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稀里糊涂全考完了我和谢三两个人左一个右一个手上拉着一个肩上还背着一个就匆匆地赶往机场。
走的时候是夜里,飞机延误了两个钟头,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点半。
谢三在飞机上吐得一塌糊涂,那小子本就谗得不行,还和我约好要在飞机上大吃特吃,结果难受得连餐点都没要。
下飞机时谢三已经出于濒临阵亡状态,摇摇晃晃地跟着我出了机场。
我一眼便看到了老爸老妈。我在人群中大喊:“老爸老妈!!!!”大家都快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你瘦了很多啊……”老妈心疼地说。电视里看多了,总是这句话,可我也觉得老妈瘦了很多。
家里又重新装修过一次,把地板换了,换成了一种冬天里光着脚走会冷得刺骨的石头。
恍恍惚惚几天过去了,跟着老妈买了新鞋,新衣,新CD机,等等等等。
和周贝贝见过两次面,两个人抱着海子的诗集欣喜无比。
他说:“七月不远,性别的诞生不远,爱情不远。青海湖下,湖泊含盐。”
我不知道彭超是知道我家电话的,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约我。
我还是去赴约了。
我们两个,奇怪的组合,在酒吧里喝着闷酒。那天晚上彭超很阔气,一上来就吆喝着点了三瓶红酒。
“没事儿吧你?”我有点儿担心地问他。
他摇摇头,忙说没事儿没事儿。
“任冲回来过么?”我问他。我和任冲最开始的时候一直在写信,可最近的一个多月,却断了联络,以为是他已经先回来了,可我回来后,又没找着他。
听到“任冲”二字,彭超顿了顿,狠狠地喝了口酒又狠狠地把杯子往桌上砸。
“你究竟是怎么了?”我被他的沉默弄得有点儿不耐烦,问。
“……任冲死了。”
他用说故事的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我胆战心惊的事实。
我的脑子懵了。第一反应:这不可能。是的,那时,就在几个月前,任冲还朝我挥着手,笑嘻嘻地倒着走路跟我告别。
“在武术学校,跟人打拳,被人打到鼻梁骨,晕了过去……”彭超又喝了口酒,接着说:“上了医院,开始说没事儿,好好的……可过了一个礼拜,就这么死了……”彭超的声音突然变得扭曲,我竟听不出他是在难过,还是在幸灾乐祸。“就这么死了……”他反复梦呓着,忽而笑,忽而发呆。
任冲就这么死了。
怎么可能呢。
前阵子我们还好好地通着信。他说那儿的伙食糟透了,地方又脏,在信上骂了一堆粗话,随后说他妈的我要卧薪尝胆做中国第二个霍元甲,到时再向你求婚,王子和骑士过着幸福的生活。
王子还没走出城堡,骑士已然抛盔弃甲。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我狠狠地朝桌上打了一拳,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父母告诉我的。”彭超说。
我从没听任冲说过他的父母,他时而像个大人,满腹深沉;更多的时候却像个孩子。
“他没告诉过你吗?”彭超突然转过来,用高傲而扭曲的笑容看着我,说:“他父母,和我父母,都知道我们的事儿。”
“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任冲这个乌龟王八蛋!他以为这叫勇敢……他以为这叫勇敢!”彭超又开始语无伦次。
“你他妈的不许骂任冲!!!”我站起来,狠狠地抓住他的衣领,却又慢慢地放开。
想若是任冲,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吧。
彭超又扭曲地笑了,他的笑声,比哭声还难听。他接着说:“他把我和他的事儿告诉全校,告诉全世界!我爸我妈他爸他妈全知道了!”他开始哭,先是趴在桌子上哭,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继续笑,说:“他以为那叫爱情……可我们是同性恋啊!天理不容的啊……”
“彭超你丫何必作践自己呢。”我也开始哭。
我想到少年的任冲遇上少年的彭超,他们幸福快乐的样子。任冲每次说着彭超时的眼神,那个夜里他费尽力气说出的一个“爱”字。
“我们被退学了,他跟父母决裂了。我被禁锢在家里,于是我割腕……我那时是疯了……”他接着说。
“如果有一个人肯为你死,你能放弃他么?”这是任冲曾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我没有公诸于世的勇气,没有承诺的勇气,更没有死的勇气。
“我被家人抛弃了。我爸说他当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呵呵,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我的一切的一切都被这场所谓的爱情给毁了!”彭超突然又狠狠砸着杯子,大喊,可他的声音那么无力,在一个喧嚣的酒吧里,哪怕连嘈杂的音乐都挣不脱。
“他爱你啊……”
“他爱的只是他心里的那个我。”彭超说。
我无言以对。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一起走到了街上。
起初听到任冲的死,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死。可是时间慢慢地过去了,我越来越难过,越来越难过。最终,我觉得自己的心纠结在一起,被硬生生地勒出了血。
“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彭超突然打破这沉默,说:“在广州,他躺着,在灵堂里,一脸不负责任的安详……妈的!真他妈的!!”
