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爱达荷之路

2008-5-18 作者:幻毁 来源: 我们的世界 点击查看评论

 

12

周一,中午,放学后,吕象破天荒地没急着走。
他在抽屉里翻腾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在收拾些什么。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突然,吕象伸手把一个小纸团扔在了我的桌上,就掉头走了。我的心猛地狂跳了一下。看着吕象的背影消失,我打开了纸条。
“我在天台等你。”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吕象就是吕象,连询问也没有,赤裸裸地祈使语气,想到这儿我不禁笑了。我很惊讶自己竟没有一点惊喜,似乎是太久没有交谈过,这样突如其来的事件反而让我觉得不知所措。我拾掇好了东西,上了天台。
打开天台的门后,我以为我应该最先看见吕象,可我最先是捱了一个巴掌。
“啪!”很干脆的一声,却好像在我的耳际形成了拖长音,像电影特效一样无限延长。脸部有一种被火烧的辣感。
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捱了一阵乱拳。我被推倒在地上,头撞到水泥地板上,疼极了,身体还在持续捱揍,我下意识地躲闪,转而开始跟他扭打起来,一边大骂:“你丫的狗娘养的!我操!你丫疯了吗!”
吕象比我更凶,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叫:“你丫的贱B!丫的在GAY吧里跟男人鬼混!在床上硬着J8给男人操!叫你他妈给我装烈女!”他说着,更疯狂地打。
我魔怔了。我彻底放弃抗争,任他在我身上乱踢乱踹,像一个快死了的人,只剩下呼吸,没有痛感。我不停地大叫:“啊!——啊!——啊!”
吕象的力道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他颓坐在了地上,坐在我的身边。
“我什么都看见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小,简直在喃喃自语,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什么啊……”

伴随着几声干涩的抽搐声,他忽地哭了,没有任何征兆,猝然地哭了。

“究竟为什么啊……”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他的脸扭曲极了,哭中带着笑,笑中夹着哭。我端详着,想着这是已经多久不敢正视的一张脸,却闭上眼睛,不愿再多看它一眼。
我起身走了,毅然决然。曾几何时坐在那里的是我,他走得决绝。如今,却有另一种重蹈覆辙的快感。

他看着我,如同那时我看着他。

我的后知后觉自那以后一直延续着。每当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吕象那张脸。那倔强的吕象、那目中无人的吕象,那时却哭得像个傻瓜、白痴、神经病。我这么想着就失眠,失眠时脑子越发清醒,这一幕也就越发深刻,恶性循环。
间歇性的开始作恶梦。
在一个黑暗的卧室里,我睡着。忽然有一个人从门外走过,是熟悉的人。我想大叫,想上去追他,可我出不了声,也动不了。我挣扎了一次又一次,终于醒了,看见落地窗帘在幽暗的夜里飘着,看见一个人从门外走过,是个熟悉的人。我想大叫,想上去追他,可我出不了声,也动不了。
反反复复的折腾,直到我筋疲力尽地醒来。
“任冲啊你抱抱我吧。”我在夜里把任冲叫醒,对他说。
任冲揉了揉眼睛问我怎么了。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我觉得你不好。”
“我做恶梦了……”我抱住任冲,开始哭。
任冲一直摸着我的额头,像小时候妈妈安慰我“不要怕,不要怕”,那时她也这么摸着我的额头。“别怕,我在。”他紧紧地搂着我说。

周六的晚上任冲要跟那群搞乐队的狐朋狗友聚会排练,让我自己吃了晚饭到他家去。我给爸妈打完了电话,在一个小饭馆吃过了,从公用电话亭里给任冲家里拨了电话,没人,便在街上闲逛,想找个酒吧。
找到酒吧一条街,随便跳了个热闹的酒吧进去,我一上吧台就开始拼命灌啤酒。大约喝了三四杯的时候,我旁边忽然有个人坐下来。我趴着,懒得回头。
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吧台喊着:“我要三瓶力加。”我才一扭头,发现是吕象。
“操!”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吕象理都没理我,以极快的频率举杯、倒酒、一饮而尽。我也跟着喝。
我喝我的,他喝他的。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的周围的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堆酒瓶子。
“结帐!”我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对伙计说。
“结帐!”吕象也跟着站起来。
“我操!”我比刚刚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酒吧外的夜色不同于酒吧内的喧嚣,已经是夜里,所以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三两个人。
我走着,吕象在后边跟着我。[惘]
我加快点脚步,他也跟着加快起来。
我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演变成为跑。
我在前头跑着,吕象在后头追。
笔直的公路上偶尔从我们的反方向飞驰过几辆车。我和吕象像两个拍公路片的演员,在清冷的街灯下狂奔。
“啊!!!!!!啊!!!!!!!”我边跑边大叫着。
“我操!!!!!!!!”吕象也在后头大叫。
倘若现在有人看到,一定会把我们当成两个疯子。而事实上也是。

