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期中考过去以后我们四人相约上学校附近一小湖边玩。
大家本来兴致勃勃地要划船,结果由于那天风大,就此作罢了。
“要不……”蒙超灵机一动说:“咱们来折纸船玩吧?”
吕象大骂:“你丫以为你是三岁小姑娘啊!”
结果我们三个竟然真的从带来的书上撕下一张纸,开始折纸船。只见吕象抽搐了一会儿,也硬着头皮开始叠。
张君彦的纸船是最先折好的,他折好了就立即放进了水里。“你们快点儿啊,看谁追得上我。”
随后蒙超的船也折好了。
我边折边骂:“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干细活儿都这么行啊!”这时见吕象也折好了。
我将纸船放进水里的时候,张君彦和蒙超的船已经飘了老远。却是张君彦的向西,蒙超的向东,头也不回地。
吕象的船靠着岸边儿,怎么也动不了。
我的船,尾随他们之后,却笔直地朝中间飘去,谁也不偏。
吕象终于看不下去了,骂骂咧咧找了块石头,想丢到水里靠激起的涟漪给船一点儿动力,可却不偏不倚砸在了船上,扑通一声,石头和船一块儿沉了。
“嘿你小子,快再折一只啊。”我说。
“真他妈的烦,”吕象说:“不玩了不玩了。”
我们三个的船都飘远了,在湖上渐渐只剩三个小白点儿。三只船,却似乎还是谁也不妥协,渐行,渐远。
1999年的最后一天,大象和蒙恬都回到了温暖的家。张君彦和我因为复习留在了学校里。那个晚上我们一直在操场绕圈,明明是20世纪最后一天却出奇地冷清,操场上没几个人。大约到了11点多的时候,开始有人放烟火。
“呵!在城市放烟火,不要命啦!”我指着天上大叫。
“你小子别这么杀风景行么?”张君彦无奈地笑着看我。
渐渐地热闹了起来。我们开始听到唱歌的声音,有人唱国歌,有人唱国际歌,还有些合唱着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歌儿。“妙啊!”我大声感叹:“我20世纪的最后一天过得这么有气氛!”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张君彦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地沉默了会儿。
“嘿,小子干吗呢你?”我拍拍他问。
他笑着说:“我许了个愿啊。新年的钟声敲响之际许的愿望可是很准的。”
“啊?完了完了我忘了许了!”我懊恼地说:“不过,你许了什么?”
“呵呵,其实很简单,就是将来能和你一起打天下。”
“什么?”我简直被他给逗死了:“这算哪门子愿望啊?这叫必然!!”
“……你呀……”他深呼一口气似笑非笑地:“恩,是必然。”
元旦后就要期考。
我和张君彦约好一起留在学校复习功课。
天怪冷的,我们在宿舍里坐到5点多,我已经觉得浑身都开始发抖。
“我们吃火锅去吧?”张君彦忽然放下书本对我说。
“好啊!”我回答得几乎比他问得还要早。其实我老早就坐不住了,可张君彦一看书就什么都忘了,我只得乖乖等着。
我们到了学校不远的一个火锅小店。
我一拿起菜单就风风火火点了好几份腐竹。张君彦慢悠悠地把菜单看看清楚,然后说:“我要两份儿鸭肠。”
不一会儿菜就全上来了。
“你丫怎么喜欢吃内脏啊?多恶心哪!”我说。
“那可不一样。鸭肠只需放在火锅里一烫,咬起来脆脆的。”张君彦说着马上示范吃了根鸭肠。
我还是摇摇头,说:“我坚决不吃内脏!”
张君彦歪着脸跟看小孩似的看了看我,又夹起两根鸭肠,放在火锅里烫了烫,然后夹出来,用筷子送到我面前,说:“送我个人情,尝尝看吧。”
我从没拒绝过张君彦。于是我只得张开嘴,带着痛苦的表情吃了那两根鸭肠。
嘿!这不吃不知道,一吃还真吓一跳!这味儿决不像什么鸭肝鸭心,真的特脆,咬起来嚼劲儿十足!
我大手一招,说:“老板娘,再给我来两碟鸭肠!”可把张君彦乐得。
我们俩就这么个大冬天窝在一个顶小的地方吃着热烘烘的火锅。火锅升出来的热气把我们彼此的脸都弄得模模糊糊的,我们边吃边笑,笑了又吃。
正当我咬着一条腐竹特尽兴的时候听到张君彦说:“刘阳,我要去美国了,过几天就走。”
“嘿你小子说什么呢,你以为出国是去香港深圳啊,说走就走。”我调侃他。这话要换了谁,我都可以不信,然而若是张君彦说的,即使他说他明天就要登月球了,我也没理由不信。
“一早就在办了……”他说:“就是现在才告诉你。”
我又从火锅里夹出几根腐竹,说:“你小子倒好,劳苦大众还在水深火热中要考试呢,你却跑去享受资产阶级的小利!”
“到时,我给你寄个什么资产阶级产物回来!”张君彦笑着说。
“哈,这鸭肠儿可真棒!”我连忙放下筷子,笑着大声鼓掌,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我们俩都低着头走,谁也不想打破这沉默。
“不如……去操场走走吧?”最后还是张君彦先开了口。
我们绕到了操场,开始走。
一圈,两圈,三圈,我认认真真地数着。
2000年1月1日的冬天,空气渐渐发冻,寒气从骨头里往外冒,操场黑极了,没有别人。
“你冷么?”张君彦问我。
“我,有点儿。你呢?”
“我也是。”他头都没抬。
“那咱们回去吧。”我一个转身。
“别,”张君彦忽地拉住我,抬起头:“再待会儿吧。”
又是沉默。
“君彦,我想抱抱你。”我对他说。
他忽然笑了,无论哪一次他都笑得那么温柔。他张开手臂,说:“来吧。世界上最有安全感的拥抱。”
我终于抱住了他,紧紧地,紧紧地。
这将是我们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拥抱。然而,最后的最后,我们是否还可以回到最初?