“彭超,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恨他了。”记得那时任冲曾对我说过,有一种爱,会夹杂着恨,我现在终于了解那样的爱该有多深刻。
“我恨他!恨极了!我每天都在想他死!!!所以他真的死了!!!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样子极可怕。他就这么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又小了,转而为一种落寞的语气:“可是他真的死了……”他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我扶起他,说:“彭超,你醉了。”
“哼哼,”他无力地冷笑了两声,说:“他们都说我醉了,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喝了三瓶红酒啊。”
“我……明白!”我一把背起彭超,说:“彭超,为了任冲,你好好地活下去,我们都好好儿的。”
“我是个GAY,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今天,我要向世人宣布!!!”彭超高声喊着。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街道上。我们像两个十足的可怜虫。
任冲啊任冲,你快出来,帮我一把吧。我在心里祈求着。
彭超突然在我的背上挣扎,说:“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我只得把他放下来。
他没再理我,转头就走了。
他的背影渐渐在我的眼前变得模糊,我回忆着跟任冲告别时的情景,又将这重复到他身上,却发现他真的比他瘦小了很多很多。
彭超那无比悲怆的背影,那是我先前从未见过,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
那阵我老做梦,一做梦就感到身旁有重重的呼吸声,好像任冲还躺在我身边一样。刚开始嘴角挂着排斥的笑的任冲,和以后傻乎乎地向我求婚的任冲。
我开始抽烟。
夜里,爸妈都睡了,看着蓝色的烟雾缭绕在自己的周围,竟觉得黄粱一梦,醒来后又可以骂任冲白痴混蛋。
抽烟,似乎成了我怀念他的一种习惯。
寒假像一个过客般的匆匆而过,高中的班里说要聚会,却一直都没来得及。
还没来得及,我们又都走了。
周贝贝说她存了钱,要陪我去上海。
我们俩坐着火车,欣赏着窗外的山水风景,边走边唱。
在火车上的一晚周贝贝睡着了,我静静地看着她趴在桌上,黑而柔软的头发,竟不自觉地去抚摸。多好啊,这可触碰得到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对她说:“周贝贝你嫁给我吧。”
她竟想都没想地说:“好!”
“那你现在就是我的女朋友了。”我笑着说。
“是小女友!”她说。
我们都笑了。
我们坐在广场的长凳上,憧憬着幸福的将来。
“以后你带上你的男朋友,你们俩都当我的宠物好了!”周贝贝说。
“恩,我们永远不分开,坐在像这样的长凳上,吹着风,晒着太阳。”我说。
“还可以领养一个孩子,不,两个!再看着他们在草地上奔跑,然后……我们幸福地奔夕阳!”
“哈,多美啊……”
“呵呵,美死你了吧。”周贝贝说。
报完名,还没开学。周贝贝提出要跟我去逛上海的GAY吧。
我学着以前的方法,在网上查了些GAY吧的地址。
上海的路我们一点儿也不熟,我们两个徒步逛啊逛。
第一个吧,我们走了上去,居然一伙老年男男女女在跳舞。“敢情GAY吧改老年人活动中心啦!”我大叫。
第二个吧,居然变成了一个书吧。“真他妈的!现在的GAY也真勤奋好学啊!”我大喊。
第三个吧,查无此地址。“天啊!!!搞GAY不是搞地下党啊!!!”我仰天长啸。
我们走了一条长长的路,从路的1号,走到200号。夜静极了,只有偶尔几个人骑着单车经过,这样的夜有点儿吓人。
我问周贝贝:“你怕不怕?”
