起哄,逼着我们喝交杯酒。整个宿舍都被闹翻了,尤其数蒙超最起劲儿,张君彦倒好,一个人搬个板凳上阳台背英语单词去了。
我和吕象喝了一杯又一杯交杯酒,估计“金蛇缠丝手”就是这么给练出来的。百年好合、相敬如宾、白头到老。被祝福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们都喝高了,啤酒瓶子堆了一地。旁人还不忘把我和吕象送进洞房。
我和吕象在他的床上躺着。熄灯的时候夜变得特别安静,静得我们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呃……我们来听歌吧。”吕象带着醉意拿出一盘带子,放进walkman中。
是熊天平的《火柴天堂》。不知道是磁头还是卡带的问题,原本纯正的声音放出来被弄得好像被上了油的门似的,频率整整高了一倍。我和吕象越听越想笑,可又碍于楼长的淫威,我们只得重重地捂上嘴巴,以腰腹力量缓解此喜剧效果。床被我们摇得咿咿呀呀直响,吕象楼下那位兄台终于还是无不暧昧喊了一声:“两位,轻点儿,这才头一回,别这么猴急!”我们更是笑得命都快丢了。
到了大半夜,我的大脑完全被酒精侵蚀了。无论睡还是醒都是恍恍惚惚的。
我感觉有人轻轻地抱住了我。他的手开始抚摸我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唇,一切动作都很轻,似乎怕惊醒我的梦,抑或是他的梦。
一种似曾相识的触感。是的,我喜欢这样,真的喜欢。
一阵热气吐在了我的脸上,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强烈,直到我的唇触被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触碰。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可我觉得,是大象。
奇怪的是我没有丝毫不悦的感觉,相反,却觉得内心溢满幸福,我试图回应着。双手也轻轻地搭在他的身上。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梦。
凌晨4点多我醒了。看见身旁吕象的睡脸,残留着的兴奋余味,竟有种朝他吻上去的冲动。
真是亵渎!
悄悄地从吕象身边爬下床,在澡堂里冲了好一会儿。
那晚,我似乎是被欲望冲昏头了,脑子里净是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忆起来却还满心甜蜜。
凉水放肆地冲刷着我的头。
我多希望自己能清醒一点,再清醒一点。
一年一度的国庆歌咏比赛又开始了。音乐老师似乎还嫌我们去年不够丢人,又帮我们选了首歌——《阿拉木罕》。每次练歌时就听一群人傻里吧唧地自问字答:“阿拉木罕什么样?身段不肥也不瘦。”吕象私下骂了好几回了:“你说这是个什么人啊,暗恋一女人还要拖累我们!”
临上场时老师带着我们到教学楼前的阶梯上演示站队,顺便练歌儿找效果。我们几乎都想一人买一条丝袜套头上了。
结果这时俩女生从我们面前经过,俨然港产片儿里的俩托儿。只听一个对另一个说:“啊,你听说没啊,今年高二有个班唱《阿拉木罕》,据说歌声效果奇佳,已经是准冠军了。”我们立马想把丝袜改换成纸袋。
吕象倒是轻松,说:“怕什么,咱们上次都已经创下了历史最低,这回再怎么了不起也就落个保持水平,不定还让我们进步一两名呢。”
不幸今年又被言中。我们得了倒数第二。说起来可得感谢倒数第一他们班的指挥,那人上去简直跟个大侠似的,说是作指挥打拍子还不如说是拍武打片练“大鹏展翅”。众人由于有了去年的心里准备,竟也欢快兴奋地接受了这结果。
国庆放假我们组织了一次班级秋游。
我们几十个孩子坐着一破车颠簸了好几个小时,途中还要时不时以优雅的童音合唱些明显装小的歌曲,吕象边颠边说:“行啊,他们就这么摧残祖国花朵!”
颠了好几个小时大家都以为修成正果,结果理想中的阳光沙滩眼下简直满目疮痍:玻璃瓶子、易拉罐儿被丢得满地都是。“爹~~~~~~~妈~~~~~~~~~!”只听蒙超仰天长啸。
我们翻越了一条又一条的臭水沟儿终于找着个歇脚的地方。众人于是停下来准备烧烤器具。
那天张君彦带了台挺高级的照相机。
“可以自动照相?”我特惊奇地问。
“是啊。”张君彦回答:“要不,咱们试试吧?”
“行啊!”我爽快地说。
我们把照相机放在一立起来的石块上,然后由我定好时,十、九、八……
“唉你快摆个pose啊!”我边朝张君彦摆手边向他冲过去。张君彦作了个V字型手势,又保持着动作对我说:“快啊,你也赶快弄一造型儿!”
我站到张君彦旁边,和他弄了个相同的造型。两个人就在一照相机前痴痴傻傻呆呆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怎么回事儿?”我弯下腰对着镜头。“嘿,不对呀?”张君彦随即也弯下腰,两人还是保持手上的V字和脸上的僵硬笑容。
只见闪光灯卡嚓一亮,我们就这么被突然袭击了。
蒙超吕象突然跑过来,蒙超一把抓住照相机,说:“好啊你俩,有好事儿不和兄弟分享!”
“得了吧你,”我一把抢过照相机,朝他们摆摆手:“来,你们仨站好,让你们刘阳哥给你们拍张惊世骇俗的‘靓照儿’!”
“别恶心我了,我倒要看看你什么能耐!”吕象说。
还真别说,后来照片照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夸我能耐。那张照片简直太经典了,吕象在最下边,张君彦趴在他身上,蒙超又从张君彦身后探出脑袋来,三个人表情都极其配合。吕象一看到照片就大叫服了,说只有你刘太阳才能拍出此等精品啊!
张君彦边看边笑,给照片起了个名字,叫“叠罗汉”。“可惜里边儿没你。”他无不遗憾地说。
不过所幸我和张君彦也合拍了张,角度取景表情动作都傻得让人笑掉大牙,可用吕象的话,那叫真实!还好,照片上我俩都笑得挺阳光灿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