“好好照顾你自己。一定。”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我想哭,在他没有看着我的一瞬。
考试的那天张君彦走了,而我坐在试卷面前拼命答题。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我无休止地做。
似乎一下子忘记了好多事。
比如他的眼镜。
比如他的样子。
比如他的声音。
比如他修长的手指。
比如他说那是个好名字。
比如他吃着牛肉串惊呆的模样。
比如初醒时看到的他的脸。
比如他痴痴傻傻呆呆地作着V字型手势。
比如他合眼虔诚许愿的神情。
比如他世界上最有安全感的拥抱。
比如他送的龟。
比如
他温柔的笑。
交卷的时候一个重重的深呼吸,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廉价的草稿上已满是他的名字。
飞机什么时候飞过,我不知道。
可如果告诉你我真的不再后知后觉了,你是否还来得及履行你的承诺?
旁人像看怪物似的盯着我。
发现时,早已泪流满面。
7
张君彦是个急性子,所以有的时候他很受不了我的拖拉。
高二第二学期刚开学我的上床变得空荡荡的,我和蒙超都是懒人,所以上操再也没人催我们起床了。可奇怪的是每次音乐一响我就精神抖擞得很,似乎再没什么赖床的欲望,爬起来稀里哗啦收拾好又不经意瞥到上床那几块孤零零的木板儿。有一回正忙乎着听到广播里放着黄磊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我大骂:“恶俗极了,太恶俗了!”可鼻子还是酸得过两瓶山西陈醋。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忆。
张君彦从以前就喜欢唱歌,可无一例外都是迪斯尼,只是偶尔可以听见他唱唯一的一首中文歌,那是总是含含糊糊地听他哼着那么两句,却都当他唱的是中式英文不予理会。结果有一回广播里放了一首歌,刚开始就觉得倍儿熟,后来越听越不对,才发现就是张君彦唱的那首,也终于在很久以后才听出了那么两句歌词:“总是失去了,才懂得拥有,如果时间能倒流……”
明明离高三还有半年,我们却好像已经成了准毕业生,考试明显比以前增加了。
有一回我们语文测验,我和吕象快马加鞭地做完了就开始互看对方作文。
“呵,您的恶功又有升华嘛。”吕象调侃我。
“我哪敢在您跟前班门弄斧啊!”我说。
过了一会儿吕象在他的试卷上写下俩字儿:乌拉。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某个国家的疯子的意思,咱不敢面对面辱骂老师,只好把这份儿恶意以另一种形式表达出来了。”吕象说。说着他又抢过我的试卷,在上边写了点什么。
是几个字母,刚开始看起来像英文,可后来发现不是。
“什么呀这是?”我问。
“嘿,这你都不明白?!”吕象口气立即嚣张起来。
我不甘示弱地说:“嘿~!谁不明白了,我当然明白!”
“真明白?”吕象的表情好像忽然变得很认真。
“废话!”我死鸭子嘴硬。
吕象笑了,手托着腮帮子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高二期末复习时的一个黄昏我和吕象躺在天台上休息。
那天的夕阳很美,天台虽然不高,却有一层淡淡的橘黄色薄纱轻轻披在我们的身上。
“跟你说个好玩儿的吧。”吕象说:“有一天,我表妹他们班一票男生上这天台来练舞,结果一道惊雷,全场男生的头发全都成了冲天炮!”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倒好,连做头发的钱都省了,敢情这叫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啊!”
“你说——”吕象忽然将他的手指向远远的天:“我们离天堂有多远?”
“很远很远。”我说。
“为什么?”
“要不那些坐飞机的人不直接可以去上帝家串门儿啦~!”我理所当然地说。
“嘿~!”吕象忽然坐起来:“你小子不傻呀!”
我傻笑。
吕象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和上帝有私交!”
“真的假的?”我顺着他的话说。
“那可不是,我那儿还有他的名片哪!改天带你上天堂玩去!”吕象说。
“别反悔!”我对着他就是一拳。
“行啊,可上帝说一次只能去俩,咱们只能‘夫唱妇随’了~!”吕象故作委屈状。
我们又开始打闹,孩子般的。眼前是夏天最美丽的校园,眼前是夕阳西下时的一派美景,眼前是笑得乱七八糟的吕象,我打心底里希望这便是天堂的颜色。
暑假,高三的假期补课开始了。
不知不觉张君彦已经走了几个月了,有一回从楼上下来我抬头看见原来令人热血沸腾的校门,却只剩一种模糊的沧桑感。远远地能看到几个孩子也像我们从前一样站在门口踌躇算计,却是羡慕失落惆怅无数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老师开始了每周的高考前思想准备座谈,我们几个也没时间像原来一样没日没夜的聚在一起,有时看着旁边撑着腮帮子奋笔疾书的吕象的侧脸,却总还希望他能像从前一样软趴趴地在晚自习上睡觉。
8
我不得不被迫去接受一个这样的事实,与其说是吕象那歇斯底里的大吼揭露了这一直纠缠于我思想中一种莫名的悸动,倒不如说是他那鄙夷的眼神如冷光般穿刺进我的内心。我再也没有力气和自己兜圈子。
是的。吕象,我爱你。那时我们看着彼此,我却一直没法说出这句话。
痛的感觉,是从他冷笑后那极其不屑的转身和背影后开始的。它蔓延的速度又极快,刹那穿刺全身,耳边嘈杂的隆隆声,心好像被一剑刺穿,即将瞬间死亡。我坐在地上,久久地,久久地,一动不动。
那以后不久,吕象开始和他前边的那个女孩出双入对。打那以后他望着我的眼神却充满了仇恨与报复,好像在告诉我我曾经将他拉入的万丈深渊,而他如今却脱胎换骨。我却没了和吕象对视的勇气,总是在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就错开彼此的目光。他猜对了一件事,却同时也猜错了一件事。于是他始终不知道我的沉默只是在收藏对他的亵渎。
女人和男人的搭配,那大概是从混沌初开时便存在的理所当然。
而当我发现我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吕象的时候,那爱似乎已生长了许久许久。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我遭遇了惨重的滑铁卢。
有一天上网我怀着罪恶与自渎的心情打开了同志网页。它让我知道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样的经历、一样的爱情、一样的情非得以、一样的苦苦纠缠守候。我开始疯狂地沉迷于此。后来,我查到了城市里的一个同志酒吧。
是什么驱使我走向了那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推开门便看到满世界的男人和男人。
我正犹豫着进不进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小弟弟,第一次来吧?”