我跑着,忘了疲倦,忘了累,忘了痛,眼前的街灯都变成一个个淡黄色的小点,我任它们在我的眼前模糊,在我的身后流转。

栏杆上坐着的吕象,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在我的前边走着外八字,我在后边窃笑,我这么窃笑着回过头去看见了脸上胭脂可以压死一只蟑螂的蒙超,他痛苦万分地照着镜子整理仪容,我的窃笑变成大笑,张君彦安静地坐着看着我,说:“我今儿晚修认真观察了你,做作业果然神速!”我合上自己的作业本开始跟大象一块儿嘲笑着“球”壮硕的体型。“球”在操场上跟铁塔似的立着,朝我们吆喝着:“你们男生别想偷懒!赶快下去跑两圈!”操场上黑压压的,出来上操的我们快把天都给遮了。我跟着队伍一直跑啊跑,追着张君彦的背影一直到了终点,全身乏力两条腿跟发条萝卜似的,我停下来,吕象从后边拍着我的背问:“你怎么摔得跟八卦图似的?”他撑着我,我们靠得那么近,然后他指着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这儿有颗痣!”我的身体一阵颤栗,于是眼前一团氤氲,烟雾中又是他的脸,他朝我凑过来,静静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又逐渐地转而变成夜里,他的手轻轻地搂着我,让我如置身梦中。我也搂着,紧紧地,想哭,松开的时候张君彦对我说这是世界上最有安全感的拥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旁边的人跟看疯子似的看我,抬头却看见了那么美的夕阳,身旁是神秘兮兮的吕象,说要带我去天堂看上帝,说完还傻笑,傻笑,托着腮撑着桌子呆呆地望着我。

于是我恍惚着、忧伤着、颤抖着、甚至是幸福着地要去摸那张脸。它却又消失了。

有人说,人在一个超然的速度中,会忘了一切。
高二和高三的耐力跑,我总想着:“他妈的又跑不完了吧。”结果总比上一年用的时间更长。
现在,我终于忘了,这个身体是我的。
那些记忆碎片却像巨浪拍石般狠狠撞击着我的胸口。它气势磅礴,汹涌澎湃。
或者说,它更像一串梦。

我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终于,我一瞬间如失去了支撑物的斜塔般倒下了。
我躺在公路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我开始哇哇大吐,胃里的东西似乎被掏空了,连同心里的一齐倾出。吕象也停下了,倒在不远的地方,不停地喘息。
“我他妈要操烂这个世界!!!!!!!”他在无人的街道上狂吼:“去他妈的同性恋!!!!!!!!”
我看着他,也跟着喊:“去他妈的伦理道德!!!!!!!!”
“去他妈的爱情!!!!”
“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去他妈的……”我忽然不知道喊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丫语文怎么学的!连骂人都忘了!”吕象边笑边喘着气对我说。
“去他妈的刘阳和吕象!!!!!”我猛地大喊。
然后我们俩都笑了。我们的笑声穿彻在整个黑夜里,洗染着这座城市。

“后来呢?你们怎么样了?”任冲好奇地问。
“没怎么样,就这么着呗,笑得不伦不类,离开得不伦不类。”我说。
“我有一种感觉,”任冲诡异地笑着,凑近我的脸,说:“吕象喜欢你。”
似乎被说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的,我的心狂跳了一下。任冲轻松说出口的这么一句话,却曾经是在我的脑海里千回百转的“如果”,这样的“如果”一旦被说中一个,我们那时便谁也不会受伤。
我不是个傻子,可是,那将我和吕象纠缠在一起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或许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那时我紧盯着吕象,以极其可怜的姿态所期待的一个结果,现在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重要了。曾经,我们给那个结果留下了一个绵长的省略号,于是它后面便再也续不出完整的句子。
“可我觉得我在嫉妒吕象。”任冲突然看着我说。
“是吗?”我问他。
“不是么?”他问我。
我沉默,任冲便凑上来给我一个长长的吻。
也只能是吻。
我于是回应着。

13

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吕象却因为一次小车祸住了院。
据说是他骑的单车,在拐角里跟一辆摩托车相撞,他伤到了脚。还好没事,好了不会留下后遗症,并且来得及参加高考。
五一七天的长假,我特地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水果,提着去看他。
他住的是单间病房,一开门,就见他吊着石膏坐在床上,他妈在喂他吃饭。
我们三个,莫名其妙的组合,开始寒暄起来。吕象以前就老说他妈是悍妇,现在见她对儿子的一个同学劈里啪啦讲个没完没了,便也能想到她在家里的模样。我陪着笑,却在间隙时不时偷偷地朝吕象看两眼。好几次目光相遇,我便慌张地收回这目光,故作镇定,深吸一口气。
后来他妈终于出去了,病房突然静得吓人。静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们俩,我们谁也不说话。
“呃……复习到哪儿了?”终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我说:“我这阵子效率不高,没什么进展。”
“哦,”他点了点头,说:“哦。”
“那我走了。”我站起身。
他突然急了,说:“等等,等等。”
“你还来不来了?”他问我。
我说我还会再来,可回头又说:“这几天我挺忙的,不一定有空。你还是多休息吧。”
他点头。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我似乎还是头一回看见吕象那么落寞的神情。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忙,乱七八糟地看几本参考书,要么就是跟着任冲瞎混。
这以外的时间我都在数着日子,踌躇着要不要再去医院。
日历被一张一张的撕下来,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到了第六天晚上,我跟任冲玩了整整一个通宵,睡时已是次日早上八点,醒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我躺在床上,想:这大概是注定的吧,还是不去见他了。
可下一秒钟我还是一骨碌爬起来洗澡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任冲在厨房里做菜,他说:“小家伙,都吃晚饭了上哪儿去?”我说我去买瓶酱油上来。任冲没再说什么,末了他还补上一句:“那早点儿回来。”可谁都知道我是个世纪懒鬼,让我去买酱油除非鲸鱼在天上飞。
下了楼我便后悔了,觉得自己对不起任冲。
任冲家离医院不近,打车要将近半个小时,我在任冲楼下又踌躇了一刻钟,开始步行去医院。我想着的是:倘若在中途后悔了,也好随手叫个车回去。坐车的速度往往太快了,可能还没想清楚,目的地就已经到达了。
我走着走着天渐渐黑了,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到了。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药水的气味,到了夜里,弥漫着一种可怕的静谧。
我打开吕象的病房门时他正睡着,脚被高高地吊着,像个被倒挂的巨大白萝卜。朦胧的月光惨白地照在窗台上。
他似乎被这响动给惊醒了,立即睁开了眼。
“抱歉把你给吵醒了。”我说。
“谁他妈说我睡着了。”吕象突然劈头盖脸地来了这么一句。这才像他。
我们又安静下来。其实那晚喝醉了酒在公路上我们还风马牛不相及地大聊特聊了一会儿,不是没有话题,只是,眼前这个场景,这么安静地面对面,却不知道那样的话,要用什么心情去说。
他说你坐吧。于是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他妈不是报应吧……”吕象指了指自己的腿说。
“哼,”我苦笑了一声,说:“吕象你真憔悴。”
他说:“我们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走了。
走时,在空寂的走廊上,听见后边一个护士推着病床朝我的方向走来。手上还残留着先前温柔的触感。耳边却回荡着吕象刚才在病房里对我说的那句话。即使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我回忆起来,也记得只此一次。毕竟那样深刻的记忆,是轻易忘不了的。