周贝贝说:“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害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开始想你了。”
这种想,一直持续到周贝贝走。
她又踏上了火车,而我留在了这里,这条路的中央。
周贝贝在火车上给我发短信,说:“中午梦见了菲尼克斯,还梦见你对我说话,醒来后有点难过。”她还说:“倘若我不再是你的小女友了,我们便再不能结婚了。我会看照片,凝聚一些不变的东西。”
时光短暂,回忆冗长。
有一天约了夏孟京在KFC,他说我修了二专如何辛苦云云云云,我的二专是西班牙语真累个半死啊。
我被烦得不行。
猛然想起当年吕象曾在我的试卷上写下一行字母,不是英文。倒像是其他欧语系。
我拿出笔凭着记忆把它写出来。问夏孟京:“你知道这什么意思么?”
TeAmo。
“这个啊……是意大利语里边的我爱你的意思啊。”夏孟京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会很多国家的‘我爱你’……”
我的心一紧。那还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似乎是高二,张君彦走了以后,一次语文测验。那时我和吕象还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啊……那时他却送我这句话。
他问我看懂没的时候,我拼命拼命说自己看懂了。
于是他就傻傻地看着自己笑。
“真他妈的!”我狠狠地骂。
“什么?”夏孟京还陶醉在说自己的专业的事儿里。
我却想吕象,就从那一瞬间开始,好想好想。
不久,我收到张君彦的一张贺卡,还附带着一封信。之前我曾在电子邮件里把我的新地址给他。
信上说:
“其实一直想说,你看起来不快乐。
那时在操场上,我们都有些话没有说。
你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
记得我走时你是个那么坚强快乐的男孩儿,那是我记忆中不变的刘阳。
上次我忘了告诉你。我信了基督教。有一阵儿忙着学习,每天到深夜,觉得精神压力很大,没法儿坚持下去。有一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突然感到眼前一团亮光,好像是主的降临。我本来是个唯物主义,可那时我就真的相信了有主。
主其实是我们的信仰。
它能坚定我们。
我希望你能坚持,刘阳。我知道,无论是什么你都办得到。”
我很羡慕张君彦,他有了信仰,并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
而我,却只能在没人的夜里,抽着烟,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惶惶而不得终日。
张君彦那时架着银边眼镜,白净、温柔、文质彬彬、气质绝佳。他伸出手对我说:“是个好名字。”我似乎又看见了张君彦温柔的笑,还是那一脸的阳光灿烂。真的,无论是现实,还是在梦里,那都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一个下午,我意外地接到了吕象的电话。
那是多久没听见的声音了,日子长得我快记不清了。我除了哽咽,还是哽咽。
电话那边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是线路的问题。
“我……想你。”犹豫踌躇思考琢磨了好久却是先听见吕象说出这三个字。
“我也是……”我说。
“我以为你都快乐得不记得我是谁了呢。”他说。
“我也是。”
“我好想见你。”他说。
“我也是。”
“我五一过去看你吧。”他说着。
我的心一阵狂跳,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换季后我发烧了。
那几天右耳开始莫名其妙地听觉失灵,我的世界好像变成了一半。
后来去医院,他们说是右耳鼓膜轻度凹陷,又说是什么中耳炎。搞不懂。
我惶恐极了。想到倘若我的世界无声了,便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了,不久以后我会丧失语言能力,连贫的机会都没了。那我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残废,如同恶梦里的那个我。
我给周贝贝打电话,对她说:“我突然想听到艾菲尔铁塔轰然倒塌的声音。”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我帮你推倒它吧。”
中药西药,能吃的都吃了。不见好转。
可五一前,吕象要来之前,它忽然就好了。
见面的时候我对吕象说:“你真是我的药啊。”
吕象呵呵地笑。
半年多没见,他黑了点儿,显得健康多了,气色也比高三时要好。
我带着他逛了好些地方。
没什么好玩儿的,于是我们总是走。
肩并着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幸福”二字。
他走的前一天,我们在站口换地铁。
他在地铁上朝我笑,说:“我们回去见!”
我也朝他笑,笑着笑着竟笑出了幸福的味道。
随后我就跟夏孟京分手了。他似乎很惋惜,但爱情没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告诉他我想勇敢。
他说:“再见。”
我说不再见了。
很快又是考试,很快又放假。
回去的那天还是跟着谢三,还是大包小包。
他在飞机上还是吐了个一塌糊涂。
又看见了周贝贝。她却告诉我她要走了。
“到哪儿去?”我问她。
“去一个叫USHUAIA的地方。世界的尽头。从那里就可以看到南极。”
“然后呢?”