我抬头看着那个人的脸,第一反应就是:猥亵。他看起来已接近中年,戴着眼镜却完全不斯文,满脸的皱纹沧桑。“呃……我,”我还来不及接着说下去,他就一把把我拉进去在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伙计,拿瓶红酒来!”他一声招呼,一瓶红酒便上了桌。
“抱歉,我不喝酒……”我推托着。
“来,来一杯!”他把酒倒在杯子里送到我跟前,我只得勉强地抿了一小口。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正宗的话不投机半句多。过了一会儿他有点没趣儿,朝我们不远的地方招了招手,说:“阿冲,过来招呼招呼这小弟弟,是个纯情少男啊。”他的口音里带有浓重的广东腔,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这时,那个不远处叫“阿冲”的人过来了。
他之前一直坐在吧台上,手指间夹着根儿烟,另一只手一边灌酒。
“未成年?”“阿冲”一坐下来就问,说话的同时晃了晃手上的酒。
这是一个相貌并不起眼的人。他的脸色蜡黄,嘴角带着一丝只有局内人才能看懂的微笑。我感觉我们的距离似乎立即被他脸上的这道笑隔开,它充满了排斥与拒绝。
“不!我19了!”我口是心非地说。
“呵,”他轻笑了一声,递给我一根烟,说:“那抽烟吧,算我请你的。”
“谢谢,”我煞有介事地接过烟,凑近他将烟点燃,却不知怎么的想起第一次和大象吸烟时他教我的方法。
“你尝试把烟送到鼻咽腔里。”他说。
我尝试着那么做,被狠狠地呛了一口。
那个“阿冲”又笑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酒杯递给我:“喝一杯吧。”
我接过酒,一口气喝到见底儿。
“怎么知道这地儿的?”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呃……网上查的。”
“哈,网络危害国家幼苗啊。”他说,“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的?”他又接着说。
“我,我也不清楚。”
“喜欢过什么人?”他问。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吕象那张脸。“你是个同性恋!!”他那居高临下一种近乎激进的鄙夷让我觉得不可承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个话题:“我叫任冲。任我行的任,令狐冲的冲。你呢?”
“我……”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真名:“我叫刘阳。”
“怎么?把自己名字弄丢了,想这么老长时间。”他打趣地说。
“啊,呵呵。”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拿起桌上的那瓶红酒,喝了一口。
“我21岁,比你大4岁。”任冲说。
“你怎么知道我……?”我由于太惊讶,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猜对了?”他阴谋得逞似的笑了。
“你丫,不笨嘛。”我还是嘴硬。
他一下子笑了出来,点头同意:“至少我还会抽烟啊。”
我尴尬地笑了一声。
后来他教了我怎样抽烟,我发现其实这也不难。
只是烟雾缭绕的眼前从熟悉变成陌生。我看着任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的某处变得很空很空,似乎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那一刹那身边的少年微眯着眼睛靠在我的身上,才是绝对的真实。
“我的头好晕,可是,脑子却清醒。”我趴到桌上,对任冲说。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那是因为你忘不掉。”
有人说醉了以后总会说真话,我终于体会到了。那并不是不省人事的快乐,而是必须面对的悲哀。我只感觉有人搀扶着我,我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呼吸,不说话,呼吸便只是呼吸。
我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上了车,过了一会儿又下了车,吐了5次。
我不会再醒了吧。我躺上床时那么想。
“昨儿你真够可以的,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GAY这么百般勾引。”我醒的时候任冲调侃我。
我下床以后感觉小脑还呈未苏醒状态,摇晃着找到了厕所,在里边洗了把脸。
“知道么,你昨天把我们都吓坏了,喝了不知道几扎啤酒,你倒好,喝完边哭边吐,估计那酒吧老板今天得大扫除。”任冲打趣地说。
“抱歉。”我不知该说什么:“抱歉。”我只得又重复了一次原来的话。
“你很可爱。”任冲忽然说:“哪儿上学?改天接你玩去。”
我如实说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告诉他真实的,可能因为我当时疯了,可能因为他值得相信。
不久后有一天我真的接到一电话,声音很耳熟,直到他在电话那边大吼:“我任冲啊,这么一会儿就忘了。”我才想起来。我“哦”了两声,问了句:“您没啥事儿吧?”客气礼貌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我在你们校门外头呢,出来玩儿么?”任冲问道。
不知是为什么,自那晚以后我对任冲便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似乎我的烦恼中在与他的联系下加上了一些隐秘的因素。我答应了他。
下完课走出校门,见他开着一辆挺帅的摩托,全黑。
他穿着一条黑色翻脚牛仔裤,白色衬衫外边套着一条黑色外套。“上车。”他朝我摇了摇手。
我上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们没在哪儿停下来,他始终是一直开。
“你是不是刚加满油心情畅快呀?”我调侃他。
“什么?!”他戴着头盔,头也不回地在前边喊。
“你是不是刚加满由心情畅快过头啦!!??”我加大分贝。
车渐渐慢下来,停稳后,他摘下头盔说:“呵呵,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们美丽城市的夜景啊。”
夜景。似乎的确挺美的。那是我在之前一直没发觉的。我们俩一条路一条路的转,我在摩托车上看着周围飞驰而过的树、楼房,还有五彩斑斓的街灯。整个城市被黑和橘红色的薄纱覆盖了,这和学校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我陶醉其中,陶醉于这周而复始的璀璨中。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我数着街灯,纸醉金迷。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轻地靠在任冲的背上,也不知怎么想起了吕象,那还是玩时触碰到的背,脊椎弯曲却坚硬。任冲却有让人一头栽倒的本事。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你真正的学校呢。”任冲后来跟我说。
9
“高三刚开始补课的时候,我们班开始流行笔仙。有一天吕象忽然跑过来告诉我,女生们拿笔仙算出我最爱的人是他。我当时否认了。”我停了停,猛灌了口酒,继续说:“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自己的想法。我大骂吕象,口不择言,像是在摆脱某种可能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罪名。”
“后来呢?”