可是啊,谁来慰藉我们贫瘠的爱情。

我们不停地强辩着,因为谁是先承认的人,谁就是有罪的人。

黑板上开始有了醒目的倒计时排,每天由老班上去缩小一天的日期:离高考还有50天,40天,30天……吕象还是没来,旁边的座位一直是空荡荡的。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单的小狗。
中途去医院看过吕象两次,那晚的事,我们谁也没再提过。它像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秘密,在发生的同时消逝,却已深深地隐藏在了我们心上最深的地方,可换言之,它又像没发生过。

有一天任冲突然对我说,他想重新上学,学个一技之长。我说这是好事。
“我爸在广州那边,帮我找了个武术学校,问我有没有意思。我最近在想吧,学成了出来说不定可以开个武馆什么的。”他半说笑似的说。
“那倒好,你去呗,到时候说不定成了中国第二个霍元甲。”我说。
“据说也有些文化课。”他又强调说。
我点点头,说:“那更好了。”
任冲说:“你真这么觉得?”
我说:“真的。”

吕象返校的时候,离高考已经不到一个月了。说不是什么大伤,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走路还是有点儿瘸。
我们在那个狭小的教室里,不停的经过、擦肩,可却忘了怎么嬉皮笑脸。

在任冲家的一个晚上,任冲家到了酒吧里一个朋友的电话。
那人说:“彭超喝得烂醉,不想他出事的话快过来一趟。”
即使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任冲和彭超再联系,此时此刻,我还是看得出,他心急如焚。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正要出门。
我说:“我也去。”他便在下边开了摩托车等我。
彭超,这个名字,我都差不多快忘记了。即使好几次在酒吧,看见他身边不同的男人,搭着他的肩出双入对,也都觉得那张脸无比陌生。他渐渐在我的记忆中被淡化了。
我坐在任冲的车后,眼睛发愣似看着深夜的城市,想着。

已经是夜里的夜里,那时连酒吧里都没什么人。
我们一进门,就见彭超趴在吧台上,烂醉如泥。任冲低着头对我说:“他一定不想见到我,你过去扶扶他吧。”
我照做了。彭超很瘦,可是如今他像死人一样瘫在我身上,我还是觉得有点儿负荷不了。他混沌地呢喃着,一边吐着酒气,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粗话。
我说:“彭超,是我刘阳,你没事儿吧?”
彭超似乎听见了我在说什么,一下子恢复了知觉,摇摇晃晃地推开我,大骂:“他妈的你这贱人!滚!滚!”我朝后退了几步。
这时,他好像注意到我后面还站着一个人,任冲。彭超那一刹那似乎疯了。他冲上去对着任冲就是一阵乱拳。任冲疼惜似的抱住他,压制住他的手。彭超还是极不冷静,似挣脱非挣脱,一边大叫:“你他妈的!你来干什么?!你去找别人啊!!”说着他看了看我,又把头转向任冲,喊着:“你来看我笑话吗!!”
任冲心疼极了,抱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反复地说着:“不是,不是啊,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你别这样……”
彭超冷静下来了。他一动不动地瘫在任冲怀里,眼神空洞,像极了一个人偶。
可过了几秒钟他又疯了似的挣扎起来,还不停地大叫:“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他像个无赖一样几乎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也把任冲拉倒了。
任冲突然松开了手。他转手抓住了彭超的衣领,啪啪啪就是几巴掌。
彭超,以及在场的我们都愣住了。恐怕连任冲自己也愣住了。

彭超终于屈服了。我们叫了辆出租车,送他回家。
在车上,彭超躺在任冲的怀里,一动不动。他嗓音沙哑,痴痴地说:“任冲,任冲,你夺走了我的童贞啊……”任冲只能更用力地搂住他。
不一会儿,他就闭着眼睛,安静了下来。我猜测他睡着了。
任冲有彭超家的钥匙,我们一直把他送到了他的床上。
我一直以为彭超这样的年纪,应该还是跟父母住。可原来他是一个人。他家里比任冲家里还要乱得多,衣服、鞋子、书,都乱扔了一地。可家具却少得可怜。
任冲帮彭超盖好被子,又帮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买了早餐,留了字条,才轻轻地反锁上了他家的房门。