“然后我包机去南极。做一只快乐的企鹅。”她说。
说完了她拍拍我的肩,又说:“我会在那里等你的,然后你带着你的男朋友一起来,你们一块儿做北极熊,我们结婚。你们做我的宠物。”
“呵呵,企鹅和北极熊的婚礼。”我笑着说。
“恩,恩!”她说:“这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儿了。”
周贝贝不久后就走了。如同她来的时候一样,悄然无声。
她走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菲尼克斯会得嗜睡症了,原来人闭上眼睛的时候,才能看到永恒。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但我相信,她是到了世界尽头,把一切烦恼都留在了那里,然后变成一只快乐的南极企鹅。等着一只北极熊,和另一只北极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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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尾声
2002年七月,最后一个令高三学子黑色的七月,拖泥带水的同学会终于办成了。
大家还是老样子,喝酒的喝酒,谈情的谈情,说笑的说笑,吹牛的吹牛。
谢三只要一下飞机就生龙活虎的。
蒙超成熟地坐在席间,旁边是那个女孩儿,他时不时会变成从前的神态,逗弄着那个女孩儿。
我和吕象使着眼色然后偷偷地从人群中溜了出来。
“去哪儿呢?”我问吕象。
“天台!”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天台。这么一个沧海桑田的名词。
再见时竟然一点儿没变。
墙还是原来的墙,曾经,吕象刻下的几个字,还依稀可见那痕迹。
吕象爱刘阳。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这是我所知道的,他想刻的。
当他刻到第四个字的时候,我出现了,我大骂,我抢过石头,我拿石头砸他。
于是这个字只有一半。只有一半的字,便不成字。只有一半的句子,便成不了句子。
我们曾多么天真啊,以为只要在一面墙上刻下的永恒就象征着亘古不变的爱。
我们曾多么愚蠢啊,以为只要在一面墙上毁了这永恒便化得尽心中那久久的惆怅。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景致,同样的人,只是相差一年,却分明恍若隔世。
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沧桑的石块,究竟曾见证了多少的物是人非。
天空是苍茫的灰。
吕象在水泥地板上躺了下来。我说:“今天可是阴天,没什么夕阳可看。”他不说话。
我用脚踢踢他,说:“你干吗呢?”
他说:“我在等死。”
“哈哈!”我大声干笑了两声,随即也躺了下来,说:“那我也跟着等好了。”
我们都闭上了眼睛。
“喂,那个……”我问他:“死是能等到的么?”
他仍旧是闭着眼,说:“恩。”
于是我也闭着眼,不再说话。
……
我以为我睡着了,又或者是死了。
是梦吧,还是死前的幻象。
我看见那样一条长长的路,看不到原点,也没有尽头。
仿佛我站在了爱达荷的那条公路上,深灰色的,像一张难看的脸。
我感到多么孤独啊,我想放声大哭。
这时,却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柔软,而温润。
让我想起了无数个夜里,熄了灯,我躺在床上无法合眼时,脑海中显现出的那个晚上。
在静谧的医院里,窗台上朦朦胧胧的月光,消毒药水的味道,倒挂着的白萝卜一样的吕象的腿。
他说刘阳,我爱你。
我说,不,不!你错了!
他沉默地望着我。
我说:“是我爱你。”
我们的手触碰到一起的时间,不过是瞬间。可我却觉得自己的手像在温水里,浸润了千年的暖。
我们同时拥有了这爱,也同时拥有了这罪。
罪就罪吧……谁在乎。
“你感觉到了么?”他的声音远在天涯,近在咫尺。
“什么?”
“我们的身体正在飘呢。”他说:“上帝来迎接我们了。”
“可是,上帝会宽恕有罪的人么?”
“那,说不定,我们正飘向地狱。”
“呵呵,”我感觉我笑了:“为什么我到今天才发现……天堂或地狱,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也是。”我听见他说。
我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他手上的温度蔓延在我的手,一如浸了千年的暖。
我的身体,顿时失去了重量。
没有不会变动的存在。
那么,或许也曾有过安息吧,我的主。
——END