“后来吕象终于怒了,他大骂,大吼,他说:你别把同性恋说得那么不堪,你没什么可冠冕堂皇的!还记得高一那次我们打架么?当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受伤!是张君彦……”
“张君彦是……?”
“张君彦是,他出国了,我的一个朋友。”
“你爱他么?”
“……有一种感情,是不包含任何要求与欲念的,就好像他对我,或者我对他。”
“恩,张君彦怎么了?”
“吕象说,是张君彦帮我打的他。可这事儿张君彦却提都没提过,甚至,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总这样……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保护着我,我却没发觉。”
“丫可真伟大。”
我笑了笑,说:“吕象咬定我和张君彦有一腿。他大骂、大吼,完了又大吼、大骂。他说:你这个同性恋,你丫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我颓了,彻底的颓了,被他狠狠地推在地上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站在我面前,高高在上,一遍一遍重复着,‘同性恋’这三个字反复刺激着我的耳膜,我觉得自己都快死了……”
“后来他走了?”
“对。”说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已经渐醉了。
其实喝醉并不像小说里写的一样,醉的人总大喊着:“我没醉!”他们知道自己醉了,却只是对此无能为力。我感觉我的身体背轻轻地拥住,又是恍恍惚惚地,“大象……”我对眼前的人轻轻地说着。
一只手抚上我的脸。他的唇也慢慢凑上来,吻着我的眉骨,脸颊,耳朵……最后,他停在我的唇上,以舌尖轻轻湿润我的唇,再慢慢地变成轻咬,终于最后将整个口唇都进入我的,我下意识地攀上他的背,任他啃咬,吮吸我的全部……
感情爆发,理智消亡。
在我的一声低吼中整个房间全暗下了,只剩下野兽般的掠夺和喘息,我在他的嘴下达到了高潮。
“你真可爱……”在意志泯灭前的最后一刻,任冲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见面的第五次,我和任冲上了床。他的家里乱极了,除了几把断了弦的吉他,一些破旧的摇滚杂志,谱子,再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那晚坐在他家里一直喝酒,喝着喝着就把有的没的一股脑儿全说了。
任冲高中时便辍学了,跟一群人玩些地下摇滚什么的,好听点儿是搞艺术,难听点儿就是瞎混。任冲在19岁的时候碰上了他一生中最爱的人,那个人就是他现在的BF。任冲形容起那个人时的眼神没了过去的老成,反而充满一种憧憬,甚至有点儿崇拜,那和他的气质一点儿也不服。“哪天让你见见嫂子吧。”任冲打趣儿地说。他说我像他弟,我说:“你丫省省吧,我还觉得你像我孙子呢。”可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也觉得他像我哥。
任冲还教了我许多行话。像是MB,就是同志里男妓的意思。419,是一夜情的意思。出柜,是同志身份公开的意思。还有1和0。“我就是一超级大1。”任冲说。“我也是。”我忙接他话茬儿。“你呀……你个小孩儿还没定性呢啊,闪边儿去!”任冲捏捏我的脸说。
我开始走读,旷课,坐着任冲的摩托瞎晃,有时跟着他刷夜。
我们俩一块儿睡的时候总是把衣服全脱了,然后开始作爱。我帮他口交,他帮我口交。我渐渐认同了这种男人与男人之间相互取悦的方式,并且乐此不疲。任冲的吻总是强占而掠夺性的,我被他吻着,犹如徜徉在爱的海洋中。我如同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孩子,体会着初尝人事的一次又一次终极的高潮。我被欲望催眠着。
我的成绩开始直线下滑,从吕象的行动看来,他也是。可我急于摆脱吕象,强烈暗示自己一旦得到肉欲就形同得到一切。我是自私的,想掩藏曾经的所有。
在我醉生梦死最深层的日子里,我收到了张君彦的来信。起初看到他的信,我有种极度想哭的冲动。他说,他的信寄了很多趟,却都因为“查无此人”而被打退回来。看到这儿我就笑了,从中国被打回美国,再从美国寄出来,再打回,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也只有张君彦受得了。“我一到美国就因为时差和高原反应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我们这儿可够残忍的,还得跑3000米,我被迫选了棒球,都不知道自己是打球还是打空气。……”他的新生活五彩斑斓的,让我都跟着乐了。他随带还寄了一套明信片,是他所在的州的赌城——拉斯维加斯。很漂亮的夜景,真正的不夜天。他开始问我的近况。“你现在大概还是老样子吧,在班里横行霸道,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这倒很好,只是,以后要更成熟点,不知不觉两年多了,我们要学着长大,学着坚强才是。你是个懂得自律的人,你总设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是我所欣赏的你。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你也不要忘了,一定。”不知不觉带点外国式的语序,熟悉的字体。我紧紧抓着信纸,不知是想抓紧岁月还是曾经的自己,早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眶,却混沌着有眼泪犹豫地流下来。
国庆,我和任冲在酒吧见面。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旁边有个纤瘦的男孩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彭超。
彭超就是任冲最爱的那个人。可彭超和我想像的极不一样。他并不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应该说普通,只是或许他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有一丝吸引同志的优雅。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病态。
“彭超,这是我和你说的那孩子,刘阳。”任冲对彭超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任冲那么温柔,不是说他对我不温柔,而是,他对彭超的温柔更像是呵护、珍爱。
大概是因为他和蒙超的名字很像,我一开始就对他很有亲切感。“你好。”他朝我莞尔一笑,竟有种病如西子的美。
“刘阳,你一定看不出来吧。超儿他可是个文学小青年,唐诗宋词不在话下,红楼梦更是他的最爱,葬花吟他可是倒背如流……”任冲说起彭超的表情就跟介绍自己的宝贝似的,洋洋自得,看得我竟有点佩服,甚至羡慕彭超,竟能让任冲像个小孩儿似的喋喋不休。
我本以为彭超听任冲这么说,会很高兴的,结果彭超白了任冲一眼,冷冷地说:“你够了吧,有完没完?”听语气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好像打从心底里的烦。
任冲忽地停了下来,场面被弄得十分尴尬。
“跳舞么你们?”我只好硬着头皮打圆场。
“我不想跳。”彭超扭过头去:“你们俩跳去吧。”
任冲赶忙拉着我走进舞池。
正逢DJ放了首慢歌,周围的人都开始紧紧地搂着自己的舞伴,任冲也将我的腰朝他的身边拉了拉。“他……没事儿吧?”我问:“是不高兴你把我叫出来么?”