回去的路上,我问任冲:“你说彭超还爱你么?”
他不说话。
“那你爱彭超么?”
“爱。”他回答得很干脆,却好像说出这个字就声嘶力竭。
“他为我付出的太多了……”任冲接着又说。
我想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即使我问了,他也未必会说。
我们静静地走着夜路,不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任冲对我说:“我想清楚了,我决定去那个武术学校。”
我说:“很好啊。”
任冲突然愣愣地看着我,问:“你不会难过?”
我笑了,说:“鬼才难过,又不是你死了。”
任冲说:“哦,对。”然后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问:“你又犯傻呢?”
他说:“我得先记清楚你的样子,以免到时忘了。”
我哈哈大笑,说:“你这白痴!”
其实我从没担心过我和任冲会相互忘了,不是不在乎,而是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想断,也断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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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高考前的一个周,学校开始放假让我们自习。
说好和任冲一礼拜不见,我便留在家里看些书整理些试卷。却意外地接到了吕象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你来学校的天台吧,我有事儿跟你说。”
我去了。

那天出门的时候,发现天气格外晴朗。人都说七月流火,却去不掉这层对阳光的眷恋。
天台上有风,太阳有些大,我上去的时候正见吕象拿着块石头在一面墙上刻些什么。
“你在干什么?”我边问边凑过去看。
他刻的是一句话。他的手攥着石头,卖力地在墙上刮着,石头和水泥的碰撞,发出极其刺耳的响声。他还没有刻完,差一个宾语,就成一句话。

那样的一句话,前面有了吕象,后面必有刘阳。

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疯了似的推开他,说:“你丫疯了吗!”说着便抢过他手中的石头。
他追着我,想抢回那石头。他朝我大喊:“你别拦着我!我今天要把我一年前、两年前、一千八百年前就想说的话刻在这里!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
“你他妈的!”我把从他手上抢过的石子狠狠地朝他丢去。
石子砸在了他的头上,便灰溜溜地滚落了下去。他的头破了点儿皮,开始肿。他捂着头。
“吕象,你怎么了?!”我赶忙冲过去。
我轻轻地揭开他的手,却看见他在哭。
他哽咽绝望地说:“刘阳,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颤抖着伸出手,多久以前,我连做梦都想去触碰的一张脸,如今近在咫尺。
吕象就在这个时候把他的脸,凑近我的脸。
滚烫的嘴唇,冰冷的吻。舌头绞缠在一起。

我们什么也不想了。

我们一直待到夜里,后来又买了一堆酒上来喝。
我们都喝高了,两个人躺在天台上对着浩瀚星空。
那晚的星星不多,整个天都是黑的,好像把我们牢牢地包围在里面。
吕象开始梦呓,对着天说着胡话。
“操……我他妈再也不要征服世界了!我就想征服你!”
“我看你丫是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你他妈有病!神经病!”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得了……”吕象有气无力地说:“少他妈屁话了……我困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沙哑的,然后他又开始用这样的声音梦呓。
我再也受不了了!
随即我听见自己在笑,而且越笑越大声。
好极了,好极了,就这样,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的笑声震慑着我的耳膜,闭上眼前我看见吕象的脸扭曲着抽搐,挥之不去,整个世界都在被撕裂。

随后,高考过去,填志愿过去,我、蒙超、吕象,竟都选择了不同的城市。我们都考得相当失水准,可对大学生活的失望和憧憬却在我心里被降到最低,我只庆幸终于从高三我心中的巨大悲怆中解脱出来。
我和一个叫谢三的,上了同一所大学。那孩子简直就是曾经的蒙超,成天嘻嘻哈哈,追着美女,失着恋。可蒙超现在像极了一个大人,举手投足间,全是稳重。

其间我跟周贝贝看了那片子。我自己的爱达荷。
永远有一张少年的脸的菲尼克斯,在片子里被妈妈温柔地抚摸着,听着爱达荷天边的滚云发出隆隆巨响,听着妈妈的歌声。然后有一天,妈妈离开了。他被困在那里,深灰色的爱达荷公路上,寻找妈妈。
“从这里出发,一条延伸的路。就像一张难看的脸。”他说着。
天边的滚云响起,破陋的木屋从天而降,在地上砸个粉碎。他睡在了那条路上,看不到原点,也没有尽头。
然而,这只是故事的开头。
随后他成了男妓,爱上另一个男妓。基努里维饰演的异性恋男妓,脸上有着没落贵族的优越笑容。于是骑上摩托和他一起踏上那条在沉睡中揣测与端详过无数次的路。颜色艳丽到压抑的草原和路边低矮干涸的灌木。
火堆旁,少年的脸,安静的表情,抱着膝,说:“我想要个普通的家。”
“何谓普通的家?”
“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条狗。”

“我们靠得那样近,但我不能亲近你。”

“我爱你,所以你不用给我钱。”

“我真想吻你。”