“咳……”任冲摇摇头,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喜怒无常得很。”
“那你还……”我有点儿为任冲抱不平。
“因为我爱他啊。”任冲说:“这个世界上,爱总不是公平的东西。”
“可他爱你么?”
任冲朝我笑了笑,抚摸着我的后脑勺,说:“你还小,或许有一天你就会明白,爱远远没你想像的那么单纯。”
“什么呀……”我也作势搂紧他点儿,问:“例如呢?”
“例如它夹杂着恨。”
后来我又和彭超任冲出去了几次,终于体会到任冲所说的喜怒无常。
彭超就像只任性的小猫,有时候任冲哄上他几句,他甚至会像个羞涩的小姑娘似的主动献吻,可大多的时候,他却对任冲呼来喝去,说话也总是没好气儿的。彭超似乎很怕别人知道他是GAY,有一回任冲出酒吧时仅仅搂了下他的肩膀,他竟然嫌恶地甩开他,大吼一声说:“你想我死吗!”彭超是个十足扭曲的人。他时不时以前辈自居告诉我圈子里的辛苦和黑暗,时不时又顾影自怜。有一回他在酒吧喝了个烂醉,任冲从老远的地方赶过去接他,他几近和任冲厮打起来,还一个劲地辱骂任冲,辱骂同性恋。
我不喜欢这个人,甚至有点儿怕他。
我不止一次问任冲,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死守纠缠在一起。
任冲每次都是沉默以对,满脸的哀伤痛苦。
终于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酒,任冲对我说:“他为我自杀过。”
我被吓呆了,仿佛在听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任冲接着问我:“如果有一个人肯为你死,你能放弃他么?”
我竟是无言以对,可任冲的痛苦和不离不弃令我心痛,我承认自己甚至有些嫉妒彭超,那是出于我对任冲的依赖。
圣诞的那天中午我接到任冲的电话,他说:“小家伙下午带你玩去!”那天下午我本来还得上课,可确定了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任冲约好了两点来接我,我们12点放学后我只好在教室里呆坐着,坐了一会儿就变成趴,趴了一会儿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醒的时候看看时间已经1点了,闲来无事我就一个人在校园随处乱逛。逛着逛着逛到了天台门口,那曾是我和大象最喜欢去的地方。
正要开门,忽然听见里边有人声。
“不行啊,这儿要有人上来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个男孩,语气却像个女孩儿。
“怕什么,谁他妈敢这么不识趣儿!小爷我灭了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可能,不可能是大象!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有女朋友的,他鄙视同性恋!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那的确是大象,绝对。
两个人渐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听见细微的呻吟声,由轻转重,最后成了剧烈的喘息声。
那一刻,我的理智被完全吞没了,竟是想都没想破门而入。见到吕象和邻班的一个纤弱的男孩儿,正倒在地上,衣衫不整。“吕象!!!你小子好啊!!!!!”我忽然觉得羞耻,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像是在为他,更像是为了那个一直不忍亵渎他的我。我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刘阳!”我听见后面有人追上来。
我跑下楼的时候重重地摔了一跤,疼得我爬都爬不起来,吕象趁势追上来:“刘阳,刘阳,你没事儿吧?”他反复不停地问。
“你他妈是人吗你!”我好像在自嘲。
“咱们是不是好哥们……”吕象像个汉奸一样陪笑:“你答应我,这事儿你千万别声张……”
“哈哈哈哈哈哈!!!”我狂笑着:“连你吕象都有怕的事儿啊哈?!”
曾经的。我心里曾经的那个少年,那个清高的、目空一切的桀骜少年,这是他的祭奠。
“别碰我!!!”我朝着他大喊,甩开他的手,爬起来掉头就走。我的背影一定极难看,一瘸一拐的,像个扭曲的怪胎。
我在离开那个场景后瞬息平静,在校门口看见任冲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坐上他的车。
“你脚怎么了?摔跤了?”任冲问我。
“开车。求你了……”我再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了,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任冲,把头埋进他的黑色毛衣。
任冲再没问我一句话。他一直开着车,我则一直抱着他,眼泪泛滥地流了一路,却一声都没吭。直到他停下来,我也没敢抬头。我下了车。发现是任冲家楼下。他带我上了楼。一开门,便是熟悉的潮湿感。
“坐下!”几乎是命令式地对我说。
我照做了。任冲卷起了我的牛仔裤,青了一大块,倒是没什么外伤。这么个破陋的地方,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一堆红花油、棉签的,给我擦了好一会儿。 我开始哭,在吕象面前流不下来的眼泪在他的面前却那么不费吹灰之力。
他开始吻我。我们就在那张弹簧都几乎坏掉的沙发上开始干。
“抱我吧。”他帮我口交的时候我对他说。
“你会后悔的。”他抬起头,说。
“不会的,我想要。干我吧。”
他停止了动作。
“我求你干我还不行吗!!!!!”
他站起来,在抽屉里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保险套。“没润滑剂,你放松点儿。”他撕开保险套的包装。
……
生涩的进入,肠道的压迫,剧烈的呕吐感。“腿张大点儿。”他尽力推进,满头大汗。
我不停地呼气,吸气,下身好像在被撕裂。“啊!我快死了!我快死了!我死了!”我大叫。
他没全部进去,便开始律动。我流血了。摩擦渐渐因为血液的滋润而变得顺畅些,他忘情地摇晃着。一只手帮我手淫。
我很疼,疼死了。快感完全被痛感压制住。我一声声地大叫:“让我死吧!我快死了!”
我是真的想死。
他的抽动越来越快,前一波疼痛还没来得及感受完,后一波又将至。“啊!啊!我快死了,你想弄死我吗!!”我哭了,边哭边喊。
他终于达到了高潮,射在我的身上。他用纸帮我擦干净,趴在我的身上,拿他的手捂着我的眼睛,说:“你想得太美好了,这样就能死么?”说着苦笑了两声。我不说话,任泪水在他的手掌中融化。
此后的两天,我上吐下泄,发了高烧。老爸老妈急得要命,我却不以为然。第三天去了学校,我和吕象仍然像过去一样,对对方无动于衷,而我们也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17岁那年的冬天,我高三。我失去了从前的一切。
我依旧和一群哥们儿打闹,嘻嘻哈哈,可却笑得不知所谓。快乐变得如此廉价。
我开始低着头走路、吃饭、坐车。在别人充实全力以赴地付出的高三,我却像个奇怪的旅行家,走马灯似的爱这个小小星球上的任何事物。
我开始偏头痛,失眠,神经衰弱。中途一次因为肠胃炎,发烧,坐在满是消毒药水的医院里打着吊针,泪眼模糊。
我脆弱得如同一个精神病人。
10
一个夜晚,我旷了晚自习,坐在学校旁边一个街心公园的草地上看月亮。那晚的天上全是云,只剩下一个月牙儿,诡异地挂着。
不知从哪儿忽然传出了王菲的《当时的月亮》,是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很轻,很脆,好像在娓娓道来一个什么故事。她唱道:“当时如果留在这里 你头发已经有多长 多长”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她。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眼神却与年龄不相符合,空灵飘忽的。
“呵,这气氛,这环境,您就别吓唬我了。”我对她说话了,就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般。
她笑了,在我的身旁,像个男孩儿一样盘腿坐下来,说:“有人说,生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像死前长长的一个梦,像饮鸠止渴。”我近近地望着她,很白净的一张脸。透过她的眼睛,我仿佛看见一间安静的病房,有床、有微风,白色窗帘飘动。
我更似乎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我在宿舍里邂逅的一个少年。如今他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可此刻我们却很近很近。他们有着一样的本领,让我以为一切都如此安全的本领。
“我想花钱买一个美丽的死亡。”她说。
“那就买吧。”我说。
“要不就包一辆飞机去南极。”她又说。
“那我也去。我要变成北极熊。”我说。
“那我变成企鹅。”她说:“然后我们称霸整个南极。”
周贝贝是我的生命中一个意外的闯入者。我们省去了一切繁冗的相识步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了朋友。我们不了解彼此的过去,现在,甚至是一切。可上帝还是让她出现了。像是在经历过一场狂野的浩劫之后,施舍给我的一件魔幻的珍品。
2001年1月,我的生日将近。
生日那天我却在酒吧里碰见了彭超。任冲不在,彭超似乎更加满面春风了。他见了我,立即过来打招呼,说:“刘阳吧,还记得我吗?”我点头。
彭超歪了歪头,问:“没和任冲一块儿来?”
我说我已经一礼拜没见他了。“你知道他哪儿去了么?”我问。
他摇摇头,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我被吓了一跳。
“不为什么,”彭超极漫不经心地撇撇嘴,说:“我们之间早就不剩什么快乐了。看见他我就没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靠,那你为什么还跟他拖到现在?”我被彭超不负责任的态度激怒了。
“哼,”彭超冷笑了一声,说:“这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
你有病,你们俩都有病。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糟践自己的人!这是我最想对彭超说的一句话,可我还是没说。我的沉默仅仅是为了任冲。于是我想去见他。他在哪儿都好,多远都不是问题,只要我还能找到,我都会去的。
无数次的敲门,门板抗议般发出刺耳的响声,却没人打开它,笑嘻嘻地出来迎接我。
我只有等。冷风开始吹,从我的脊椎一直发散到全身的寒气。我抱着膝坐着,靠在任冲家门口的墙上。
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出现在我眼前,是任冲。他醉醺醺的,低头看了看我,又埋头去找钥匙,开门。我正要跟着进去,他却把我赌在门外,冷冷地说:“快回去。”
我用手顶着门,说:“不!你先让我进去。”
我们僵持了一会儿,他便不耐烦地将门松开了。我进了屋子,关上门,从后面抱着他。他开始强烈挣扎,大喊:“你丫有病吗!放开我!”我越抱越紧,直说:“我不放!”
他又开始放弃挣扎,颓废地垮在我的身上,转过身来,把头埋到我的肩窝,低声地说:“我和彭超掰了。”我紧紧地抱着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你们根本不爱彼此分手又怎样?”
任冲猛地推开我,大吼:“谁说我们根本不爱彼此?!”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
我愣了。任冲狠狠地抓住我的肩,狰狞地望着我,说:“我爱彭超!你听着!我比任何人都爱彭超!你!你们!谁都不许怀疑我对彭超的爱!!!”
“好疼啊……放手!”
任冲像发了狂一样,丝毫没有放松力道。“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他朝我吼叫。
“你丫放不放手!!”我也朝着他吼。
他的手忽然松了。他的瞳孔似乎丧失了焦点。任冲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坐在地上,孩子一样轻轻啜泣。我也跟着难过。我蹲下来,只能一直看着他哭。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被锁在一起,相互折磨着。就好比任冲和彭超。那晚以后任冲仍然和从前一样,哥哥般地照顾着我。可彭超成了他不可触及的伤痛。我则像他曾经关心着我一样关心他。有一天下午在他的小屋里醒来,窗外的夕阳撒在我们的身上。他若无其事地跟我胡乱瞎扯他吉他弹的怎么怎么好歌唱的怎么怎么棒,我们嘻嘻哈哈一阵打闹。他戏谑地大喊:“我的小太阳你别闹了~!”让我一刹那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依稀看得清的眼前,也不过一个轮廓、一个身形,恍恍惚惚,最终便混淆得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寒假,我在书店里遇到了蒙超。
那时的他身旁多了一个女孩儿,矮他半个头,文文静静的样子。我一把把蒙超拉过来,说:“你小子好啊,人高三都读得死去活来呢,你倒好,勾搭上姑娘了。”蒙超嘿嘿嘿嘿的笑着,明明脸、嘴型,甚至笑的方式和声音都没变,可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笑不像是笑,仿佛是一种脸部的自然扩展,尴尬、不自然。我们又寒暄了几句,很快没了共同话题。我说:“人还等你着呢,快过去吧。”蒙超还是那傻样儿,说:“成,那我先走了,下次咱哥儿几个再聚聚,我请你喝酒!”