临睡前的一个拥抱,基努里维微笑着朝他张开臂膀,却不知是安慰还是怜悯,也罢,他一直在流离失所。
混沌的、痛苦的、想遗忘的、被迫记起的,这样安宁的脆弱也有爆发的一天,歇斯底里的大喊,对着哥哥也是生父的男人奋力地抗拒着真实。
他又带着他走了。无论到哪儿,他都会带着他吧,那么即使在路上,也不孤单。
从美国到了意大利,错过了妈妈,却遇到了另一个女人。
男人和女人在楼上作爱,菲尼克斯只能抱着被子,捂着头。
基努里维带着女人走了,把现金留在了他的手里。点头,点头,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直到他消失后才颓然地捶床,却再也没有基努里维安全的臂膀任他哭。
从意大利到美国,生活没有改变,宁愿沉睡在飞机上。
昏睡在街头的菲尼克斯,身边驶过的高级轿车上的基努里维,此情此景,究竟是为了再聚首,还是永离别?
一边是生父的隆重葬礼,一边是养父的黑色丧事,基努抬头变看见菲尼,像个抽搐的神经病人,在自己养父的丧事上疯狂跳舞,黑色幽默到极点。
故事的结局,他又回到那条路上。
一辆一辆车驶过,强盗趁他睡着时,偷窃,却本已经一无所有。
“这条路,我的整个生命,它将延续到哪里?”
爱达荷天边的滚云,跳跃的大麻哈鱼,简陋的田园木屋,诙谐的乡村民谣。
Whenever,
Whatever,
have a nice day!
落幕。
结局之外还有结局。93年的万圣节菲尼克斯倒在朋友约翰戴普的酒吧门外,约翰戴普叫着他,他的女朋友叫着他,周围还有很多人在叫着他,他不回答。死了的菲尼克斯不再会回答。
他生前说:“我不会祈祷,不信上帝,也没有愿望。”海报中的他长发披肩,惊为天人。

我和周贝贝看完以后都很难过。周贝贝说:“它虽然有那么多不好,但已经成为我最喜欢的电影了。”我点点头,难过,就是难过。却说不出是哪里难过。
好莱坞里数不尽的俊秀少年,却再没人有他那份安然的脆弱。
我把周贝贝送到一个天桥下,我们在那里说拜拜。
周贝贝走之前指着左边的马路问我:“你知道那边马路的尽头是什么么?”
“一条河。”我说。
“这边呢?”她换个方向,说。
“百货商场。”我又说。
她说,对。

不久以后我们班开了个班级晚会。
大家都去了。喝酒的喝酒,谈情的谈情,说笑的说笑,吹牛的吹牛。
我们终于抛开了高三的所有绝望,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大唱、喝酒、骂人,然而,我们所以为被保留的,正是我们所改变的。
于是我们只能挂着笑脸,举着酒杯,空空地看着飞逝的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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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随后,谁也没联系,在家里看着无聊地肥皂剧,盯着白花花的墙。
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竟是张君彦。他打着美国的长途,我在电话里说一句话,两秒钟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和他的反应。他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探讨过的哲学问题么?后来我又在《罪与罚》里看到了,呵呵,我觉得我们真先知先觉。”我们打着国际长途狂侃了一个多小时,怎么聊也聊不完,最后匆匆挂了线。

几天后,又接到他的电话。他说:“刘阳我回来了!现在正在收拾东西!过两天我们就可以见面了!”我高兴极了,是真的高兴。

我们约在一个小学门口见面,还有蒙超。吕象始终没有出现。
远远的,我便看见了他。走近一看,他胖了些,个子长高了,肤色竟然慢慢地变成了近似于白种人的白。我本来以为张君彦去了美国一年多,得变成一个ABC模样的男孩儿,可他还是头发整整齐齐,穿着干净,居然让我想起了五四青年。
“刘阳!好久不见你长高了!”张君彦见了我,递给我一个袋子,说:“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不久蒙超来了。我们三个开始寒暄。
张君彦说:“蒙超你还是老样子。”

我们风风火火地赶到地下游戏厅,张君彦还是学院派的个性,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无聊至极我们三个竟玩起打地鼠来,三个人对着一台机器打,打出了一个超高的分数。
后来我们又去打保龄球。三个人像三个弱智似的连步伐都走不好,直接抱着球扔过去。
我说:“看我多厉害呀!道儿那么宽沟儿那么小,我硬是把它打进沟儿里去了。”
说完张君彦就笑,说:“刘阳,你真的一点儿都没变。”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应该说,变得比以前更嚣张了,呵呵。”
随后我们去喝饮料,三个人点了三杯每杯七块钱的柠檬可乐,蒙超边喝边说:“造孽啊,抢劫啊!”张君彦难以置信地感叹道:“蒙超啊蒙超,你怎么变得比刘阳还吝啬了。”
晚上,我问张君彦想吃什么,他居然回答说要吃湘菜。我想起了以前跟他吃火锅的时候他拼命往里边加辣椒,那时候还想呢,这小子,看起来跟小绵羊似的,吃辣的怎么这么有一套。
垛椒鱼头、虎皮青椒、神仙豆腐、铁板田鸡,菜是要多辣有多辣。
我也喜欢吃辣的,只是吃完要拉上个几天,可是我和张君彦还是边伸着舌头边品尝美味,可怜了蒙超,实在习惯不了,只一个劲地喝茶。
张君彦说:“我们的房子一年多没打扫,我刚回来的时候,那叫一脏,臭得我都快当场昏倒了。”
我边吃边笑,真的很奇怪,跟张君彦在一起的安全感,总来得如此不可思议。
说起大学,说起将来,张君彦说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写了篇基因工程的论文,结果教授认为他写得太深刻,是抄的。我说:“你们教授那是嫉妒你~!”张君彦歪着头看着我,温柔地笑了,说:“恩,我也这么想。”
后来去了他家。我和蒙超像两个乡巴佬,拿着张君彦在美国拍的一大堆照片边翻看边感叹:这个瀑布美呀!这个峡谷荡气回肠呀……
突然我在一大堆照片里翻出了一张张君彦的毕业照,带着高高的学士帽,化着妆,头发半长不短的,表情认真得极其搞笑。“哈哈哈哈哈!君彦这是你还是你爸呀!”我大笑着说。
张君彦不好意思地笑,连忙说:“这是摄影师失误!”
在他家里待了会儿,张君彦提议去学校看看,蒙超似乎是约了女朋友,半路就走了。

校园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开学时人潮汹涌,放假时却四处寂寥。
我带着张君彦转,阅览室、图书馆、小卖部,自己都没察觉,直到张君彦指出,才发现能变的都变了。张君彦说:“现在学校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吐了吐舌头,说:“不过欺压劳苦大众这点百年不变。”
张君彦笑着说:“呵呵,你还是这么贫。”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要不,咱们去操场走走吧。”
我于是带着他去逛操场。
张君彦走后,学校的黑土操场终于改成了塑胶跑道,中间的草地还是跟以前一样又脏又枯。
我们绕着操场走。
这让我联想到一句话:历史有惊人的相似性。
一年多前的元旦那个夜晚,我们也是这么走着。只是那时很冷,现在却可以听到夏天夜晚的蛐蛐儿叫。
“刘阳,这些日子,你都过得好么?”张君彦突然转过头来,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那就好。”他说,随后他又问:“那只小乌龟你还留着么?”
我说:“那当然了,也不看看谁送我的!”
“那你现在还是不是老样子,凡事慢半拍?”他笑着问。
“唉,愈发严重了……”我作痛苦状说:“自从你送我那小乌龟以后,我简直成了乌龟帅哥!”
“哈哈,”张君彦大笑起来:“还好还好,我在那边儿一直还琢磨着怎么学龟叫呢。”
“哈哈哈哈!”我也大笑。
“还记得么?”他突然又静下来,说。
“什么?”
“我们将来要一起打天下。”张君彦认真地说。
“恩,当然,”我反复说着:“恩。”
“知道我在美国学会最多的是什么吗?”他问。
“咳咳,”我故意咳嗽两声,说:“这儿有只迷途羔羊,您就别卖关子了。”
他轻笑着,说:“就是坚持。”他接着说:“谁都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难事儿,可坚持谈何容易,又何其重要。”
“……”
“这不是大话,真的,坚持对你重要的事,别放弃。”他突然痴痴地看着我,说。
我点点头,说:“君彦我答应你。”

张君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晚以后,他没待几天就走了。我送了他几本王小波的书,我说这是国人的骄傲啊!他给我的礼物是一本《1984》,英文原版,还有一些书目,旁边用蓝黑钢笔规规矩矩地写着:“致——我最亲爱的 朋友 ”。他临走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算是送他。

往后又送了几个同学,他们早的早晚的晚,都开学了。
暑假我和大象没单独联系,只有在集体聚会的时候才会看见他。有一次我们在海边儿烧烤,我们俩竟逃离大队人马跑到海边的沙滩上散步。那还是很久以前我们一起去过的海。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笑着,谁也不提那些。

我们都在怀疑对方,谁先表露心机,谁就投降。

后来我说:“他妈的刚刚的东西没烤熟,我肚子疼。”然后他陪着我上厕所。他在外边喊:“刘阳你好了没啊?蛋都下完了吧?”
我说在里边说:“等会儿,这他妈的十几胞胎!”
那是我那一年最后一次见吕象,随后他也走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高三的暑假,最后一个送的人,竟是任冲。
那天我们坐在火车站,他要搭去往广州的火车。

他走的前一天下午,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俩在床上有说有笑,最后他开玩笑把毛毯捂在我的头上,我哈哈哈哈哈笑着说任冲你丫谋杀亲夫!
他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广州那学校么?”
我在毛毯里边喊:“记得啊,怎么,办得怎样了?”随后我又大喊:“你小子放我出去!”
他恍然大悟,连忙说着对不起啊对不起,然后松开手,说:“我明天的火车票。”说着要去掀我头上的毯子。
我却下意识地抓住毛毯,任凭他如何生拉硬拽,我都不放手。
他在毛毯外面大叫:“刘阳,你别这样啊,这么会憋坏自己的!”
我喊着:“你他妈太不够朋友了!现在才他妈告诉我!你给我滚!”见他没动静,我又补充了两句:“滚!滚!!”他这才先出了房间。
其实我情愿憋坏自己,因为当我听到任冲说他要走的时候,眼泪竟在瞬间不知不觉地汹涌流出。那天下午,就在任冲出去的一刹那,我开始疯狂地哭。我哭得前所未有的凶。甚至好像把18年积压下来的眼泪全都流尽了。

“你的眼睛,还红红的。”任冲在我身旁说,外边响起了火车的鸣笛声。
“真他妈的……”我骂他:“我他妈也快走了!怎么就偏偏是我送你,而不是你送我呢。”
“那不是一样么?”
“不,不一样。”我说:“一个是我看着你的背影,一个是你看着我的。”
“呵呵——”任冲哑然失笑,说:“那到我们告别的时候,我就一直面对着你,在你转头之前,我一直倒着走,怎么样?”
“我操……”我无奈地说:“一言为定。”