我点点头。
寒假后的补课,我三天至少两天跟任冲腻在一块儿。有时我跟任冲开玩笑,说:“我高考落榜你养不养我?”任冲总说:“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我和任冲在一起的任何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快乐,我们的话题中,吕象渐远,彭超渐远。我想我们是幸福的,如果不去计算那些在我们心上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的话。
我越来越常在任冲家留宿,连爸妈都拿我没辙。我们就像两个好孩子,用同样的牙刷,用同样的毛巾,大冬天上大街买冰激凌,老早爬起来搂着彼此看日出,毫不疲倦地不开灯接吻。
他宠着我,我也宠着他。
有几次我们在酒吧里碰上了彭超,他总趾高气扬地从我们身边走过。任冲低着头,像个吃了败仗的孩子,有一次竟冲上去拉着彭超,几近哀求地想重归于好。彭超对待任冲的态度甚至还不如对一只小狗。他们的关系极其微妙。而我,只是整个故事的局外人。
我和周贝贝一块儿去淘打口儿碟,淘完碟后周贝贝冷极了,于是我们找了间小店,点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周贝贝说:“我越来越喜欢蝎子乐队了。他的歌声就像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我管它叫牛肉面之歌。”
“呵呵,也只有你才能打出这么个怪比喻。”我说。
“还有四个月就快高考了,刘某人的生活乱得一塌糊涂,该怎么好呢?”她调皮地笑着说。
我低头用力地吃着面,不理她。
她接着说:“最近我对小男同有了新的认识。想听听么?”
我满口含着面条,边喷边含糊地“恩、恩!”
“最近看了介绍,知道一部片子,很有兴趣,名叫《我自己的爱达荷》,一个男同爱上了一个非男同,菲尼克斯主演,92年的,这片子都快成绝版了。”她惋惜地说。
“好片子啊……OK!在下赴汤蹈火定帮小姐找到!”我说。
11
三月,冬天渐渐过去。立春过后,校园充满了春的气息。
黄昏,我被数学题烦的实在不行,便放下笔看窗外的夕阳。那时我们刚好坐在窗边,吕象总是一下课就匆匆走了,直到不得不回来的时候,才看他迟迟坐下。我的身边总空荡荡的。
那天也一样。教室里还有些人埋着头做着苦闷的毕业生。我猛地发现自己逐渐离校园生活越来越远,即使我还是几乎每天惯例地出现在教室。
哪里的夕阳却都没有这座校园头顶上的夕阳漂亮。曾经,我和吕象躺在天台上,离这美那么那么近。现在,我坐在三楼的某个窗口旁的木椅子上,从生锈的铁防护网的空隙中看着它。它变得又高、又远,甚至于我把一只手掌放在自己的眼前,它便被挡得只剩一丝、一缕,悄然地照在我的脸上。
教室里的人终于走光了,只剩我一个。我趴在书桌上,以奇怪的角度望着天边的云,缓缓流淌得宛如轻烟。橘黄色变成暗红,暗红再变成灰,最后,天黑了。我累了,把头换了个方向开始睡觉。
不一会儿,我被身旁桌子的拖动声吵醒。我没有动,只是微微睁开眼,看见眼前一个身影在翻抽屉。是大象。当时教室没开灯,我看不清他的具体表情,可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动作很轻。忽然,他似乎找到了什么,朝着我的方向转过身来,我赶忙闭上眼睛装睡。
我以为全世界的时间在那一刻都静止了,或许连空气都凝固了。他还没走。滴答、滴答、滴答,我侧着脸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手腕上表的秒针走动声。
半晌,我微微着睁开眼,借助着夜色,便也轻易看不出我不是在睡。
我看见吕象站在我的面前,脸朝着我。我们都一动不动。
霎时,我的脑海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它浮现出科幻片里的荒谬情景。就在我们相互对着彼此的一米不到的空间里,地像一匹薄布般被轻易撕裂,一道万丈鸿沟从中划开。这个画面令我感到十分可笑,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站着,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却耗尽力气也触碰不到你。
那么,此时此刻的你,又在想着什么呢?
忽然有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教室,只见吕象一阵忙乱地收拾了两本书,顶了顶眼镜,掉头就走。
“吕象!你等会儿!”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只希望把心里的话用嘴喊出来。
张君彦一直在电子邮件里鼓励我好好学习,他说他对我很有信心。他走了一年多,却不知是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还是一年太长。从前的刘阳,那跟着张君彦蒙超吕象飞扬跋扈的刘阳,现在却只是个痴痴地望着窗外模糊的阳光就会被刺痛得眼睛流泪的男孩儿。
他和他的父母到美国郊外露营,跟一堆人搭着帐篷住在山下,半夜时听见从山上传来的地动山摇的熊的吼声。他开始对基因工程感兴趣,每天查资料写论文到凌晨三点,眼睛成了弱视,皮肤开始变坏。他老吃KFC的速食,所以胖了些,还是清心寡欲,没有女朋友。家里买了两部二手车,一栋小洋楼,却不算是特别好的条件。过年的时候跑了几条街最后在唐人街里吃到了高价却味道奇怪的大白菜。
他又给我寄了两封信,有手写的亲切。张君彦的字跟以前一样,方方正正,某些细微的地方又略透点儿张扬。可他总时不时会不小心把时间状语移到句子的末尾,说着逻辑有些错乱的话。
“我们的那张‘叠罗汉’,我竟带到美国来了。始终没找着我和你的那张合照,很可惜啊。”他在信里说着。
我翻箱倒柜地找着那张照片,最后在书桌右手边儿的第一个抽屉里找着了。相片上的我们痴痴呆呆傻傻地笑着,作着V字型手势。它被一堆书夹着,里边还有蒙超很早以前送给我们一人一张的贺卡,还有吕象从厦门给我寄的信。
厦门的邮戳,都已经只看得到一个黑黑的墨团。信纸泛着老旧的黄。可那字,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躺在宁静久远的回忆里一般。
我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却清楚,第一次是在经历一种美好,而以后的每一次,都只是在经历怀念这种痛。
一个清晨,我醒来发现自己的胸口放着个挂坠,是一个银色的指环。我下了床便看见任冲像个主妇一样做早餐。我靠在门框上,朝他晃了晃坠子,问:“您没病吧?这什么呀。”任冲转过头来痴痴地笑,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也掏出个相同的坠子,说:“嘿嘿,这你还看不出来,我这不向你求婚么?”
“求婚?!”我大叫:“您受什么刺激啦?”
“嘿~~~”任冲阴阳怪气地说:“难道你不想让王子和骑士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王子……骑士……”我指了指自己再指指他,恨不得大吐特吐:“你饶了我吧任冲兄!”
“那你要是不要吧?”任冲忽然把戒指一把抢过去,勾引似的笑了笑说。
我又推搡着从他手上把坠子抢了回来,说:“不要白不要,至少没钱时可以拿来应急嘛。”
“那可没机会了,我地摊儿买的。”任冲说。
“哼。”我不置可否地站着。
任冲突然把脸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愚人节快乐!”说着飞也似的跑房间里去了。
“靠,又被耍了!”我擦了擦脸才想起那天是愚人节。
我把挂坠带在脖子上,站着算计怎么收拾任冲。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任冲也再没把这戒指要回去,选在这天做这么件事儿,我暗地里大骂任冲阴险毒辣。
不久,我终于在网上的某个地方找到了《我自己的爱达荷》的邮购,我马上联系了那个老板。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影碟。草草地看了一下觉得质量不是特别好,不过周贝贝说那片子有些历史了,所以我也没怎么太计较。我把它交给了周贝贝,周贝贝问:“你看过了么?”我说还没。
“那等你有空了咱们一块儿看吧。”她说。
我说好。于是我们约定等我高考完了一块儿好好欣赏这片子。
同志酒吧总在周末里弄些狂欢party什么的,所以周末酒吧里总格外闹腾。那个星期六大家都玩得挺欢的,DJ一直发了疯不停放舞曲,我们舞池里的人也个个跟吃了摇头丸似的跳得就差把头甩出去。我跟任冲去得早,跟着大家一块疯,配合酒吧那气氛,一身汗都给折腾出来了。
跳累了我们俩跑到吧台点了两瓶啤酒。任冲是个永动机,跟酒吧里的人都混得烂熟,这边跑跑那边聊聊,快活得很。我则一个人喝酒,看着他玩。
那晚酒吧里的人特别多,我把目光从任冲身上转移到舞池里,看无数的人头攒动。
记得以前常在港产片里看过那样的镜头,男女主角分离多年,却在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可能的时间,隐约看到彼此的身影,似幻似真,然后落幕。却空留下观众的满腹猜疑。那一刻的我,也是这样的心情。
门口,仙人掌旁,人头晃动的光亮,我恍惚看见了一个背影。一个很像很像吕象的背影。他一个回头,那份熟悉又消逝于酒吧纸醉金迷的闪烁间,我于是愈发看不清了。可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吕象站在我前边,我从后边看着他的背影,老踩着他的脚后跟,还暗自笑他的外八字。
我眨了眨眼睛,眼前的酒吧还是酒吧,喧嚣还是喧嚣。
门口空荡荡的,刚刚那一幕恍然是个梦。
任冲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愣愣地看着我,问:“小太阳你看什么呢?”
“啊,我,刚发了会儿呆。”我说。
任冲捏了捏我的脸,让我放下酒拉着我又回了舞池。
舞跳完了,节目也看完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到了门口时任冲猛地拉住我的手。
“干什么呢你?”我朝他笑了笑,问。
他傻笑了一下,说:“今儿看着你就是可爱。”
“嘿嘿,您这是母兽发情。”我调侃他。他忽然把我拉进酒吧边的一个巷子里,堵在了墙上,他的呼吸很重,呼哧呼哧地跟公猪似的,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阳,其实你挺帅的。”他说。
“什么呀!”我力图推开他:“什么什么呀!”
任冲一脸酒醉,却忽然变得很严肃,说:“你知道么,我有时候,真想跟你过一辈子。”
“任冲你疯了吗?!”发现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我挣扎起来。
任冲抱着我的臂膀越来越紧,我大骂:“你想勒死我吗?!”他还是不放手,他比我壮,力气比我大。他用他的手压制着我的手,便带着满口的酒气吻上来。“你他妈的想明儿上报么!”我边躲边说。“这么晚了,没人!”任冲说着,加重了掐着我手的力道。
“操!疼!”我大喊一声,任冲趁势吻住了我。一个绵长的法式深吻。我快呼吸不顺畅了,我快窒息了,我头疼脑热全身发麻。我终于停止了抗争,任他掠取我的口唇,我承受着,回应着。
我一定是有病,在长街的巷子里接吻,接吻时还睁开眼,看见了天上挂着的大月亮,圆里吧唧的跟老奶奶的脸似的。我居然想起了我家,想起了老爸老妈。宠我宠得不得了的老爸老妈,一直以他们的宝贝儿子为傲的老爸老妈,做好了满桌的饭菜等着儿子回家的老爸老妈。我闭上眼,手紧紧地搂住任冲的背,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我跟任冲说:“我想家了。”任冲把我送回了家。
那时我站在楼下,望着六楼的阳台,铝合金的窗,防盗网上摆着的几盆花花草草,那天的太阳特别刺眼,我想起老爸常站在阳台上看着自己种的花满心陶醉,想起老妈坐在客厅里给我打着灰色毛衣,想起他们给我起名字时希望我永远在有阳光的地方成长。
于是我疯长着,我的阴霾也疯长着。
“走吧。”任冲又拉着我上了车。
“到哪儿?”我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带你离开这儿。”任冲发动引擎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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