跟着他走上月台,眼看着火车就要来了。
他忽然问:“我送你的戒指,你还留着呢吧?”
我把手伸到衣服里,把戒指拿了出来,说:“我还一直带着呢。”
他点点头,很满足地笑了。
“对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没什么。”
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彭超,于是我低下头,跟着他沉默。

车终于来了。
任冲说:“你先走吧。我看着你。”
我恶作剧地笑着说:“我偏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倒着走。”
他笑了,背上行李,面对着我,朝我挥挥手,然后倒着退了一大步。“拜拜!”他说。
我说:“拜拜。”月台上的人熙熙攘攘,嘈杂得不得了,所以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小得他听不见。
他又往后了一步,又朝我挥挥手,又说拜拜。
我突然想哭到了极点,过去跟任冲一块儿的片断像一阵风一样呼呼刮过我的脑海。
我一转头鼻子就酸得不行了。很想告诉任冲我宁愿看着他的背影,因为他那样离开的方式,让我觉得他在一步步地走出我的生命。

再然后我也走了。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是白天,到达那个城市的时候却已经变成了黑夜。
东方的巴黎,不夜天,我却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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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大学生活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同寝室的几个哥们儿都当他们酒肉朋友,有时躺在床上,惦记的却还是高一那时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的神经衰弱似乎有了好转,宿舍的哥们儿开玩笑说我躺下两秒钟就绝对不省人事,我还因此得名“睡神”。
有时跟谢三无聊地边吃午饭,边看来来往往的帅哥美女。
日子空白极了,根本不用数,过得跟飞一样。

暑假的时候,曾在网上认识过一个上海的GAY,叫夏孟京。大四的学生,明明还是个小青年说话却老气横秋,痴狂地迷恋着古典和巴赫。
一个多月以后我跟他见了面。那是个长得很普通的人,戴着眼镜,举世无双的表里如一。
他似乎对我很热情,见面就夸我是帅哥,还饶有兴趣地约我下次再出来。
我对他一点儿好感没有,从气质到个性。可我觉得我需要一个依靠。于是我说好。

2001年11月18日,狮子座流星雨降临了。我和夏孟京在一个街心公园望着从天上滑过的一颗一颗的流星。我大喊着:“让我发财吧——流星!!!”夏孟京却想在那时侯跟我讨论人生哲理。我看着流星,突然想到那时或许吕象也看着它,任冲也看着它,周贝贝也看着他。
前一天才收到张君彦的卡片,他说:他们那里也会看到流星雨。
他们又在想些什么呢?
会不会猛然间,哪怕是一瞬,想到我。

疲倦。

所谓的许愿,不过是为了骗自己,说着不现实的会实现。

随后冬天到了。这里的冬天极阴郁,冷过任何一个地方的冬天。
谢三是个懒鬼,周末总喜欢待在宿舍里睡到日上三竿,午饭晚饭统统减免,直接掉膘。
有一回天冷,周末,我便独自坐着公交到区中心买围巾。
记得高中时常常一个人拿着饭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饭、洗碗、回宿舍睡觉。上大学后却鲜有一个人,总是哥儿几个跟连体婴似的到哪儿都一块,俨然一副有衣同穿有妞同泡的架势。
真是难得一个人,大好春光不能浪费。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忽然想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中间,从窗口望去,外边儿的楼房一律刷刷往后倒。
这儿少有出现阳光。早前也有一次出了太阳,宿舍一哥们儿一直大叫:“太阳是假的啊!”今天却不同。这车是我们区有名的“狗皮膏药”,开得又慢又罗嗦。于是太阳偷偷从车的后窗射进来,一簇一簇,一块一块,在我脸上晃动。我给夏孟京发了条短信,说:“阳光在我脸上晃呢,我好想睡觉。”夏孟京回信说怎么你这话有点儿波德莱尔的味道,随后他说了一车肉麻的话,末了他写道:“睡吧,孩子。”
我闭上眼,把头仰在椅子上,任阳光在我脸上游动。如果睡过头了,坐过站了怎么办啊。哈哈。我想着想着又觉得好笑。不知怎的就回忆起吕象那张脸,忆起他愁眉苦脸地对我说:“我想睡但就是不能睡啊。真没骗你,这不能怪我!”那次数学考试他说他坐在窗口,在太阳公公的关照下,考着考着差点睡着了,脑袋跟装了浆糊似的,转都转不动。后来他跟我说他一被阳光照就犯困。我那时还说呢,你小子能不能诚实点啊,不会做就不会做呗,一道数学题空着又不代表你是傻子。
可现在我也越来越困,我也想睡但不能睡啊,这不能怪我。
恍惚感觉到周围的两个空位都被填满了。我仍是闭着眼。车子再次摇晃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感觉眼睛里有些东西积淀下来,热热的,它慢慢地顺着我的眼角划下去,流进我两个多月没剪的鬓角里。我动也没动,也再没有什么掉下来,直到它在我脸上干涸成两条浅浅的痕。

大一快得就像搭上了火箭。
偶尔还是会失眠,脑海里却总是显现出那个晚上。
在静谧的医院里,窗台上朦朦胧胧的月光,消毒药水的味道,倒挂着的白萝卜一样的吕象的腿。
还有我们的对话,以及手指触碰到时刹那间的温暖。

期末只差一个月不到的时候,我和谢三开始每天起早贪黑地到饭堂去自习。去饭堂自习有两个原因,一是暖气大,还可以随时买点儿什么犒劳犒劳自己;二是离宿舍近,还可以让谢三满足他看美女的淫欲。
冬至的时候,大家都到饭堂里吃饺子。我和谢三吃完了留下来学习,学了会儿又吃。
跟他回去已是10点三刻,谢三吃得差点撑死,我也难得地吃了两顿,还发了两条短信给老爸老妈让他们也吃饱了撑着。走出食堂的时候天没有想像的冷。谢三打了个呵欠说:“我想睡了。”我说:“得了吧你,吃了就睡,你注定猪一辈子。”
夜里路很安静,天空像一块舒展开的深蓝色幕布。有很多星星。谢三跟我道别的时候已经开始梦呓,我暗想他今晚这么一折腾注定又要长两斤。
寝室里闹哄哄的。眼看着快到圣诞了,可一点儿气氛没有。大家都在埋头苦读。
“他妈的这周作业怎么做都做不完啊。”一哥们儿嘀咕了一句。
我看看时间:11点15分,然后也开始赶作业。大约到了两点我发现自己作业本连页都没翻过就立即崩溃了。想起今自习的时候谢三那小子在我身边穷叫:“唉,3个小时做了两题,有一题还全错!”
我困了。真的困了。稀里糊涂上了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到有人叫我。
“刘阳,刘阳。”我听得见,但醒不来。
“刘阳,刘阳。”有干燥空气的味道。
“刘阳,刘阳。”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竟然是张君彦。
“嘿,你小子睡了这么久啊。我以为你掉进异次元空间了呢。”他趴在床头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脑袋极度沉重,内心却说不出的沉静,就如同看见张君彦那么干净,蹲在地上整理皮箱时抬头的初次微笑。“君彦!你不是去美国了么?!”
“美国?”他很疑惑地望着我。“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不是小学吗?”
“什么?我是说你家移民了啊!上高中的时候……”
“这就是高中啊。”张君彦打断我的话:“不是说好了看电影去的么?你小子倒是起不起来?”他又笑了。
他的笑忽然令我内心的某一处融化,融化成一汪酸楚的泉。就好像一件被埋在地里的瓷器忽然出土时经历的一场震撼,又比如说像囤积了许久的不知不觉在顷刻间开始隐隐作痛,愈演愈烈。“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对他说。他的手肘撑在床上,趴在我的身旁静静地看着我,让我初醒的世界里只容得下他的脸。
“什么梦?”他问。
“不是个美梦……也不算是恶梦……”沉默半晌。“我梦见你走了,去了美国。我们都毕业了,上了不同的大学,有了新的生活。各自的生活。”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啦?”他笑着说“我们不都在么?”他揉揉我的脑袋:“吕象只是回去了,但他周日晚上还得来,否则老师非记他旷课不可。我呢,爸妈在这儿有稳定的工作,想出国也不是一年半载走得了的。蒙超呢,明儿的数学竞赛,他是不来也得来。当务之急嘛——”他摆着姿势故作严肃地说:“你小子,快起床!咱们今天下午要去看电影!迪斯尼最新年度动画——《泰山》!“
“《泰山》?我们老早就看过了啊。我不去了……”我闭上眼:“我赶了好久的作业,累得半死……”
“看过?才上映你上哪儿看的?你小子不去我可走了啊。”
“才上映?”我莫名其妙极了:“耍我呢,那可是99年的片子。”
“现在就是99年啊。”张君彦说:“你今儿烧了?”啊,对。99年。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好几年后的事情。梦很真实。张君彦的眼神比一般人认真,以至于我总能确定他不会骗我。
我想起我在梦里看《泰山》的时候,我和张君彦都被老猩猩的英雄壮举感动的一塌糊涂,他死的时候我俩一边吃着牛肉串一边摇头叹气。如果今天再去一次,就又可以看到活着的老猩猩了,电影总是可以不停的回放。不,或许老猩猩根本不会死,那不过是个梦啊。
张君彦还是站着:“你小子起不起来?!再不起来我可走啦!”
我想起来,可却累得动不了。
“我可真走了啊。”他仍然站着。
我闭上眼,再睁开眼。

他真的走了。

宿舍里空荡荡的。 这的确是我高中的宿舍:床是银灰色的铁器,上面架着脏得要命的木板,50瓦吊灯灯泡在天花板上来回晃。春末夏初,热而干燥。窗帘偶尔轻轻地飘起来,又落下去。有太阳,有知了的叫声,有树叶沙沙的响声。

那么,你呢?

“刘阳,刘阳。”有人叫我。
“刘阳,刘阳。”我在哪儿呢。
“刘阳,刘阳。”有人从后面拍拍我的肩:“你没事儿吧,看你摔得跟个八卦图似的。”
“我没事儿啊。”我说。可我还是站着喘粗气,可我还是脚软,可我还是晕得慌。
我没睁眼,可怎么就看见你了?
“原来是你啊大象!“我恍然大悟。
“刘阳,刘阳。你醒醒。”你对我说。
我醒了,等会儿。
我挣扎着睁开眼,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清早。被子外边的空气冷得刺骨,我才又一次确定这是一个要命的冬天。
“醒没啊?”对床的哥们儿叫我。
“醒了醒了。”我折腾着穿上毛衣。

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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